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诺先生一下子就让我损失了一百六十八法郎,”市长对自己说。“对他承包弃儿的供应品的事,我一定要说两句态度强硬的话。”
一会儿以后,于连又来到德·雷纳尔先生面前。
“我有良心上的问题要去找谢朗先生谈谈;我有幸通知您,我要离开几个小时。”
“啊,我亲爱的于连!”德·雷纳尔先生露出最虚假的笑容说,“一整天,只要您愿意,明天一整天都行,我亲爱的朋友。骑园丁的那匹马到维里埃尔去吧!”
“瞧,”德·雷纳尔先生对自己说,“他要去给瓦尔诺回话了,他还什么没有答应我,但是应该让这个年轻人的头脑冷静一下。”
于连匆匆地离开,他爬到山上的大树林里,从维尔吉经过这片大树林,可以到达维里埃尔。他并不想立刻去找谢朗先生。他一点也不希望强制自己去再演一场伪善的戏,他需要把自己的心灵看看清楚,需要听听激荡他心灵的那许许多多的感情的声音。
“我打了一个胜仗,”他一看见自己到了树林里,远远地离开了人们的眼睛,就立刻对自己说,“这么说,我打了一个胜仗!”
这句话把他的整个处境描绘得非常美好,使得他的心里多少恢复了一点平静。
“我现在每月有五十法郎的收入,德·雷纳尔先生一定是怕得要命。但是怕什么呢?”
这个有权有势的、幸运的人,一个小时以前于连曾经向他大发雷霆,可能是什么让他害怕呢?于连考虑着,心里终于完全平静下来。他在树林中间走着,有一瞬间他几乎对树林中迷人的美景有了感觉。一块块光秃秃的巨大岩石很早以前从山峰那边掉下来,落在树林中间。一些高大的山毛榉几乎跟这些岩石一般高。岩石的阴影给三步宽的地面带来了美妙宜人的凉爽,否则在炎热的阳光照射下,这些地方是无法停留的。
于连在这些巨大的岩石的阴影里歇了口气,然后又开始向上攀登。他沿着一条几乎看不清楚的、只有放山羊的人走的狭窄的小路走去,很快地发现自己站立在一块巨大无比的岩石上,而且确信自己跟世上所有的人都分开了。这个物质世界的位置使他露出了微笑,它向他描绘出了他渴望达到的精神世界的位置。高山上的洁净空气把平静,甚至把快乐注入了他的心田。维里埃尔市长在他眼里仍旧代表着世界上所有的有钱人和所有的蛮横无理的人;但是于连感到,不久前使他激动的仇恨虽然还十分强烈,但是其中却没有了个人恩怨的成分。如果他能不再见到德·雷纳尔先生,一个星期以后他就会忘掉他,忘掉他的城堡、他的狗、他的孩子和他的一家人。“我不明白是什么缘故,竟逼得他做出了最大牺牲。怎么!每年五十多个埃居!而且在片刻之前我刚逃脱了一个莫大的危险。一天里竟得到了两个胜利,第二个胜利不是我的功劳,必须猜出是什么缘故。不过,这件伤脑筋的事留待明天去研究吧。”
于连站立在他那块大岩石上,望着八月骄阳照耀着的天空。知了在岩石下面的田野里叫着;叫声停下来时,他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宁静。方圆二十法里的地方展现在他的脚下。一只雄鹰从他头顶上的那些巨大岩石间飞起来,他看见它划着一个个巨大的圆圈,静悄悄地盘旋着。于连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这只猛禽转动。它的动作平稳、有力,深深地打动了他,他羡慕它的这种力量,他羡慕它的这种孤独。
这就是拿破仑的命运;难道将来有一天也会是他的命运吗?
[1]英文,“但是热情最会假装,而越是隐藏,则越是显露;正如最阴暗的天空,预兆最大的暴风雨。——《唐璜》第1歌,73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