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的想法使我原谅德·雷纳尔夫人,但是维里埃尔的人不原谅她,全城的人除了谈论她的爱情丑闻,不再谈论别的,只是她自己还蒙在鼓里。由于有了这件大事,这一年秋天,维里埃尔的人没有平常那么感到烦闷了。
秋天和一部分冬天很快地过去。必须离开维尔吉的树林了。维里埃尔的那些上流社会人士看到他们的诅咒对德·雷纳尔先生起到的作用那么小,开始感到气愤。有些一本正经的人,他们就是用完成这类使命所获得的快乐,来酬赏自己经常装出的道貌岸然的态度;不到一个星期的工夫,他们使他产生了最残酷的怀疑,不过他们使用的措辞全都是最有分寸的。
瓦尔诺先生谨慎行事,他把埃莉莎安置在一个十分受人敬重的贵族人家,这个人家有五个女人。据埃莉莎说,她担心冬天找不到工作,所以向这个人家要的工钱,差不多只有她在市长先生家里得到的三分之二。这个姑娘自己有了一个好主意,去向过去的本堂神父谢朗,同时又向新本堂神父忏悔,把于连的爱情详详细细讲给他们两人听。
在于连来到的第二天,早晨六点钟,谢朗神父就让人把他找来。
“我什么也不问您,”他对于连说,“我请求您,如果需要的话,我命令您,什么也不要对我说。我要求您在三天之内动身到贝藏松神学院去或者到您的朋友富凯家去,他仍旧准备提供您一个美满的前程。我一切都已经料到,一切都已经做了安排,但是必须离开,一年之内不要回维里埃尔。”
于连没有回答,他在考虑:谢朗先生毕竟不是自己的父亲,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是不是应该认为谢朗先生的关心是对自己的冒犯。
“明天在这同一时间,我将荣幸地再见到您,”他最后对本堂神父说。
谢朗先生指望压服一个如此年轻的人,他说了许多话。于连保持着最谦逊的态度和表情,却没有开口。
他终于出来了,跑去通知德·雷纳尔夫人,发现她正陷在绝望之中。她的丈夫刚跟她相当坦率地谈过一次话。他天生的性格软弱,从继承贝藏松的那笔遗产的前景中吸取了力量,促使他把她看成是完全清白无辜的。他刚才向她承认,他发现维里埃尔的舆论处在一种奇怪的状况中。公众错了,他们被一些心怀嫉妒的人引上了歧途,但是究竟应该怎么办呢?
德·雷纳尔夫人有一瞬间抱过幻想,于连可以接受瓦尔诺先生的建议,留在维里埃尔。但是她已经不是一年前的那个单纯、羞涩的女人了;她的不幸的爱情,她的内疚,使她变聪明了。她听着她丈夫讲,很快就痛苦地向自己证明,一次至少是暂时的分离变得不可避免了。“离开我远了,于连会重新陷在他那些野心勃勃的计划里去,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这些计划是那么自然。而我呢,伟大的天主!我是那么有钱,这对我的幸福又是那么毫无帮助!他会忘掉我的。像他那样可爱的人,他肯定会被人爱上,他也会爱上别人。啊!不幸的女人……我能抱怨什么呢?上天是公正的,我没有能够使罪行终止,将功补过;上天夺去我的判断力。我只需要用钱去收买埃莉莎,对我说来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我没有动过脑筋考虑一下,爱情产生的疯狂想象占去了我的全部时间。我完了。”
有一件事使于连感到震惊:他把他要离开的这个可怕消息告诉德·雷纳尔夫人时,没有听到任何出自私心的反对意见。她十分明显地在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
“我们需要坚强,我的朋友。”
她从自己头上剪下一绺头发。
“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她对他说,“但是,如果我死了,请答应我,永远不要忘记我的孩子们。无论如何要尽力把他们培养成正直的人。如果发生一次新的革命,所有的贵族都将遇到杀害,他们的父亲也许因为那个在房顶上被打死的农民而逃亡国外。请您照看这一家人……把你的手给我。别了,我的朋友!这是我们的最后时刻。做出这样的巨大牺牲以后,我希望我在公开场合有勇气想到我的名誉。”
于连原来料想会看到她痛苦绝望。这番告别话,直爽坦率,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
“不,我不接受您这样的告别。我要离开了;他们希望如此;您自己也希望如此。但是在我离开三天以后,我夜里再回来看您。”
