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今天到的那块地方,本来和塔布篱坐落在同一平谷里,不过又往下游去了几英里就是了;那儿四外都平旷显敞,所以她能很容易看见克莱老在望中。从房子往外去,有一条路,蜿蜒曲折,穿过草场,她就顺着这条路,跟在克莱后面,不过却总不想追到他跟前,也没设法去引他注意,只是不言不语,无情无绪,而忠心耿耿,跟在后面。
走了些时候,她那种无精打采的脚步,到底把她带到克莱身旁了,但是他还是一言不发。一个人,忠诚老实,而却受到愚弄,那他一旦觉悟过来,就常常觉得,那种愚弄非常残酷;现在克莱心里这种感觉尤其强烈。野外的清爽天气,显然让他头脑镇静,行动稳定了。她知道,现在他眼睛里的她,只是茕茕赤裸,毫无光彩的了;现在时光之神,正在那儿吟咏讥讪苔丝的颂歌了,你的真面目一旦显露,从前的恩爱反要成仇:时衰远败的时候,原先的姣好也要变得丑陋。
你的生命要象秋雨一样地淋沥,象秋叶一样地飘零;你戴的面纱就是痛苦的源泉,花冠就是恨悔的象征。(引自史文朋的《艾特兰塔在凯利顿》中的一个合唱曲。)克莱还是在那儿聚精会神地思索,苔丝在他身旁,并不能分他的心,并不能转变他的思路。她在克莱眼里,真是丝毫无足轻重了!她不得不向克莱开口了。
"我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哪?我说的话,并没有一句表示我爱你是假的,没有一个字表示我爱你是装的呀!你不会认为我骗你吧,会吗?安玑,惹你生气的,都是你自己编造出来的情况,我并不象你琢磨的那样,我并不是那样。哦,我一点儿也不是那样,我不是你想象出来那个骗人的女人!""哼!我的太太倒是并没骗人;可是前后不是一个人了。话又说回来啦,你别再惹我生气,招我责备你啦。我已经起过誓了,决不责备你;我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不责备你。"但是她在心痴意迷的情况下,仍旧替自己直辩护;并且还说了一些也许不如不说的话。
"安玑呀!,安玑呀!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子哪,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哪!男人的事儿,我还一点儿都不懂得哪。""我倒承认,与其说是你把别人害了,不如说是别人把你害了。(与其说你把别人害了,,见《李尔王》第三幕第二场第五十六行。)""这么说来,你还不能饶恕我吗?""我饶恕是饶恕你了,不过饶恕了并不能算是一切都没有问题呀。" "还不能仍旧爱我吗?"对于这个问题,他没回答。
"哦,安玑呀,我母亲说过,这是世界上有时候有的事情!,她就知道有好几个女人,比我的情况还糟,可是她们的丈夫,都没怎么在意,至少都把这件事慢慢看开了。可是那些女人爱她们的丈夫,都没有我爱你这样厉害!""不要说啦,苔丝;不要辩啦。身份不一样,道德的观念就不同,哪能一概而论?我听你说了这些话,我就只好说你是个不懂事儿的乡下女人,对世事人情的轻重缓急,从来就没入过门儿。你自己并不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由地位看,我自然是一个乡下人,但是由根本上看,我并不是乡下人哪!"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觉发了一阵火儿,但是它怎么来就怎么去了。
"所以才更糟啦。我想,把你们的祖宗翻腾出来的那个牧师,要是闭口不言,反倒好些。我总觉得,你的意志这样不坚定,和你们家由盛而衰的情况有关联。家庭衰老,就等于说,那家的人,意气消沉,思想腐朽。天哪,你为什么必得把你的家世都告诉我,叫我多得一个看不起你的把柄哪?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大自然的新生儿女哪,谁知道可是奄奄绝息的贵族留下来的一枝日暮途穷的孽子耳孙呢。""还有许多人家,也跟我一样地糟哪!莱蒂家原先不也是大地主吗?还有开牛奶厂的毕雷,不也是一样吗?你看现在他们怎么样?戴贝鹤家从前本是德巴夜贵族(德巴夜:巴夜,法国诺曼底地名,德巴夜应即那个地方的贵族而随威廉第一来英国的。),现在都成了赶大车的了。你到处都能找到跟我一样的人家;这本是咱们这一郡里特别的情况,你让我有什么法子哪?" "所以这一郡才更糟。"她把所有这些责难,全都一体看待,不去追求细情。她只知道,他现在不象从前那样爱她了,除此而外,别的情况对于她一概没有关系。
他们又一声不响地往前瞎走。事后都说,那天晚上,井桥村有一个乡下人,半夜去请医生,在草地上遇见了一对情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一声也不言语,好象送殡似的。他瞅了他们一眼,觉得仿佛他们脸上,非常焦灼,非常愁闷。后来他回来的时候,又在那块地里碰见了他们,还是跟先前一样,慢慢地走,跟先前一样,不顾夜深露冷。他因为自己家里有病人,没心思去管闲事,所以当时就把这件稀奇的事忘了;后来过了许久,才又想起来的。
在那个乡下人去而复返的中间,她曾对她丈夫说,"我看,我活着,就没法儿不让你因为我而受一辈子的苦恼。那边儿就是河,我在那儿寻个自尽吧。我并不怕死。""我已经作了不少的蠢事了,再在我手里弄出一条人命来,那就更蠢了。""我死的时候,留下点儿东西,让人知道,我是因为羞愧,自己寻死的。那么一来,别人就不能把罪名加到你身上了。""别再说这种糊涂话啦,我不愿意听这种话,这件事用不着那么着想,那净是胡闹。因为咱们不能把现在这件事看成一场悲剧,咱们只能把它看成一场有讽刺性的噱头。我看你一点儿也不明白这场不幸的意义。要是别人知道了,十个人里头得有九个,把这件事看作是一桩笑谈。请你听我一句话,快回去睡觉吧。" "好吧,"她奉命惟谨地说。
