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期 痴心女子 41(2 / 2)

德伯家的苔丝 哈代 3504 字 2024-02-18

她本来愿意到布蕾河西面那块地方上去,不愿意到她现在投奔的这片高原上去,因为,别的且不说,布蕾河西面那块地方,比这片高原离她公婆的家近;而且在那块地方上,往来徘徊,别人不认识自己,自己却能有一天,打定了主意,到牧师公馆去;这种想法使她感到快乐。不过一旦决定了要往比较高爽干燥的地方去,她就转身东来,一直朝着粉新屯村徒步走去,打算在那儿过夜。

那条篱路,长而没有变化。冬天黑得很快,不知不觉地就是黄昏时候了。她正走到一个山顶,再往前去,就看见下山的篱路,蜿蜒曲折,时隐时现;正在那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到几分钟,就有一个人来到跟前。他走到苔丝身旁,开口问,"你这位漂亮的大姑娘,你好哇?"对于这句话,苔丝客客气气地回答了。

那时候,大地上的景物,差不多已经昏暗了,但是天上的余光,还仍旧能照出她的面貌来。所以那个人转过身来,瞪着眼直瞧她。

"哟,一点儿不差,你就是从前在纯瑞脊住过的那个大妞儿,跟年轻的德伯少爷有过交情,是不是?那时俺也在纯瑞脊,不过眼下不在那儿了。"苔丝认得,这不是别人,正是在客店里对她说粗蛮的话。叫克莱打了的那个有点儿钱的村夫。她只觉一阵揪心的难过,嘴里没说什么。

"你不要撒谎,承认了好啦;还有那回,俺在那个镇里说的话,你也承认了好啦。怎么啦,俺的机灵妞儿?你那位情人还发脾气哪。他打俺那一下,照理说,你该替他认错儿才对。"苔丝仍旧一言不发。她怎么这么倒霉,到处都是紧追不放的对头呢!想要逃避这种窘迫,仿佛只有一条道路。她冷不防地抬起腿来,就一阵风儿似地往前跑去,连头都没回,一直顺着大路,跑到了一个一直通到一片人植林的大栅栏门。她投到那片树林子里,一点儿也没停,一直到她来到树林子的深处,没有让人找到的可能,才住了脚。

她脚底下是一片干枯的落叶,还有一些冬青树,生长在落叶树中间,叶子很密,可以挡风。她把枯叶敛到一块儿,聚成一大堆,在它中间作了一个窝儿的样子。苔丝就爬到那个窝儿里面。

她那天晚上,就是睡得着,当然也决睡不稳;她老觉得,耳边上有奇异的声音,却又自己劝自己,说那只是微风刮的。她想起她丈夫来:她在这儿的冷风里,他大概正在地球那一面儿上不定哪儿。一个天气暖和的地方吧。苔丝自己问自己,天地间还有象她那么可怜的人吗?她想到自己白白荒废了的生命,就说,"凡事都是空虚。"("凡事都是空虚",见《旧约。传道书》第一章第二节:"传道者说,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又见第十二章第八节。《传道书》相传为大卫的儿子所罗门所作。)她把这句话机械地来回重念,念到后来,她又想,这种思想,如今极不适用。所罗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两千多年以前了;她自己呢,虽然不是思想先进的人,却比所罗门进步得多了。如果凡事只是空虚,那谁还介意呢?唉,一切比空虚还坏,诸如不平。惩罚。苛刻。死亡。(哈代在他一八七六年七月的日记里说:"传道人说,'一切都是空虚,不过要是一切只是空虚而已,那谁还介意呢?唉,世上一切,往往比空虚还糟,往往是痛苦。黑暗和死亡。")安玑。克莱的夫人想到这儿,就把手放到前额,摸索额角鬓边和眼角眉梢,都是在柔嫩的皮肤下可得而触到的,她一面摸索,一面想,将来总有一天,这些地方的骨头都要露出来。

"我倒愿意现在就那样,"她说。

她正在那儿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好象又有一种怪异的声音,从树叶子中间发出。这也许是风声;但是当时却又几乎并没有任何风。这种声音,听来有时好象扑打扑打的乱动,有时好象哆哆嗦嗦地乱颤,有时好象一一地倒气儿,或者咕噜咕噜地冒泡儿。听了一会,她就断定了,这种声音,是不知什么野生动物发出来的;后来她听出来,声音来的地方,是她头上那些树枝子的中间,并且声音发出来以后,跟着就有一件沉重的东西掉到地上,她更相信那是野生动物了。如果她当时处的不是那样的境遇,处的是较好的境遇,那她听了这种声音,一定要大吃一惊;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候,除了人类以外,她不怕别的东西。

