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期 冤家路狭 58(2 / 2)

德伯家的苔丝 哈代 3361 字 2024-02-18

"安玑,我不想再往前走啦,"她说。一面伸出自己的手来,握着克莱的手。"咱们在这儿待一下成不成哪?""我恐怕不成。这个地方太敞啦,好些英里以外都看得见,不过现在是夜里,觉不出来就是了。""你从前在塔布篱的时候,不是老说我是一个异教徒吗?对啦,我母亲的娘家有一个人,就在这一带放羊。这么一说,我可以算是回了我的老家了。"克莱跪在苔丝横卧的身旁,把嘴唇放在她的嘴唇上。

"你困啦吧,亲爱的?我觉得你正躺在一个祭坛上面。""我很愿意在这个地方待着,"她嘟囔着说。"我享过最近这样大的福以后,现在来到这个地方,只有苍天在我头上,真是庄严,真是肃静。我只觉得,世界之上,仿佛只有你我,没有别人。我的心意,除了丽莎。露以外,也不愿意再有别人。"克莱觉得,苔丝在这儿躺着休息到天色微明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所以他就把他的外衣给她盖在身上,自己坐在她的身边。

"安玑,要是我有什么不测,你愿意不愿意看在我的面上,看顾看顾丽莎。露哪?"他们两个把柱子中间的风声听了半天以后,苔丝开口说。

"愿意。"

"她太好啦,又天真,又纯洁。哎,安玑呀,你不久就要看不见我啦,我只盼望,你没有我那一天,你能娶她。哎,你要是能娶她,可就趁了我的心了。""我要是真没有了你,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再说,她又是我的小姨子啊。(英国教会及法律,禁止与故去之妻的姊妹结婚,但有的地方,执行得并不严格。该法律于一九○六年取消。)""最亲爱的,那一层毫无关系。马勒村一带的人,时常有跟他们的小姨子结婚的。再说,丽莎。露又那么温柔,那么甜美,越长越那么漂亮。哦,我们大家死后,作了鬼魂,我很甘心乐意跟她一块儿陪伴你。你要是能训练她,教导她,把她调理成你自己的人,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凡是我的长处,她一样儿也不短,可是我的坏处,她可一点儿都没有;如果她真能是你的人,那么,就是我死了,也跟我活着一样,。好啦,我已经把话说明白啦,我可不说第二遍啦。"苔丝说到这儿,就把话打住,克莱听了,止不住低头沉思。那时候,东北远处的天边上,已经有一道白光,在双柱之间可以看见。原来弥漫天空的乌云,正象一个大锅盖,整个地往上揭起,把天边让开,把曙色放进,把独立的石柱和并峙的牌坊,都乌压压地映出轮廓来。

"他们是在这个地方给上帝供牺牲吗?"苔丝问。

"不是给上帝,"克莱回答说。

"那么给谁哪?"

"我想是给太阳吧。你瞧,那边不是有一个孤零零的大石头,正冲着太阳放着吗?不信你看,太阳一会儿就从石头后面出来了。""这种情况,亲爱的,让我想起一桩事来,"她说。"咱们两个结婚以前,你不是永远也不肯干涉我的信仰吗?其实你的心思,我满知道,你所想的,也满是我所想的,我对于一件事,自己并没有主意,只是你怎么想,我也怎么想。安玑,现在你告诉我,你觉得,咱们死后,还能不能见面?我很想知道知道。"他只用嘴去吻她,借此避免在这种时候,答复这样的问题。

"哦,安玑呀,我恐怕,你这就是说不能的意思吧!"她说,同时极力把哽咽忍住。"我很想再跟你见面,想得厉害,实在想得厉害!怎么,安玑,象咱们两个这样的爱情,死后都不能见面吗?"安玑也象一个比他更伟大的人物(一个更伟大的人物,指耶稣而言。耶稣被带到彼拉多跟前时,被拉多曾问耶稣:"你是哪里来的?"耶稣不答。见《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九章第九节。又《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第十一节,耶稣被祭司长和长老控告时,甚么都不回答。又《马可福音》第十四章第六十节及第六十一节,亦有同样记叙。)一样,在紧关节要的时候,对于紧关节要的问题,不加回答;因此他们两个又都默默无言起来。待了一两分钟以后,苔丝喘的气渐渐地匀和了,她握着克莱的那只手也软软地松开了,原来她睡着了。那时候,东方天边上一道银灰的白光,使得大平原离得远的那些部分,都显得昏沉黑暗,好象就在跟前;而广大景物的全体,却露出一种嗫嚅不言。趔趄不前的神情,这是曙光就要来临的光景。东面的竖柱和横梁,它们外面的焰形太阳石和正在中央的牺牲石,全都黑沉沉地背着亮光顶天矗立。夜里刮的风一会儿就住了,石上杯形的石窝里颤抖的小水潭也都静止了。同时,东方斜坡的边儿上,好象有一件东西,一个小点儿,慢慢蠕动起来。原来太阳石外的低地上,有一个人,只露着头,正朝着他们越走越近。克莱见了这样,心里后悔不该原先停在这儿,但是已经事到跟前,只得硬着头皮静坐不动。那个人朝着他们所待的那一圈石柱,一直走来。

同时,克莱听得自己身后也有声音,也有沙沙的脚步。他回头一见,只见横卧地上的石头柱子外面,也有一个人走来;转眼之间,还没来得及留神,就又看见右边牌坊底下有一个人,左边也有一个人,都来到跟前。曙光一直射到西边那个人身上,只见他身材高大,步伐整齐。看他们那样子,显然是从四面拢来,向中央包围。那么苔丝说的话,果然应验了。克莱一跳而起,四外看去,想要找到一样武器,找一块石头,看一看逃走的道路,看一看应急的办法。那时候,离他最近的那一个人,已经到了他跟前了。

"先生,你不必动啦,没有用处,"那个人说。"我们在这块平原上,一共有十六个人。并且全国都发动起来啦。""你们让她睡完了觉成不成?"他低声对那些四外拢来的人恳求说。

顶到那个时候,他们一直没看见她在什么地方,现在看见了她躺在那儿,可就对克莱的请求没表示反对,只站住了守候,一动不动,跟四围那些石头柱子一样。他走到石板旁边,把身子在她上面弯着,把手握着她一只可怜的小手;那时她喘的气,短促,微弱,仿佛她只是一个比女人还弱小的动物。所有的人都在越来越亮的曙色里等候,他们的手和脸都好象是涂了一层银色,他们形体上别的部分,却是黑乌乌的。石头柱子闪出绿灰色,大平原却仍旧是一片昏沉。待了不大的一会儿,亮光强烈起来,一道光线射到苔丝没有知觉的身上,透过她的眼皮,使她醒来。

"这是怎么回事,安玑?"苔丝一下坐起来说。"他们已经都来啦吗?""正是,我的最亲爱的,"克莱说。"他们已经都来啦。""这本是必有的事,"她嘟囔着说,"安玑,我总得算趁心,不错,得算很趁心!咱们这种幸福不会长久。这种幸福太过分了。我已经享够了;现在我不会亲眼看见你看不起我了!"她站起来,把身上抖了一抖,往前走去,那时候其余的人却都还没有动弹的。

"我停当啦,走吧!"她安安静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