四个神色庄重的年轻人围着他,脸上流露出不满的表情。这些先生们不喜欢这种笑话。伯爵看出自己说得过火了。幸好他瞧见了诚实的巴朗先生,其实是个表面诚实的伪君子。伯爵开始找他说话;人们围过来,大家都知道这个可怜的巴朗要遭殃了。巴朗先生相貌虽然丑得可怕,但是靠了高尚的道德和品行,在踏进社会的那难以描写的头几步以后,娶了一个非常有钱的妻子;在她去世以后,又娶了第二个非常有钱的女人,不过她在上流社会从来没有露过面。他极其谦恭地享用着六万法郎的年金,他自己也有一些奉承者。夏尔维伯爵毫不留情地跟他谈起这一切。很快地有三十个人在他们周围围成了一个圈子。所有的人都面露笑容,甚至连那些神色庄重的年轻人,本世纪的希望,也不例外。
“他在德·拉莫尔先生家里显然成了取笑的对象,他为什么要来呢?”于连想,他走过去,想去问问皮拉尔神父。
巴朗先生溜走了。
“好!”诺贝尔说,“侦察我父亲的那些密探中的一个走啦;现在只剩下小瘸子纳皮埃。”
“会不会这就是谜底呢?”于连想。“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侯爵为什么要接待巴朗先生呢?”
态度严肃的皮拉尔神父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他皱紧眉头,听着那些穿号衣的仆人通报客人的名字。
“这儿简直成了一个藏污纳垢之所,”他像巴斯勒[10]那样说。“我只看见一些声名狼藉的人来到这儿。”
事实上是这位态度严肃的神父,他不知道上流社会是怎么回事。但是通过他那些冉森教派的朋友,他对这些仅仅靠了为所有党派效劳的极其狡猾的本领,或者靠了不义之财才能走进客厅里的人,有了非常准确的概念。这天晚上,他感情冲动地回答于连迫不及待地提出的问题,回答了几分钟以后,突然一下子停下来,对自己总是把所有的人说得很坏,感到很苦恼,而且把这件事看成是自己的罪过。他脾气暴躁,信奉冉森教义,而且相信基督教徒有仁爱为怀的职责,他在上流社会的生活是一场内心斗争。
“瞧这个皮拉尔神父的那张脸,”德·拉莫尔小姐在于连回到长沙发旁边时说。
于连感到自己被激怒了。但是她确实说得有道理。皮拉尔神父无可辩驳地是客厅里最正直的一个人,但是因为受到良心谴责的影响,他那张患酒糟鼻的脸这时候变得很丑很丑。“在这以后您怎么还能相信外貌,”于连想;“皮拉尔神父心地高尚,他为了一件小过失责备自己时,脸色看了让人害怕;然而在这个纳皮埃,人人皆知的暗探的脸上,大家看到的却是一种纯洁、平静的幸福。”然而,皮拉尔神父向他那一派人已经做出很大的让步;他雇用了一个仆人,而且他穿得非常好。
于连注意到客厅里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就是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门口,谈话声突然静下去一半。穿号衣的仆人通报鼎鼎大名的德·托利男爵来到,最近的一次选举把所有人的眼光都吸引到他身上。于连走向前,把他看得很清楚。男爵主持一个选区,他想出一个高明的主意,把投某一个党派票的那种小四方纸偷出来。不过他用同等数目的另外的小纸片补进去代替它们,这些纸片上有他中意的一个人的名字。这个具有决定性的花招被几个选民发现了,他们急忙向德·托利男爵表示祝贺。这位先生在出了这件大事以后,到现在脸还是苍白的。有些狠心的人甚至提到了苦役这两个字。德·拉莫尔先生冷淡地接待他。这个可怜的男爵逃走了。
“他这么快离开我们,准是到孔特[11]先生家里去,”夏尔维伯爵说,听的人都笑了。
这天晚上有许多阴谋家陆陆续续来到德·拉莫尔先生的客厅里(传说他要当部长了),他们之中大部分声名狼藉,不过全都是机智俏皮的人。小唐博在几个沉默寡言的大贵人和这些阴谋家中间初次上阵。他虽然还没有精辟的见解,但是我们这就会看到,他的语言生动有力,足以弥补这个缺点。
“为什么不判这个人十年徒刑?”他在于连走近他这一堆人时说;“是毒蛇就得禁锢在地牢里;应该让它们死在阴暗中,否则它们的毒液变得更加危险。判他一千埃居的罚金有什么用呢?他穷,是的,太好了,但是他的党派会替他付这笔钱。应该是五百法郎的罚金和十年的地牢。”
“善良的天主啊!他们谈的这个怪物到底是谁呢?”于连想,他很欣赏他这个同事的感情激烈的语气和急剧而不连贯的手势。院士心爱的侄子的脸枯瘦憔悴,这时候显得很丑。于连很快地就知道了他们谈的是当代最伟大的诗人。[12]“啊,坏蛋!”于连几乎大声叫了出来,悲愤的热泪沾湿了他的眼睛。“啊,小无赖!”他想,“我会让你为你说的这番话受到惩罚的。”
“不过,”他想,“这些人都是侯爵做为首脑之一的那个党派的敢死队!他诽谤的这个著名人物,如果出卖自己,我不是说出卖给德·内瓦尔[13]先生的奴颜婢膝的内阁,而是出卖给我们曾经看见一个接一个上任的那些勉强算得上正直的部长中的一个,多少十字勋章,多少清闲的职位不能得到呢?”
