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卷 第六章(2 / 2)

红与黑 司汤达 3135 字 2024-02-18

德·雷纳尔先生听见说话声,从书房里出来。他用他在市政厅主持婚礼的那种既庄严而又慈祥的态度对于连说:“在孩子见到您以前,我有必要先跟您谈谈。”

他把于连领进一间屋子,他的妻子想让他们单独谈,他叫她留下。门关上以后,德·雷纳尔先生郑重其事地坐下。

“本堂神父先生对我说过,您是一个好青年;这儿的人全都会尊敬您的;如果我满意的话,以后我会帮您谋一个小小的前程。我希望您不要再跟您的亲人和朋友见面,他们的举止谈吐对我的孩子们可能不合适。这是头一个月的三十六个法郎;不过我要求您答应我,这笔钱您一个子儿也不要给您父亲。”

德·雷纳尔先生对老头儿很生气,在这件事里老头儿比他狡猾得多。

“现在,先生——根据我的命令,这儿的人都要称呼您先生,您将会感到进入一个体面人家的好处。——现在,先生,孩子们看见您穿短上衣不合适。用人们见到他吗?”德·雷纳尔对他妻子说。

“没有,亲爱的,”她带着沉思的神情回答。

“好极了。穿上这一件,”他对感到意外的年轻人说,把自己的一件礼服递过去。“现在让我们一起到呢绒商杜朗先生的铺子里去。”

一个多小时以后,德·雷纳尔先生带了穿着一身黑衣服的新家庭教师回来,发现他的妻子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于连的出现使她心里平静下来;她端详他,忘了曾经怕过他。于连没有想到她;尽管他对命运和世人充满了不信任,他的心情在这一时刻只是一个孩子的心情;从三个小时以前他在教堂里发抖的那一瞬间起,他觉得好像一下子过了多少个年头。他注意到德·雷纳尔夫人冷冰冰的神情,他明白她是因为他胆敢吻她的手而在生气。但是身上穿着的一套衣服,跟他平常穿的是那么不同,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使得他得意忘形了,他急切地希望掩饰自己的快乐,反而一举一动都显得有点儿生硬和狂乱。德·雷纳尔夫人睁着一双惊讶的眼睛望着他。

“庄重点,先生,”德·雷纳尔先生对他说,“如果您希望我的孩子和我的仆人尊敬您。”

“先生,”于连回答,“我穿着这身新衣服感到很不自在;我是个穷苦农民,过去一直穿的是短上衣;如果您允许的话,我要去把我自己关在我的屋子里。”

“你觉得这个新收获怎么样?”德·雷纳尔先生对他的妻子说。

德·雷纳尔夫人出于一个几乎是本能的、她自己当然还并不了解的动机,没有对她丈夫说真心话。

“我对这个小农民可一点也没有您那么感到高兴,您的殷勤会使他变成一个傲慢无礼的人,不出一个月您就得把他打发走。”

“好吧!我们到时候把他打发走,这不过破费我一百来个法郎,而维里埃尔将习惯于看见德·雷纳尔先生的孩子们有一个家庭教师。如果我让于连仍旧一身工人打扮,这个目的就决不能实现。在把他打发走的时候,当然,我要留下我刚在呢绒铺子里定做的一套黑礼服。我刚在裁缝铺买的现成衣服,也就是我让他穿在身上的那套,可以留给他。”

于连在他卧房里度过的那一小时,德·雷纳尔夫人觉得只是短短的一刹那。孩子们得知新家庭教师来到,向他们的母亲提出许许多多问题。最后于连出现了。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说他庄重,这还远远不够,应该说他就是庄重的化身。他被介绍给孩子们以后,使用一种连德·雷纳尔先生也感到惊讶的态度跟他们说话。

“我来到这儿,先生们,”他结束他的讲话,对他们说,“是为的教你们拉丁文。你们也知道背书是怎么回事。这是《圣经》,”他说着让他们看一本黑面精装的三十二开本小书。“特别是我主耶稣的故事,也就是我们称为《新约》的那一部分,我要常常让你们当课文背诵。现在你们听我来背背看。”

最大的一个孩子阿道夫接过书去。

“请您随便翻开,”于连继续说,“挑一段,把头一个字告诉我。我可以把这本圣书——我们所有人的行动准则——背下去,一直背到您要我停止的地方。”

阿道夫翻开书,念了一个字,于连接着背了这一整页,流畅得就像他说法国话。德·雷纳尔先生洋洋得意,朝他的妻子看了一眼。孩子们看到他们父母的惊讶表情,一个个眼睛都睁得老大。一个仆人来到客厅门口。于连继续说拉丁文。仆人起初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后来忽然不见了。很快地夫人的贴身女仆和女厨子来到门边;这时候阿道夫已经把书翻了八个地方,于连一直是那样流畅地背着。

“啊,我的天主!多漂亮的小教士,”女厨子高声说,她是个信教虔诚的善良姑娘。

德·雷纳尔先生的自尊心受到了威胁。他非但没有想到怎样来考问考问这个家庭教师,反而在搜索枯肠,想找出几句拉丁文来;最后他终于能够念出一句贺拉斯[2]的诗。于连懂的拉丁文只限于《圣经》。他皱紧眉头,回答:“我打算献身的圣职不允许我念像这样一个世俗的诗人的作品。”

德·雷纳尔先生引用了相当数量的、据他说是贺拉斯的诗。他把贺拉斯是怎样一个人解释给他的孩子们听;但是孩子们钦佩于连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对他说的话一点也不注意。他们一个个眼睛都望着于连。

仆人们一直待在门口,于连认为应该把考验延长下去。他对最小的一个孩子说:“应该让斯塔尼斯拉斯-格扎维埃先生也在圣书上给我指定一段。”

小斯塔尼斯拉斯十分得意,他勉勉强强把一段书的头一个字念出来,于连接着背了一整页。为了让德·雷纳尔先生大获全胜,在于连背诵的时候,诺曼底骏马的主人瓦尔诺先生和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进来了。这个场面给于连赢来了先生的尊称。连仆人们也不敢不这样称呼他了。

当天晚上,全维里埃尔的人都拥到德·雷纳尔先生家里来看奇迹。于连用保持疏远的阴郁态度回答每一个人的话。他的名声在城里迅速传开,没有几天以后,德·雷纳尔先生担心会有人把他抢走,于是向他提出签订一份为期两年的合同。

“不,先生,”于连冷淡地回答,“如果您想到辞退我,我只得走。一份合同让我受到约束,却不能让您承担任何义务,这不平等,我拒绝。”

于连能够表现得这么好,来到这人家还不满一个月,甚至连德·雷纳尔先生都敬重他了。本堂神父已经跟德·雷纳尔先生和瓦尔诺先生闹翻,没有人能泄露他从前热爱拿破仑的秘密;他仅仅怀着深恶痛绝的感情谈到他。

[1]意大利文,“我不再知道我是谁,我在做什么了。——莫扎特(《费加罗》)”。莫扎特(1756—1791),奥地利作曲家,《费加罗的婚礼》是他谱曲的具有反对贵族倾向的意大利式歌剧。

[2]贺拉斯(公元前65—前8),古罗马诗人,主要作品有《颂诗》4卷,《讽刺诗》2卷,诗体《书简》2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