对德·雷纳尔夫人说来,转眼之间一切都改观了。这么说于连非常爱她,既然是他本人起的想再见到她的念头!她的可怕的痛苦变成了她有生以来还不曾感到过的最强烈的快乐。对她说来,一切都变得容易了。由于肯定能再见到她的情人,这最后的时刻完全不像刚才那么令人心碎。从这一瞬间起,德·雷纳尔夫人的举止像她的表情一样,是高尚的,坚定的,十分得体的。
德·雷纳尔先生很快回来了;他已经气得发了狂。他终于对他的妻子谈起两个月以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我要把它拿到卡西诺去,让大家都知道它是这个卑鄙可耻的瓦尔诺写的。是我搭救了他这个背讨饭袋子的人,把他栽培成为维里埃尔最有钱的人之一。我要公开地羞辱他,然后跟他决斗。这未免太过分了。”
“我可能变成寡妇,伟大的天主!”德·雷纳尔夫人想。但是几乎在同时她又对自己说:“我肯定能阻止这次决斗,如果我不去阻止的话,那我就成了我丈夫的谋杀犯。”
她从来没有这么巧妙地迎合他的虚荣心。不到两个小时她就能够说得他相信,而且一直是利用他自己找到的理由说得他相信,应该向瓦尔诺先生显示出比以往更多的友谊,甚至还应该重新在家里雇用埃莉莎。德·雷纳尔夫人需要勇气才能下决心再看见这个姑娘——她的一切不幸的根源。但是这个主意是于连想出来的。
经过三四次指点以后,德·雷纳尔先生终于独自得出从经济角度来说非常痛苦的想法:在全维里埃尔的人正沸沸扬扬,议论纷纷的时候,于连留下来当瓦尔诺先生的孩子们的家庭教师,这对他会是最不愉快的事。接受贫民收容所所长的提议显然对于连有利。相反的,于连离开维里埃尔,进贝藏松的神学院,或者第戎[15]的神学院,对德·雷纳尔先生的荣誉至关重要。但是怎么才能让于连同意呢?他以后在那边靠什么生活呢?
德·雷纳尔先生看到了在金钱上做出牺牲的迫切性,比他的妻子还要绝望。她呢,在这次谈话以后,处在这样一个勇敢的人的情况下,她对生活感到厌倦,服用了一剂曼陀罗[16],因而她的行动可以说是仅仅受惯性的支配,对什么都不再感到兴趣了。临终的路易十四就是在这种状态中说:“在我从前做国王的时候……”多妙的话!
第二天一清早,德·雷纳尔先生收到一封匿名信。用的是最带侮辱性的文笔。适用于他的处境的那些最粗鲁的字眼儿在每一行都可以看到。这封信出自哪个心怀嫉妒的卑鄙小人的手笔。它重新又挑起了他跟瓦尔诺先生决斗的念头,他的勇气迅速地增高,甚至决定立即采取行动。他单独出去,到武器店去买了几把手枪,并且让店里的人替他装上弹药。
“总之,”他对自己说,“即使拿破仑皇帝的严格的行政管理制度又回到世上,我也没有一个苏是诈骗来的,应当受到自己良心的责备。我最多是闭上眼睛;但是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有些很好的信件,证明我有理由这样做。”
德·雷纳尔夫人被她丈夫憋着的那股怒火吓坏了,她又想到了自己会当寡妇,这个不祥的念头她感到难以把它驱走。她把自己和他关在屋里,一连跟他谈了好几个小时,但是没有结果;新来的这封匿名信促使他下定决心。最后她终于得到了成功,把给瓦尔诺先生一记耳光的勇气转变成为供给于连在神学院一年膳宿费用六百法郎的勇气。德·雷纳尔先生一再咒骂那一天,在那一天里他自己居然想出了请一个家庭教师到家里来的这个该死的念头;他忘掉了匿名信。
他有一个想法,没有对他的妻子提起,这个想法让他多少得到了一点安慰,他希望利用年轻人的浪漫思想,巧妙地促使他接受一笔比较小的数目,而拒绝瓦尔诺先生的提议。
对德·雷纳尔夫人说来事情就困难多了,她得向于连证明,为了她的丈夫牺牲贫民收容所所长公开向他提出的八百法郎收入的职位,他可以问心无愧地接受一笔补偿。
“但是,”于连始终这么说,“我从来就不曾有过,甚至连一瞬间也不曾有过接受他这个提议的打算。您使我过分习惯于高雅的生活,这些人的粗鄙会让我受不了的。”
残酷无情的贫困用它的铁手摧折了于连的意志。为了满足自己的自尊心,他有了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维里埃尔市长提供的钱他可以作为一笔贷款来接受,并且出一张借据给他,五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
德·雷纳尔夫人还有几千法郎,藏在山上的小山洞里。
她战战兢兢地表示她愿意把这笔钱送给他;她知道得太清楚,她一定会遭到愤怒的拒绝。
