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十下,苔丝就投到春分时节春寒料峭的夜色里了,要在清冷闪烁的星光下,走完她那十五英里路。在僻静的地方上,对于不出声的步行人,夜色不是一种危险,反是一种保护;苔丝知道这种情况,所以净顺着小径,走顶近的路;要在白天,她就不大敢那样办了。不过那年头,路上是没有抢劫犯的,她又一心只惦记着她母亲,也就不害怕妖魔鬼怪了。所以她就这样上山下坡,一英里一英里走去,快到半夜,就走到野牛冢了。从野牛冢上望去,只见她故乡所在的山谷里,一样东西也分辨不出来,只是一片混沌。窈冥的深渊,她已经走了五英里的高地了,现在再走上约莫十英里或者十一英里的低地,就到了她那旅程的终点了。她往山坡下面走去的时候,蜿蜒的路径,在黯淡的星光下,刚能微茫地分辨出来,走了不久,就走到一片跟山上完全相反的土地了,不但脚步走着触觉不同,就是鼻子闻着气味也两样。这就是走着很费劲。土壤是粘土质的布蕾谷,也就是谷里没经卡子路穿行的那一部分。迷信的风气,在这种粘重的土壤上,流行得最久。这块地方,从前本是一座猎苑,在现在这种夜色昏沉的时光里,这块地方,好象有点旧态复现,只见远近混沌,树木和高篱都显得格外巍峨苍郁。从前在这儿,有让人逐猎的麋鹿,有让人刺扎淹没的巫觋(巫觋:英人从前相信巫觋害人,犯者处死罪。试巫觋时,有刺扎法,用针刺入身体突起各部,不出血即为巫。又有淹没法,将巫投入水中,浮则为巫。),有绿斑点点。嘲弄行人的精怪(精怪,亦迷信之一。欧美人以为精怪皆绿色。哈代的诗《》里说,"我飞向布蕾谷,那儿有精怪,穿着绿衣服。"),现在这块地方上的人仍旧相信这些东西,因此这时候,这群幽灵,正把这块地方弄成了一个山精水怪的世界。
到了纳特堡,苔丝从村中旅店的外面走过。村店的招牌吱吱地响,跟她的脚步声相应,除了她,没有任何人听见。苔丝一面走着,一面想到草房里头那些人,好象就在眼前,只见他们筋松肉弛,在黑暗中仰卧,盖着用小紫方块缀成的被,正在借着睡眠苏息疲劳,预备明天一早,东方汉敦山顶上一片蒙蒙中刚一露出轻微的红色,就重新从事劳动。
到了三点钟的时候,她走完了那些曲里拐弯的篱路,进了马勒村了;进村的时候,走到那片她以游行会会员的资格。第一次跟克莱见面。却没在一块儿跳舞的草场;她想到这件事,心头还有余恨。在她母亲住的那所房子那面,她看见有一线灯光。这线灯光是从寝室的窗里射出来的,有一个树枝,在前面来回摇摆,把灯光弄得忽明忽暗,仿佛冲着她挤眉弄眼似的。她刚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所房子的轮廓,草房顶,现在已经用她的钱,修葺得焕然一新了,所有这所房子在苔丝想象里的旧影响,都一齐重新发生。这所房子总仿佛是她那生命和身体的一部分;天窗上的斜坡。山墙上的灰石。烟囱顶上的破裂砖层,都跟她这个人息息相关。在她看来,这些东西现在都带着一种昏迷痴呆的样子,表示她母亲得了病。
她轻轻地把门推开,连一个人都没惊动。楼下那个屋子里并没有人,但是夜间看守她母亲那位街坊,却走到楼梯口,悄悄地对她说,她母亲还是不见好,不过那时却正睡着了。于是苔丝先作了早饭吃了,然后代替那个街坊,在她母亲的卧室里执行起护士的职务来。
早晨她估量那几个孩子的时候,只见他们的身量都很稀奇地抻长了好多;她离家虽然才一年多不了几天,而他们的发育却真惊人;她如今必须全心全意把精神都用在他们的需要上面,所以就顾不得自己的忧怀愁绪了。
她父亲还是害的那种叫不上名儿来的病,正跟平常一样,坐在椅子上。但是她回来第二天,他却迥异寻常地精神焕发,原来他想出一种合理的生活计划来了。苔丝问他的计划是怎么回事。
"俺正在这儿琢磨,要给英国这一带的老博古家,都寄一份通告,"他说,"叫他们捐一笔钱来养活俺。俺敢保他们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件该办的事,是一件富于发古情思。很有艺术风味的事。他们花了大量的钱,去保存古迹,去搜集这个那个的骨头;他们对于死东西都那样重视,那么他们要是知道有俺这么一个活古董,他们就更应该觉得有意思了。顶好能有一个人,挨门逐户地去告诉他们,说现在就有一个活古董,他们却不把他当回事!这件事本是由崇干牧师先发现的,要是他还活着,俺敢保他一定能办这件事。"她父亲家里虽然得过她补助的钱,但是当时家里的情况,却并不见得比原先有什么改善,所以当时她顾不得跟她父亲辩论这件伟大的计划,只聚精会神地先处理眼前紧急的家务去了。家里急迫的事儿松通下来,她才注意到外面的事儿。那时正是栽种跟播种的时候,村人的园子和分派地(地主把土地分成若干小块,租给劳苦人民耕种,自己收小额地租,也见于《多塞特郡劳工》。),有许多都已经经过春耕;但是德北家的园子和分派地却还没动手。她仔细一考查,不觉一惊,原来他们家里把当秧子用的番薯也都吃了,这真是毫无打算的人山穷水尽的末路了。她先赶紧弄了些别的她能够弄得来的东西。过了几天,她父亲经过苔丝的努力劝诱,能出来照管那园子了,同时,她自己担任起他们那块分派地里的活儿,这是他们在离村子二百码的一大片地里,分租来的。
