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期 痴心女子 37(2 / 2)

德伯家的苔丝 哈代 3803 字 2024-02-18

进屋子并没有什么困难。她引导他在那沙发床上睡下,给他盖得暖暖和和的,又用木柴给他生了一点火,好把他身上的潮气给他烘干。这些动作的声音,她本来觉得,可以把他聒醒了的,她也暗中盼望着他能醒来。但是他心身两方面,都已经疲乏万分了,所以睡在那儿,一点儿也不动。

第二天早晨,他们一见面,苔丝就猜出来,克莱虽然也许觉到,夜里自己睡得并不踏实,可是他一定不大知道,也许一点儿都不知道,在他那番梦中行走里,她是一个怎样重要的角色。实在说起来,他那天早晨还没醒的时候,本来睡得很熟,象"寂灭"("寂灭"原文annihilation,为神学名词,身体与灵魂完全消灭之意。)了的一般;在他刚一醒过来那几分钟里面(那时候,脑子就好象活动身体的参孙(活动身体的参孙,《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里说,参孙力大无穷,喜爱妇人大利拉,妇人诓哄参孙,克制他,他的力气就离开他了。参孙从睡中醒来,心里说,我要象前几次那样,出去活动身体。他却不知道耶和华已经离开他了。),在那儿试自己的力气),他倒模模糊糊地觉到,夜里大概发生了点儿不同寻常的事故。但是不久,他就只顾去注意现实的问题,不再去猜测昨夜的事情了。

他以期待的心情等候,看自己的心会有什么变化。他知道,昨天晚上打好了的主意,要是在今天的晨光里头脑冷静的时候,还不动摇,那么,即便当初打主意的时候,是由于感情的冲动,而主意本身,还是差不多根据于纯粹的理性;因此,那个主意,就本身而论,当然是可靠的。他就以这样的态度,在灰色的晨光中,看自己和苔丝分离的决心:这种决心,如今并不含有愤怒暴躁的意味,先前那种使他如灼如焚的情感,现在已经消失了,那只是赤裸裸的一件实事,只是一架骨骼,但是却又分明存在。克莱不再犹疑了。

他们吃早饭的时候,跟收拾剩下的那几件零碎东西的时候,克莱都显得非常疲乏;这显然是昨天晚上劳累的结果了,因此苔丝几乎要把昨天晚上的事儿,一概都对他说出来;但是她再一想,如果他知道了,他头脑清醒的时候所靳惜的爱,却在迷离的梦境里表现了,他理性强大的时候所维持的尊严,却让惝恍的梦魂损害了,那他一定要生气,要难过,要自怨自恨。既是这样,那她怎么还好对他讲呢?那岂不是跟对一个醒过酒来的人,笑他喝醉了的情况一样吗?

同时苔丝忽然想起来,也许克莱对于那番爱的表示,微微有点儿记得,却怕她会利用这个招惹柔情的机会,重新要求他不要和她分离,所以他才不提这件事吧。

他已经写了一封信,在顶近的那个市镇上,定了一辆车,所以吃过早饭不久,车就来了。她见了车,就知道这回是非分离不可的了,即便不是永远分离,至少也是暂时分离,因为昨夜他所表现的柔情,又叫她生出将来还有希望的梦想。行李装到车顶儿上以后,车夫就扬鞭打马,把他们载走了,水磨磨坊的老板和伺候他们的那个村妇,都没想到,他们两个会突然离去,所以都觉得奇怪。据克莱说,因为他发现水磨磨坊太老,不是他想考查的那种现代的水磨厂,所以他要离去,这种说法,就本身而论,当然也对。除了这一点而外,他们走的时候,一点儿也没露出破绽来,不会让人家瞧出来,他们遭了什么不幸,或者感觉到,他们并不是一同去看亲友。

他们的路程,离几天以前。他们俩儿含着庄严的喜气离开的那座牛奶厂非常地近。既是克莱想借着这个方便,和克里克老板把没完的事都结束一下,那么,苔丝当然也不能不借着这个机会,看望看望克里克太太了,因为不那么办,一定要引起别人的疑心。

他们想,这番拜访,越不惊动人越好,所以,他们走到大路旁边。通到牛奶厂的小栅栏门,就把车停住了,两个沿着由高而低的小径,并排儿徒步往厂里走去。那一片柳树丛里的柳树,都已经把枝条斫下来,只剩下矮矮的秃干了,隔着这片秃干望过去,可以看见当日克莱追苔丝。逼她答应终身大事那个地点;可以看见它左面。她让他的琴声迷住了的那个院落;可以看见牛圈后面远处。他头一次搂抱她那片草场。夏日灿烂的金黄色,现在变成昏沉的灰色了,天地暗淡了,肥沃的土壤也泥泞了,河水也清冷了。

老板隔着场院的栅栏门,看见了他们两个,立刻摆出一种嬉皮笑脸的神气,迎上前去,因为塔布篱这一带的人,见了一对新婚夫妻重新驾临,总以为得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们,才算应时对景。跟着克里克太太和几位别的旧伙伴,也都从屋子里跑出来迎接他们,不过玛琳和莱蒂,却好象不在厂里。

苔丝对于他们那些委婉含蓄的打趣。亲热友爱的戏耍,一概硬着头皮忍受,其实他们哪儿知道,这种笑话,让她听来,真是感触无限,啼笑皆非呢。他们夫妻之间,本来有一种默契,要把彼此疏远的情况严密地掩盖起来,所以他们的举动言谈,一概装作和平常的夫妻一样。那时大家又把玛琳和莱蒂的故事,详详细细地对苔丝说了一遍,其实她很不愿意别人再提那些事。莱蒂回了她父亲家里,玛琳到别的地方找事去了。他们只怕她不会得到好结果。