“您希望使我们爱情的回忆变得可憎吗?”于连对她说。
于连终于离开维里埃尔。德·雷纳尔先生十分高兴;临到从他手里接钱的关键时刻,这个牺牲对于连说来太大了。他断然加以拒绝。德·雷纳尔先生噙着眼泪紧紧拥抱他。于连请他写一份品德良好的证明,他欣喜若狂,一时找不到足够漂亮的词句来赞扬他的品德。我们的主人公有五个路易的积蓄,打算向富凯要一笔数目相等的钱。
他心情非常激动。但是,到了离他留下那么多爱情的维里埃尔才一法里的地方,他脑子里已经光想着能看到一座省府,一座像贝藏松这样的军事重镇的幸福。
在这个短短的三天分离期间,德·雷纳尔夫人受着爱情的一种最残酷无情的假象的欺骗。她的生活可以忍受,在她和极端不幸之间有着她将与于连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她一小时一小时,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着时间,最后,在第二天的夜里,她听到远处有约定的暗号。在克服了千难万险以后,于连出现在她的面前。
从这时候起,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她非但没有对她的情人的热情作出反应,反而像一具尸体,勉强还有一口气。即使她逼着自己对他说她爱他,她那不自然的神情所证明的和她说的几乎恰恰相反。任什么也不能使她摆脱永远分离的这个残酷念头。性格多疑的于连有一瞬间竟认为她已经把他遗忘。他针对这一点说出的那些刻薄话,只遇到默默淌着的大颗泪珠和几乎是痉挛性的握手。
“可是,伟大的天主!您怎么能指望我相信呢?”于连回答他的情人毫无热情的保证,“您对德尔维尔夫人,对一个一般的熟人,会表现出比这真诚一百倍的友谊。”
德·雷纳尔夫人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可能再有比我更不幸的人了……我希望我赶快死掉……我感到我的心在冻结……”
这就是他所能得到的最长的回答。
天快亮了,他必须离开的时候,德·雷纳尔夫人的眼泪完全止住了。她看着他把一根打着许多结的绳子拴在窗子上,既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还吻他。于连徒然地对她说:“我们终于达到了您那么盼望达到的地步。从今以后您可以毫无悔恨地生活了。您的孩子们稍微有点不舒服,您也不会再想到他们会死了。”
“您没有能够吻一吻斯塔尼斯拉斯,我感到很难过,”她冷淡地说。
这具活死尸的毫无热情的拥抱,最后给于连留下极为强烈的印象。他在好几法里的路程中不能去想别的。他的心碎了,在越过高山以前,只要还能够看见维里埃尔教堂的钟楼,他就不停地频频回过头去。
[1]意大利文,整年昂着头的快乐,是以几刻钟的不愉快为代价换取来的。——卡斯蒂。卡斯蒂(1721—1803),意大利神父,诗人,1789年起居住在巴黎,对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持拥护态度。
[2]弗朗索瓦一世(1494—1547),法国国王。下面两行诗传说是他刻在尚巴尔的城堡的窗框上,后来被雨果取走,在他的剧本《国王自娱》第4幕第2场中使用过。
[3]诺南特-散克先生,法国马赛有一个法官叫梅兰多尔,1830年1月判政论小册子作者巴泰勒米1000法郎的罚款,他在判词中使用了当地方言nonante-cinq(意思是“九十五”,音译为“诺南特-散克”)代替标准法语quatre-vingt-quinze。因此自由党人嘲笑他,称他为诺南特-散克先生。
[4]意大利文,“吉罗尼莫先生”。
[5]那不勒斯,意大利仅次于热那亚的第二大港。在西南部的第勒尼安海岸。
[6]意大利文,“少爷”。
[7]津加勒利,意大利作曲家,那不勒斯音乐戏剧学院院长。
[8]乔瓦诺纳,从1810年起担任那不勒斯的桑卡利诺剧院经理。
[9]杜卡托,威尼斯古金币。
[10]意大利文,“让我去办”。
[11]意大利文,“亲爱的”。
[12]意大利文,“大师”。
[13]意大利文,“请相信我”。
[14]意大利文,“歌唱合同”。
[15]第戎,法国科多尔省省会,是古代勃艮第的首府。
[16]曼陀罗,茄科一年生有毒草本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