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走吧!请你看着我跟我丈夫,请你看着你的基督教,快走吧!""好吧,好吧,我走,"他突然说,同时把手套扔给她,转身要走。不过又回过脸来说,"苔丝,上帝是我的证人,我拉你的手那时候,并不是假情假意,故意买好!"地上忽然有马蹄子的声音,紧靠着他们身旁停住了,原先他们只顾琢磨心事,并没听见;马停住了,马上的人对苔丝说,"你他妈怎么这时跑开了,不快快干活儿?"原来农夫葛露卑,老远看见他们两个,就带着寻根问底的样子,骑着马过来了,要考查考查他们两个在他的地里有什么勾当。
"你别对她这么说话!"德伯说,说的时候面色阴沉,绝不象个基督教徒。
"倒是,先生!不过一个美以美会牧师跟她会有什么交道哪?""这个家伙是谁?"德伯转身向苔丝问。
苔丝走到德伯跟前,对他说,
"你走吧,我求你走吧!"
"什么?我走?我走了,好让那个混蛋欺负你?我瞧他那长相儿,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不要紧,他害不了我。他并没爱上我。到了圣母节,我就可以离开这儿。""也罢,我想我除了听你的话以外,没有别的法子。不过,好吧,再见吧!"苔丝对于保护她这个人,比对于虐待她那个人,还要怕得厉害;当时要保护她那个人无可奈何地走了以后,那个农夫仍旧把她叱责,不过苔丝对于这种叱责,完全安然忍受,因为这种攻击,是和性别没有关系的。虽然现在这个主人心如铁石,并且要是他敢的话,他早就把她打了,但是她有了从前那番经验,就是遇到这么一个主人,都觉得是一种解脱,一种宽慰。她悄悄地向田地高处原先工作的地方走去,一心一意只把刚才会见德伯的情况琢磨,连葛露卑骑的那匹马的鼻子,快要挨着她的肩头了,她都没怎么感觉出来。
"你既然跟俺订了合同,在这儿干活儿干到圣母节,那你一定得照着合同办事才行,"他狺狺而詈,说。"这种女人,忽而东,忽而西,胡而天,胡而地的,真该死!要再这样,俺可不答应!"农夫对苔丝这样施加压迫,完全因为从前挨了克莱那一拳,安心报复;他对于农田上别的女工,并不象对她这样,这种情况她很知道,所以她想到这一层,就有一时心里想道,如果她是自己的身子,能答应有钱的亚雷,作他的太太,那她应该是怎么样一种情况呢?那她一定能够完全出人头地,不但对于现在欺压他的这个人,就是对于好象看不起她的那个整个世界,都可以扬眉吐气了。"不过,不能,不能!"她呼吸急促,说,"我现在不能和他结婚!他多讨人厌。"就在当天晚上,苔丝拿起笔来,写了一封信,要寄给克莱,信上写得情词恳切,对于自己的苦难一字没提,只说她对于克莱的爱始终不变。不过表面上虽然只提到自己爱情的坚定,但是如果往字里行间琢磨下去,就可以看出来,信上情好不渝的话里,却隐着一种难以预测的深危大惧,差不多是毫无办法的深危大惧。不过她写着写着,又不肯完全吐露自己的心思;因为她想起来,既是安玑曾经要求过伊茨,要她跟他同到巴西去,那么,他把她自己,也许早就置之九霄云外了。她把信放在她的箱子里,心里纳闷儿,不知道这封信有没有寄到她丈夫手里那一天。
经过这番以后,苔丝每天干着艰苦繁重的活儿,一直干下去,就到了蜡节会(蜡节,原文Candlemas,教会的一个节日,日期是二月二日,为圣母玛利亚清净节。因为一年之中,祭坛上或者别的祭神用的蜡烛,都在这天加以祝福,故名。蜡节会是在蜡节以前多少天赶的集会。)了;这个会,对于农田的工人们,含有很重大的意义。原来订圣母节以后整年的合同,就在这一天;凡是想要换地方的工人,都按着时候,到郡城里去赶这个会。差不多所有棱窟槐的工人,都想要逃开那个地方,所以一早的时候,大家就都动身往郡城里去了。从那儿到这儿,一路都是山道,有十一二英里。苔丝本来也想在这个结账期离开这儿,不过她却是没去赶会那几个人里面之一,因为她心里有一种渺渺茫茫的希望,盼着到了时候,就会发生一件什么凑巧的事,使她不必再在地里干活儿。