苔丝听了这些故事,自然很伤感,她想把悲哀排遣,就去到外面,对她从前喜欢的那些牛告别,用手一个一个地抚摸它们。他们和厂里的人告辞的时候,并排儿站在一块儿,好象是一对恩爱夫妻,灵肉都合为一体,其实要是有人能够看透他们的真情,他一定要觉得,这种光景特别可怜。他们两个胳膊互相接触,衣裾互相摩擦,并列站在一方面,和厂里那一大群人相对,说再会的时候,总是"我们"两个字连在一起,在外表上看来,真象一体的两肢。然而谁知道,实际上却隔得象南北极那么远呢?也许他们的态度,显得有点儿异常死板,异常拘束吧;也许他们假装同心一体,显得有点儿笨拙,不象新婚夫妻那种天然的羞态吧。因为他们走了以后,克里克太太对他丈夫说,"俺看苔丝的眼神那么亮。那么不自然,他们说起话来那么悠悠忽忽,一举一动也那么木雕泥塑一般!这些情况你没看出来吗?苔丝那孩子,本来就有些跟别人两样,这阵儿一点也不象是个嫁给有钱的人那种得意的新娘子。"他们两个又上了车,朝着天气堡和丝台夫路往前走去,走到篱路店,克莱叫车夫把车停住了,然后把马车和车夫都打发开了,在店里休息了一会儿,又雇了一辆生车,坐着进了谷里,往她家里前进。这个赶车的是个生人,不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走到半路上,经过了纳特堡,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克莱叫把车停住,对苔丝说,这就是她回老家和他分手的地方。因为在车夫面前,两个不能随便谈话,所以他要求她,沿着一条小岔道,和他往前走几步。她答应了,他就吩咐车夫略等几分钟,跟着两个就走开了。

"现在,咱们不要有什么误会,"他温柔地说。"咱们之间并不是谁生谁的气,不过有一种情况,我现在还不能忍受。我以后要慢慢想法忍受。我现在还不知道我要到哪儿去,我多会儿知道了,多会儿就写信通知你。如果我觉得我能忍受了,我的意思是,如果这犯得上,办得到的话,那我就一定到你那儿去。不过我还没去找你的时候,顶好你不要先来找我。"这种命令里的严厉意味,叫苔丝听来,真是万箭钻心;她现在明白他怎么看待她了。他一定是把她看成了一个对他彰明昭著地玩弄骗局的女人了。但是一个女人,即便作了她作的这种事,难道就应该受这样的惩罚吗?不过她不能再跟他辩驳。她只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不来找我,我千万不要去找你?" "正是。""我写信给你成不成哪?""哦,那倒可以,如果你有灾有病,或者你需要什么,你就不妨写信给我。不过我希望不会有那种事;所以也许将来还是我先写信给你。""你的条件,安玑,我都同意。因为我该受什么惩罚,只有你知道得最清楚。不过,不过,可别严厉到叫我受不了的程度!"关于这件事,她就说了这几句话。要是苔丝是个有心机的女人,要是她在那条偏僻的篱路上,吵闹一场,晕倒一次,歇斯底里地大哭一阵,要是那样的话,别瞧他那股子吹毛求疵。难以取悦的脾气,正在那儿兴风作浪,那他大概也不至于眼看着不理她的。但是她长久忍受的态度,反倒帮了他的忙,让事情好办了,她自己倒成了他最好的辩护人了。并且她的忍受之中,还含着一股骄傲,这大概也是德伯全家明显所有的那种不计利害。听天由命的态度里一种特征,因此本来她可以哀恳他而使他回心转意,那一方面有许多根弦可能发生效果,她却一根也没拨动。(这是以弦乐(如竖琴)之弦为喻。)他们又谈了一些话,都只是关于实际的事项。他现在递给了她一个包裹,里面有相当多的钱,那是他从银行里特别提出来给她的。苔丝使用那些钻石妆饰品的权利,大概只限于她的一生(要是他把遗嘱上的话看清楚了),他劝她为安全起见,让他把那些东西替她存在银行里;她对这个提议,马上听从了。

他们两个把这些事全都安排好了,他就把苔丝送回车旁,把她扶到车上。他把车钱开发了,告诉了车夫往前去的地点,就拿起雨伞和行囊,他带到这儿来的东西,就是这两件,向苔丝告别;于是他们两个,就在那个地方,那个时候,分离了。

马车慢慢地往山上爬动,克莱一面看着它往前走,一面心里却不期然而然地希望,苔丝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往后看他一下。但是她却躺在车里,差不多晕过去了,绝想不到那样的事,也绝不会冒昧地作那样的事。于是他眼看着她慢慢越去越远,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至极,就把一句旧诗,按着自己的意思特地改了一下,在嘴里念道,上帝不在九重天,世间无一事完善!(这是把勃朗宁的诗剧《琵帕走过去》里一个歌最后两行改成。勃朗宁原诗意译如下:这正是一年的春天;这正是一日的晨间;这正是晨间的七点;山坡上露珠还未干;天空里云雀鸣婉转,棘枝上蜗牛步安闲;上帝身居九重天,世间万事尽完善!)苔丝的车爬过了山顶,他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路,那时候,他差不多自己也不知道,他仍旧还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