她母亲已经见好了,不用她时刻在病床前伺候了,她在病房里和病人缠了这么些天,一旦跑到外面地里,当然很高兴。剧烈的动作可以让人忘了自己的心思。那块分派地,在一个高爽。显敞的篱围里,那儿象那样的地一共有四五十块,那儿的活儿总是在白天雇工活儿完了的时候才顶活跃。刨地平常总是六点钟开始,无定时地继续到黄昏,或者月亮上来以后。现在许多分派地里,都正烧一堆一堆的野草和废物,因为那时天气干燥,正适于烧毁东西。
有一天天气很好,苔丝和丽莎。露同着别的街坊们,在那儿一直干活儿干到最后的光线平射到界断分派地的那些白色木橛子上。太阳刚一落下,暮色刚一苍茫,长命草和卷心菜菜梗儿那种倏忽不定的火光就把那些分派地照得一阵一阵地忽明忽暗,因此大地的轮廓,都随着浓烟让风或吹或否的聚散而忽隐忽现。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就把一片一片贴地横飞的烟也映成半透明的发光体,把干活儿的人互相隔绝;看到这种光景,就可以明白白天是一堵墙。晚上是一片光的"云柱"(见《旧约。出埃及记》第十三章第二十一节以下:"日间耶和华在云柱中领他们的路,夜间在火柱中光照他们,使他们日夜都可以行走。日间云柱,夜间火柱,总不离开百姓的面前。")是什么意思。
暮色越来越暗的时候,就有些种园子的男人和女人因为天晚而回去了,但是多数的人却都继续工作,想把种的东西弄完;苔丝也是这些人里面的一个,不过她却把她妹妹先打发回去了。她正在一块烧着长命草的分派地里,手里拿着叉子工作,叉子有四根发亮的齿儿,碰在石头和干土块上叮叮地响。有的时候,烟气把她完全笼罩;有的时候烟气散开,她的身影就露出来,于是草堆上的铜色火光就辐射到她身上。她今天晚上的穿戴很奇怪,看起来未免有些扎眼:在一件洗过无数次。没颜没色的长袍上罩着一件黑色的甲克:整个看来,仿佛是贺喜的客人和送殡的客人两种人合而为一。她身后那些女人都带着白围裙;在那一片昏暗的暮色里,只能看见她们灰白的面目和白色的围裙,只有火光发亮,射到她们身上的时候,才能看见她们全部的形体。
往西看去,只见由棘树作成。把那一块大片地界断开的树篱上面,树叶儿都脱光了,树枝子象铁丝,跟西方低下灰暗的天色参差掩映。往上看去,木星象一朵盛开的水仙似地悬在天上,它亮得差不多都能照出影子来。散布在四外的还有几颗叫不出名字来的小星里。远处有一只狗在那儿叫。车轮子有时在干燥的道上,轱辘轱辘地走过。
天色既然还不很晚,所以工人的叉子仍旧一息不停地铮铮直响;那时的空气虽然清凉。料峭,却已经微微有点春意了,鼓舞了工人的兴致,叫他们工作下去。那个地方。那种时光。那片哔哔剥剥的火。那种闪烁明暗的奇幻神秘,都含着一种意味,使大家和苔丝,喜欢在那儿待着。在冬日严寒的时候,夜色来临,好象魔鬼,在夏天闷热的时候,夜色来临,好象爱人,现在在三月的时候,夜色来临,却使人心神平静。
没有一个人看他的伙伴的。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盯在那片土壤上面,看着它那翻过来而有火光照亮了的表面。因为这样,所以苔丝痴心傻意唱她那些短歌儿(她现在差不多已经不再存克莱会回来听她这些歌儿的念头了)翻弄那些土块的时候,虽然有一个人,一个穿粗布衣衫的人,在离她顶近的地方干活,她却待了很大的工夫,才感觉到他在那儿。不过她还只感觉到他也在她那块分派地里刨土就是了,同时还只当他是她父亲打发来帮着她快把活儿干完了的。后来他刨地的方向把他带到离她更近的地方了,她对他的感觉才比先前更多了一些。那时烟气有些把他们两个隔断,跟着烟气转到旁边,他们就又可以彼此看见,不过跟所有其他的人还是隔开了的。
她没跟她那个工作的同伴说话,他也没跟她说话。她对于他也没再作更多的琢磨,只觉到他白天并没在地里,并且他不象马勒村的工人。不过近年以来,她既然时常离家,又长久离家,那么她不认识这个工人,当然毫不足怪。后来他刨的那块地离她更近了,他那个叉子的头上反映出来的火光跟她的叉子反映出来的火光看着都同样地清楚了。她用叉子挑着枯草走到火旁把它往火里扔的时候,看见他也在火的对面作同样的动作。火光一亮,于是她看出来,那个人正是德伯。
万没想到德伯会在这儿,同时他又穿着现在只有顶古板的农人才穿的那种打褶的粗布长衫,样子非常古怪:这种情况一面使她觉得骇然,一面又使她觉得可笑,因此这种情况本身有什么意义,于她有什么关联,她可就麻痹而觉不出来了。德伯发了一声低低的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