后来天上到底露出曙色来了。不过天空里亮了一会儿以后,树林子里白昼才出现。

一会儿那叫人放心而平常无奇的亮光已经强烈了,万物也都活动起来了,那时候,苔丝就立刻从那一堆象小丘的树叶子里面爬了出来,大胆无畏地往四面查看了一下,然后才明白了晚上搅扰她的是什么东西。原来她栖身的这片树林子,绵延到这个地方,成了突出的一角,本是树林子的尽头,因为林子边儿上的树篱外面,就是庄稼地了。在那些树底下,躺着好几只山鸡,它们华丽的羽毛上,都沾满了血迹;有几只已经死了;那些还喘气儿的,就有的微弱无力地直抖翅膀,有的看着天上直翻白眼儿,有的肉皮轻颤,有的身子乱扭,也有的直身长卧,所有这些鸟儿,没有一只不是扭捩抽搐。痛苦万状的,只有几只早就无力支持。夜里死去了的,还算运气好。

苔丝立刻就猜出这是怎么回事来了。原来这些鸟儿,都是昨天让一群打猎的追到这个角落上来的;那些中了铁砂子立刻就死了的,或者在天黑以前就断了气儿的,都叫打猎的找着了拿走了,有好些受了重伤的,都逃走了躲藏起来,或者飞到上面枝叶稠密的地方,在树上勉强挣扎了一些时候,后来因为夜间流的血越来越多,就支持不住了,所以才一个一个掉到地上,象她听到的那样。

她小时候,也曾偶然瞥睹过这种打猎的人,隔着树篱端量,或者往灌木丛里窥探,把鸟枪比划,身上穿戴着怪模怪样的装束,(猎人穿着猎褂。猎靴,背着袋子。水壶。火药之类,与平常装束不同。)满眼含着杀生害命的凶气。她曾听人说过,这种人,虽然当时看着粗野。凶狠,却不是一年到头老是那样,他们平常本是极有礼貌的,不过一到了秋天和冬天的某几个星期里,(英国有狩猎法,各种野味,猎获有定时,山鸡禁猎期为二月一日至九月三十日。)就象马来半岛上的土人一样,要发起疯来,(从前据说,马来人有一种风俗,有的人为了报复起见,吸药物(如鸦片之类)致疯狂之程度,则出门见人即杀,至被杀而后已。)非杀生害命不可,这回他们所杀害的,全是与人无害的羽毛动物,而且是专为满足他们这种天性,预先用人工蕃殖出来的,那时候,他们对于跟他们同生天地之间。而比他们弱小的动物,就丝毫不顾礼貌,不讲侠义了。(英国习惯,山林河湖,可划出专区,蓄养禽鱼,平时禁渔猎,以供解禁期间猎人玩乐猎取之用。哈代此处,只根据他所居之邻近一带。他熟悉的野雉蓄养林而写。此书出后,曾引起地主们的愤怒。哈代爱及禽兽,极反对对禽兽残酷。其诗中以之为题者甚多,如《惶惑不解的供猎之鸟》等皆是。)苔丝本是个慈悲为性的人,当时一见这种情况,不由得发了恻隐之心,觉得这些鸟儿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她头一样想到的,就是给那些还没死的鸟儿解除痛苦;为了达到这种目的,她就把所有那些她找得到的鸟儿,都一个一个把它们的脖子亲手弄断了,她这样把它们弄死了以后,就把它们扔在原处,好让囿守来找它们,因为他们大概还要再来搜寻一番的。

"可怜可疼的小东西儿,看到你们受了这样的罪,还能说我自己是天地间顶痛苦的人吗!"她一面轻轻地把它们弄死了,一面泪流满面,大声说道。"我在身体方面,并没受一针一刺的痛苦哇!我的四肢,并没受伤损残害啊,我也没血流不止啊,并且我还有两只手来挣饭吃,挣衣服穿哪。"她想起夜间自己的颓丧,很觉得自羞自愧,她那种颓丧,其实并没有什么真实的根据,不过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触犯了一条纯系人为。毫无自然基础的社会法律,是一个礼法的罪人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