皮拉尔神父远远地向于连招了招手;德·拉莫尔先生刚跟他说过一句话。但是这时候于连正低垂着眼睛,听一位主教的悲叹,等到他能够脱身,来到他的朋友身边时,他发现他的朋友给可恶的小唐博缠住了。这个小坏蛋因为他是于连得宠的根源,对他怀恨在心,过来向他献殷勤。
“死亡什么时候才为我等摆脱这个老败类呢?”小文人当时就是用这种措词,以《圣经》所具有的力量谈论可尊敬的霍兰德勋爵[14]。他的长处是对许多活人的生平知道得很清楚,他刚刚对所有那些可能渴望在英国新国王统治下获得权势的人,匆匆地做了一番评论。
皮拉尔神父到隔壁的一间客厅里去;于连跟着他。
“我提醒您注意,侯爵不喜欢拙劣的作家;这是他唯一讨厌的人。你要懂拉丁文,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懂希腊文,懂埃及人、波斯人的历史,等等,他会敬重您,像保护一个学者那样保护您。但是您千万不要用法文写一页东西,特别是不要接触高于您在上流社会所占的地位的那些重大问题,他会把您称为拙劣的作家,会让您倒霉一辈子。您住在一个大贵人的府上,怎么不知道德·卡斯特里公爵[15]说的关于达兰贝尔[16]和卢梭的话:‘他们这种人什么都要议论,可是连一千埃居的年金都没有!’”
“什么都瞒不住,”于连想,“这儿和神学院里一样!”他曾经写过八页到十页的一篇东西,相当夸张,是对老外科军医的一种历史性的颂词,照他说来,是这位老外科军医把他培养成人的。“而这个小本子,”于连对自己说,“一直锁着!”他上楼到自己屋里,把他的手稿烧掉以后,又回到客厅里。那些名声显赫的坏蛋已经走了,只剩下戴勋章的人。
仆人们刚把摆满吃食的桌子搬来,有七八个三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非常高贵、非常虔诚、非常做作的女人围着这张桌子。光彩夺目的德·费尔瓦克元帅夫人一边走进来,一边为自己的来迟表示道歉。这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她过去坐在侯爵夫人旁边。于连非常激动;她的眼睛和眼神跟德·雷纳尔夫人一模一样。
德·拉莫尔小姐身边的那一堆人还没有散。她正跟她的朋友们一起嘲笑不幸的德·塔莱伯爵[17]。他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犹太人的独子。那个犹太人之所以出名是靠了借钱给国王们去跟人民打仗而获得的财富。他最近刚去世,给他的儿子留下每月十万埃居的收入和一个,唉,太著名的姓氏!这种特殊的处境需要一个人具有单纯的性格或者非常坚强的意志力。
不幸的是伯爵仅仅是一个老实人,充满了被他那些奉承者激起的各种奢望。
德·凯吕斯先生认为有人促使他下了向德·拉莫尔小姐求婚的决心(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以后会成为有十万法郎年金收入的公爵,他在向她求爱)。
“啊,不要责备他有一个决心,”诺贝尔怜悯地说。
这个可怜的德·塔莱伯爵最缺乏的也许就是下定决心的意志力。就他的性格的这一方面来说,他配得上做一个国王。他不断地向所有人征求意见,却没有勇气对任何意见听从到底。