那是二月里的一天,天气清朗,在那个时候,真得算是非常温和,差不多让人觉得仿佛冬天已经过去了。她在寓所里,几乎还没吃完正餐,就看见德伯的影子,把窗户遮黑了,那时那一家里,只剩了她这一个寄寓的人。
苔丝急忙跳起来,但是那位客人,已经敲起门来了,她要是起身逃脱,仿佛没有道理。德伯敲门的神气和他走到门前的态度,同苔丝上次见他那时候一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同。他好象对于这种行动有些羞愧。她本想不给他开门;但是不开门也仿佛没有道理,所以就起身前去,把门闩拉开了,跟着就又急忙扭身回到里面。德伯走进来,见了苔丝以后,先在一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去,然后往本来发热。再加上由兴奋而发红的脸上擦,才万分无奈的样子说,"苔丝,我真没法子!我觉得,至少我得来看看你,来问问你好。我实对你说吧,我礼拜那天看见你以前,老也没想起你来;现在我可无论怎么咬牙,怎么横心,脑子里总也摆脱不掉你的影子了。凭你那么一个好女人,会把我这么一个坏男人害了,好象不会有那样的事,但是实在可又真有那样的事。苔丝,我但愿你能替我祷告祷告!"他的样子完全是把满腹牢骚抑制压伏,无论让谁看来,差不多都得可怜他,但是苔丝却并不可怜他。
"既是我不能相信,宰制天地的神,会因为我的祷告而变更他的安排,(哈代在一八九○年一月二十九日的日记里写道:"我一直寻找上帝寻找了五十年了。我认为,如果他真存在,我应该早就发现他了。")那我怎么能替你祷告哪?"她说。
"你真是那样想法吗?"
"真是那样。我本来人云亦云,另有想法,但是有人把我这种毛病治好了,我不再那么想了。" "治好了?谁给你治好了?""你非让我说不可吗?就是我丈夫。""啊,你丈夫,你丈夫!这仿佛很奇怪!我记得,好象前几天,你也提过这种话。你对于这种事,究竟是怎么一种看法,苔丝?"他问。"你好象不信教似的,那也许是由于我吧?""但是我可信。不过我不信任何超自然的事物罢了。" 德伯疑虑不定地看着她。
"那么,你认为我走的这条道路,完全是错了的了?" "多半是错了。""哼,我本来还觉得很有把握哪,"他带着心怀不安的样子说。
"我相信登山训众(耶稣所讲的道,记在《新约。马太福音》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和《路加福音》第六章第二十节到第四十九节的,叫做《登山训众》。《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一节说:"耶稣看见这许多的人,就上了山,既已坐下,门徒到他跟前来。他就开口教训他们,"云云。)那番大道的精神,我丈夫也那样,不过我不信," 她说了她不信的事情。
"这么说来,"德伯冷落淡漠地说,"不论什么,凡是你那亲爱的丈夫信的,你就信,他不信的,你也不信,你自己是一点也没有考查,没有推论的了。你们女人家本来都是这样。你的思想是完全听他支配的了。""啊,因为他什么都懂么!"她得意扬扬地说,说的时候,把克莱信得五体投地,其实这种信心,顶完美的人都不配享受,何况他丈夫呢。
"不错,不过你不要把别人的消极见解,整个儿搬过来,算你自己的。他一定是个妙人儿,会教给你这种怀疑的态度!""他从来没强迫我信他说的话!关于这个问题,他绝不跟我辩论!不过我总觉得,他对各种主义是下过一番深入研究的功夫的,我对于各种主义,可一点儿功夫都没下过,所以他认为对的,总比我认为对的,可靠得多。我就是这种看法。""他老是怎么个说法哪?他一定对你说过一些什么呀。"她想了一会,想起克莱从前有时在她身旁,一面琢磨,一面自言自语说的话,这些话,苔丝虽然不明白它们的精神,她也很记得它们的说法。现在她把克莱一个毫不通融的三段论法,照样说了出来,连克莱的音调态度,都一心一意,正心诚意学得不差。