他们绕的那条路,通过磨坊后面一座人所共知的古代寺院遗迹;这座古代寺院是西斯特派的僧侣(西斯特派的僧侣,僧侣之一派,一○九八年洛贝特创始于西斯特斜姆,为本笃会之分支。)修建的。古代的时候,那个磨坊,就属于那个寺院的僧众,到了现在,磨坊还是工作不停,寺院却早已残破消灭了,因为食物不能一日间断,信仰却只是过眼的烟云罢了。我们老看到,暂时需要的东西,永远有人供应,永久需要的东西,却供应一会儿就完了。那天晚上,他们两个,本来只在一块地方上绕来绕去,因此走了半夜,离那所房子还是并不很远。她当时服从了他的指示,要回去睡觉,只要顺着大石桥,跨过大河,再顺着路往前走几码,就是自己的寓所了。她回到屋里的时候,一切的情况,都跟她离开那个屋子的时候一样。壁炉的火也还没灭。她在楼下待了不过一分钟,就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卧室,他们的行李,起先已经搬到那个屋子里了。她在床沿儿上坐下,茫然地四外看了一眼,跟着就动手脱衣服。她把蜡烛挪近床前的时候,烛光射到白布帐子的顶儿上;只见有些东西挂在帐子顶儿下面,她举着蜡烛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丛寄生草。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一定是安玑干的事儿。因为原先收拾行李的时候,有一个包裹,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打包儿的时候和携带的时候,都顶麻烦的;克莱没告诉她是什么,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那个包裹的秘密现在才揭穿了。那原是先前克莱心里快活。感情热烈的时候,把它挂在那儿的。现在这一丛寄生草,看着有多呆傻,有多讨厌,有多不顺眼呢!
苔丝现在觉得,想让克莱回心转意,好象万难办到,因此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也差不多再没有什么可盼的了,所以就无情无绪地躺下了。愁人绝望的时候,就是睡神来临的机会。一个人心情比较快活的时候,往往不容易睡得着,而在现在这种心情中,却反倒容易入睡。所以过了不到几分钟,孤独的苔丝,就在那个微香细生。寂静无声的屋子里,忘记了一切了;这个屋子,也许就是她的祖先曾经用作新房的呢。
那天夜里,到了后来,克莱也转身顺着原路,回到了寓所。他轻轻地走进了起坐间,找到了一个亮儿;他带着考虑好了办法的态度,在那个旧马鬃沙发(马鬃沙发:沙发之上罩以马鬃编的网子,叫做马鬃沙发,这种网子,也有罩在椅子上的。)上,放开了他那几床炉前地毯,铺成了一个临时小床铺。还没躺下以前,他先光着脚,跑到楼上,在她的卧房门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他听她喘的气非常匀和,就知道她已经睡熟了。
"谢谢上帝!"他嘟哝着说,但是他一想,不觉一阵辛酸,心疼如刺,因为他觉得,她如今是把一身重负,都移到了他的肩头上了,她自己倒毫无牵挂,安然睡去。这种想法,差不多是对的,不过不完全是对的。
他转身要下楼了,却又游移不定,重新向她的屋门那儿回过头去。他这一转身,就看见了德伯家那两位夫人里的一位,这位夫人的画像,正镶在苔丝卧室的门口上面。在烛光下看来,这个画像不止让人看着不痛快而已。他当时看着,好象这个女人脸上,隐含着一股报仇雪恨的凶气,好象她心里憋着一肚子仇恨男子的心思。画像上那种查理时代的长袍,低颈露胸,正和苔丝那件叫他把上部掖起。好露出项圈来的衣服,同一式样;因此他又重新感觉到,苔丝和这个女人,有相似之处,这使他非常难过。
这一种挫折就已经够了。他又回过身来,下楼去了。
克莱的态度,仍旧安静。冷淡;他那副小嘴紧紧地闭着,表示他这个人有主意。能自制;脸上仍旧冷漠无情得令人可怕,和他刚一听到苔丝的身世那时候的神气一样。这副面孔表示出来,他虽然已经不再作热情的奴隶(热情的奴隶,见《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二场第七十七行。)了,却还没得到由热情解脱出来的好处。他只在那儿琢磨,人生无常,世事难料。白云苍狗,是生苦恼。在他崇拜苔丝那个很长的时期里,一直顶到一个钟头以前,他都认为,天地之间,没有什么象苔丝那样纯正。那样甜美,那样贞洁的了,但是,只少了一点点,就何啻天样远!(引自布朗宁的诗《炉边》第四十节。)他对自己说,从苔丝那个天真诚实的脸上,看不透她的心;他这种想法,当然是不对的,不过当时苔丝没有辩护人,来矫正克莱。他又接着说,一个人,眼里的神气和嘴里的话语,完全一致,但是心里头却又琢磨别的事情,和她外面所表现的完全龃龉,完全相反:这种情况,想不到居然可能。
克莱在起坐间里他那张小床铺上斜着躺下去,把蜡烛熄灭了。夜色充满了室内,冷落无情,宰治一切;那片夜色,已经把他的幸福吞食了,现在正懒洋洋地在那儿慢慢消化,并且还正要把另外千千万万人的幸福,也丝毫不动声色地照样吞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