德·拉莫尔小姐说,单单他的相貌就足以引起她无穷尽的乐趣。那是心神不定和灰心失望的奇怪混合;但是时不时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阵阵骄傲自大,还有法国最有钱的人,特别是在外表长得相当好而又不满三十六岁的时候,应该有的那种蛮横专断的神气。“他表面上傲慢无礼,但内心怯懦,”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说。德·凯吕斯伯爵、诺贝尔和两三个蓄唇髭的年轻人尽情地挖苦他,他却一点也觉察不出,最后在一点钟的钟声敲响时,他们把他打发走了。
“这种天气在门口等您的是您那些出名的阿拉伯马吗?”诺贝尔对他说。
“不;这是一组新买的拉车的马,便宜得多,”德·塔莱先生回答。“左边的那匹马花了我五千法郎,右边的那匹只值一百路易。但是我要请您相信,它仅仅在夜里才套上。它跑的步子和另一匹完全一样。”
诺贝尔的想法使伯爵想到,酷爱马匹对像他这样的人来说是相称的,他不应该让自己的马在雨里淋着。他走了,这些先生们过了一会儿以后也一边嘲笑他,一边离去。
“这么说,”于连听见从楼梯上传来的他们的笑声,想,“我有机会看到了和我的地位完全相反的另外一个极端。我没有二十路易的年金,跟一个每小时有二十路易收入的人并肩站到一块儿,他们嘲笑的是他……看到这种情况,可以治好一个人的嫉妒。”
[1]龙沙(1524—1585),法国抒情诗人。他的诗反对禁欲主义和宗教压迫,歌颂爱情和生活。
[2]贝朗瑞(1780—1857),法国诗人。在王政复辟时期,写了《白帽徽》等诗篇 ,严厉抨击波旁王朝及其一切支持者,曾两次以侮辱国王和教会罪被捕下狱。
[3]罗西尼(1792—1869),意大利歌剧作曲家。他写的歌剧有《塞维勒的理发师》、《威廉·退尔》等。
[4]蒙玛特,古时巴黎的一个郊区,后并入市区,蒙玛特山冈上有圣心教堂。
[5]德·普拉德(1759—1837),拿破仑皇帝的神师神父,驻波兰大使,玛利纳主教。曾协助塔列兰进行王朝复辟的努力。1825年当选为议员。
[6]塔列兰(1754—1838),在法国第一帝国和复辟王朝初期任外交大臣。他以权变多诈而闻名。
[7]波佐·迪·博尔戈(1764—1842),出生于科西嘉岛的外交家。在俄国任亚历山大一世的私人顾问,驻法大使。对废黜拿破仑出了不少力。
[8]巴东(baton)在法语中,意思是“棍子”。
[9]布荣(bouillon)在法语中,意思是“汤”。
[10]巴斯勒,法国喜剧作家博马舍的喜剧《费加罗的婚礼》里的人物。他贪婪,伪善,喜爱诽谤别人。
[11]孔特,当时著名的魔术师。
[12]这个诗人指贝朗瑞,1928年12月10日他被判处九个月的徒刑和1万法郎的罚款。
[13]德·内瓦尔,司汤达笔下的这个人物可能影射查理十世统治末年的内阁总理兼外长波里雅克。
[14]霍兰德勋爵(1773—1840),英国政治家。信奉自由主义,曾抗议对拿破仑的虐待。
[15]德·卡斯特里公爵(1756—1842),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流亡国外,率领流亡贵族与法国作战。1814年返回法国,入贵族院。下面这段话显然是司汤达的杜撰,因为在他1825年写的一篇评论文章《论针对工业家的新阴谋》的注解里也引用这段话,说是出自一个巨富的工业家之口。
[16]达兰贝尔(1717—1783),法国数学家,启蒙思想家,哲学家。曾任《百科全书》副主编。主要著作有《哲学原理》等。
[17]塔莱伯爵,这个人物显然是影射德·罗特希尔德男爵。他曾数次借款给法国国王进行对西班牙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