"你再说一遍,"德伯用顶聚精会神的样子听完了,说。
她又把那几句辩论重念了一遍,德伯也一面琢磨,一面跟着她重念。
"还说过什么别的话?"他立刻跟着问。
"他又有一次说过象这一类的话,"于是她又说了一段话;在上自《哲学辞典》下至赫胥黎《论文集》(《哲学辞典》,法国著名作家伏尔泰(1694—1778)作,一七六四年出版。他是一个怀疑者,虽信上帝,而却排斥一切体系,摈弃一切特别的宗教。赫胥黎《论文集》:赫胥黎(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兼哲学家。他的《论文集》出版于一八九四年。他主张"不可知论"。)那一脉相传的许多书里,我们也许可以找出跟那一段话相吻合的字句来。
"啊!哈!你怎么都记得?"
"虽然他并不愿意我那样,我可要他信什么,我就信什么;所以我就想法哄他,让他把他的思想都告诉我几点。我不敢说,刚才我说的那个,我懂得很透彻;不过我可知道,那决不会错。""哼!你自己都不懂,你还想教训我哪!" 他沉思起来。
"这样我就打定主意,要在精神方面跟他一致,"她又接着说。"我不愿意跟他两样。于他好的东西,当然于我也好。""他知道不知道你跟他一样大大地离经叛教?""不知道。我即便离经叛教,我也从来没对他说过。""苔丝,说到究竟,你现在的光景得算比我好!因为你本来不相信你应该宣传我这种主义,所以你不宣传,你也不觉得良心上过不去。我本来相信我应该宣传,可是我象魔鬼一般,一面相信,一面哆嗦;(见《新约。雅各书》第二章第十九节:"你信上帝只有一位,你信的不错。魔鬼也信,却是哆嗦。")因为我忽然停止了宣传,再也压制不了我对你的痴情了。" "怎么哪?""你瞧,"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今天跑了这么远,一直到这儿来,就是为的来看你!其实我在家动身的时候,本是要到凯特桥的集上去的,因为我答应了他们,今天两点半钟,到那儿,站在大车上,给他们宣讲圣道神旨,那些教友们这时都正在那儿等我哪。这就是通告。"他从胸前的口袋儿里,掏出一张通告来,上面印着开会的日期。时间和地点,在那个会里,德伯宣讲福音。教义,象前面说过的那样。
"你现在怎么还赶得到那儿哪?"苔丝看了看钟说。
"我不能上那儿去了!因为我上这儿来了。""怎么,你当真预备好了要去讲道,可又,""不错,当真预备好了要去讲道。不过我去不成啦,因为我一心一意,想来看一个女人,一个我从前看不起的女人;不对,不是看不起的女人,我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有看不起你;要是我看不起你,我现在就不会爱你了!我所以没看不起你,因为你能出污泥而不染;你一明白了当时的情况,你就立刻决心离开了我,你不留在我那儿当我的玩物;因此,如果天地间,有一个我一点儿也不鄙视的女人,那就是你。不过你现在可很应该鄙视我了!我本来以为,我是在山上礼拜,现在我却发现,我还是在林中供奉("山"在《旧约》中,多指上帝所居之地,如《诗篇》第十八篇等处是。"林"是Asherah的译文。Asherah是腓尼基人和迦南人的神。以色列人祀奉Asherah,是说他们舍自己之正神而祀他人之邪神的意思。)!哈!哈!""哦,亚雷。德伯!你这些话怎么讲?我怎么啦?""怎么啦?"他说,说的话里,带着一种乏味无谓的鄙夷之意。"你倒并不是有意。不过你可是使我再入下流的原因,无心造出来的原因。我自己问自己,我真是那种'腐败污浊的奴仆,吗?我真是'从下流里脱身以后,又重入下流,不能自拔,结果弄得还不如起初的人,(以上引文见《新约。彼得后书》第二章第十九节及第二十节。)吗?"他说到这儿,把手放在苔丝的肩膀上。"苔丝,我的姑娘,我这回见到你以前,至少是走上救世的道路的了!"他一面说,一面把苔丝任意由情,胡乱摇晃,仿佛她是一个小孩子一般。"你为什么又来诱惑我哪?我没看见你以前,我很有一番决心,不过你那两只眼睛和你那两片嘴唇儿,太厉害了;真的,自从夏娃以来,再没有人有过你那样迷人的嘴唇儿!"他的声音沉低,同时从他那黑眼睛里射出一股子热烈的无赖神气。"你这个迷人精,苔丝!你这个是亲爱而又是冤孽的巴比伦女巫(巴比伦女巫即"迷人精"之意。《圣经》中,巴比伦代表淫恶,如《启示录》第十七章第五节:"大巴比伦,作世上的淫妇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我这次一看见你,就不论怎么,也摆脱不开你了!""我没法让你不再看见我呀!"苔丝急忙退缩畏避,说。
"我知道,我不是已经说过,这不能怨你吗?不过事实还是事实。那一天,我在地里,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欺负你,可又自己想,在法律上,我没有保护你的权力,那一天,真差一点儿没把我急疯了,我想保护你,可又没法取得保护你的权力;有那种权力的那一位,可又好象完全不理你!""你不要说他的坏话,他并没在前面!(背人说人坏话,当然是不好的。比较丁尼孙的诗《默林与薇薇恩》:"当面的奉承和背后的毁谤一样。")"她很兴奋的样子嚷着说。"你要好好地对待他,他从来没作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快快离开他的女人吧,免得人家说不好听的话,连累了他的好名声!""好吧,我走,我走,"他仿佛从一个迷人的梦里醒来的样子说,"我本来答应了要到集上去给那些可怜的傻醉鬼们讲道,现在我去不成了。我这还是头一次开这么大的玩笑。要是一个月以前,我看到我会有这种情况,我就该吓死了。我就走,我起誓,永远不来了。"于是忽然又说,"你让我抱一抱吧,苔丝,只抱一抱!看着从前的老交情,""亚雷,我可没有人保护!另一个体面人的名誉,可就在我手里攥着哪,你想想吧,你有羞耻没有?" "呸!也是,也是!"他把嘴唇紧咬,自己恨自己没骨气。看他的眼光,世界的信仰和宗教的信仰,他同样地缺乏。本来自从他改过自新以后他从前那种时时发作的热烈情欲,都成了僵冷的尸骸,在他脸上的曲线之间,伏而不动,现在又好象都在死而复活的状态之中,一下醒来,一起聚拢。他走出去的时候,游移不定,恋恋不舍。
虽然德伯声明,他今天失约,只是一个信徒重返下流,但是苔丝从安玑。克莱那儿学来的那些话,却深深地印到他的心里;他离开苔丝以后,仍旧还是那样。他往前走去的时候,不声不响,仿佛是从前并没梦想到,自己的主张,也许没有理由坚强维护,现在一下看到了这一点,就不由得精神麻木。他以前那种一时兴发的省悟。改过。归依正教,本来跟理智完全没有关系;那也许只是一个心性轻浮的人,见他母亲一死,一时受了感触,忽而异想天开,别谋乐途的结果吧。
苔丝在德伯的热情大海里,投下了这几滴清冷的逻辑以后,原先他那滚滚沸腾的热情,就冷了下去,变成了停滞不动的污潴了。他一面把苔丝学来说给他听的那几句结晶一般的话,琢磨了又琢磨,一面自言自语地说:"那位聪明人,一点儿也想不到,他告诉她这些话,也许就是给我跟她重温旧梦开避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