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期 兰因絮果 34(2 / 2)

德伯家的苔丝 哈代 4639 字 2024-02-18

他往壁炉的火那儿看去,心里想起来,他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小伙子那时候,他的教母,一位乡绅的太太,他生平接触过的唯一阔人,怎么老相信,他以后一定有出息;说他以后一定要超群出众。既是她认定他将来会阔起来,那么,把这些华丽的宝物,留给他太太,再传给她那些子孙的太太,本来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但是,现在它们在那儿光辉闪耀,却好象有点儿讽刺讥笑他似的。不过他又自己问自己道,"又何必这样想呢?"这自始至终只是一个虚荣的问题就是了。如果他教母可以有虚荣心,那他太太也可以有虚荣心啊。他太太是德伯家的后人,还有比她更配戴这些东西的吗?

他忽然热烈地说,

"苔丝,快把它们戴起来吧,快把它们戴起来吧。"一面说,一面转身帮着她往身上戴。

但是她却好象受了魔力的支使似地,早已戴起来了,把项圈。耳坠儿。手镯。一切的东西,全戴起来了。

"这件长袍不大对劲儿,苔丝,"克莱说。"应该穿一件露着前胸的,才配得上这一套钻石装饰品。" "是吗?"苔丝说。

"是,"他说。

他告诉她,说把上身的上边掖一掖,就可以仿佛晚礼服的式样了;她照着他的话办了以后,那个挂在项圈上的锁片,就单独地垂在她那光洁的白脖子前面了,那本来就是预备那样戴的。他退回几步去,仔细打量她。

"我的老天爷,你真漂亮!"

人人都知道,人是衣裳马是鞍。(意译。原为英国谚语:羽毛华丽鸟华丽。)要是一个乡村女子,衣饰朴素,就能看得过去,那么,她要是穿着时髦的服装,加上人工的修饰,她就一定会非常地漂亮了;同时,半夜三更,男女杂沓的集会里那些美人儿,如果穿起女工的外罩,碰着阴沉的天色,站在一片单调的萝卜地里,就往往不高明了。(比较哈代一八九○年三月十五日的日记,"赴一个男女杂沓的盛会,这些女人,要是叫她们穿上女工的粗外罩,站在一片萝卜地里,那他们的美哪儿还有呢?")一直顶到现在,苔丝在面貌腰肢方面种种合于艺术的美点,克莱还没估计过。

"你要是能到跳舞会上去一去么!"他说。"不过,亲爱的,没有什么关系;我想,你戴着遮阳软帽儿,穿着粗布衣衫,更觉可爱,不错,比戴这些东西还可爱,固然这些东西,一到你身上,很能显示出它们的高贵华美来。"苔丝觉出自己的美丽,就不觉兴奋得双颊发红,不过却还是没觉得快乐。

"我把它们卸下去吧,"她说:"回头叫扬纳看见了,多没意思啊。我不配戴这些东西,配吗?我想咱们得把它们变卖了吧?""你再戴几分钟好啦。把它们变卖了?不能。那岂不是对送咱们东西的人,行为有失忠信吗?"她又想了一想,就立刻听了他的话。她正有事要告诉他呢,也许跟着这些东西,可以帮自己一点儿忙。她就戴着珠宝坐下去,两个又东猜西猜,琢磨扬纳还不送行李的原故。他们给他预备了些麦酒,等他来好给他喝,现在因为搁得太久了,酒里的沫子都散了。

晚饭已经在一张靠墙放着的桌子上摆好了,待了不大一会儿,他们两个就开始吃起来。他们还没吃完,壁炉里冒的烟,忽然一抖动,有一股本来要往上冒,现在却冒到屋子里了,好象一个巨人,把手放在烟筒的上口儿,堵了一下似的。原来是外头的门开开了。只听穿堂里有笨重的脚步声。跟着安玑就出去了。

"俺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出来,"扬纳。凯勒带着抱歉的意思说,这回到底是他来了;"外面又下雨,所以俺就自己把门开开了。俺把你的东西都给你送来啦,先生。""你来啦,很好!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哪?" "是来晚啦,先生。"扬纳说话的时候,精神萎靡不振,不象白天那样高兴,同时他的前额上,除了老年的皱纹,又添了几条愁烦的皱纹。他接着说,"过晌儿你和你太太,这阵儿得称呼她太太了,你和你太太走了,厂子里出了一件真得算是叫人顶难受的事儿,把俺大家伙儿都吓坏啦。今儿后晌儿公鸡叫,大约你还没忘记吧?" "哎哟,出了什么,""有人说鸡叫主着这个的,有人说主着那个的;谁知道,实在可主在可怜的小莱蒂身上哪!因为小莱蒂要投水自尽来着。""呃?真的吗?她还跟大家一块儿送我们来着哪,""是啊。唉,你是不知道哇,先生。你和你太太,这是按规矩该这样称呼她,俺是说,你和你太太坐着车走了以后,莱蒂和玛琳就戴上帽子,出了门儿啦;今天正赶着个大年底下,没有多少事儿,大家伙又都喝得胡天八倒地,谁也没大留她们俩儿的神。她们先上溜爱飞得喝了点儿什么,从那儿又上了三臂十字架,仿佛就在那儿分了手。分了手以后,莱蒂就穿过水草场,好象要回家的样子,玛琳就上了前面另一个村庄里去啦。那儿也有一家酒店。从那时起,可就再没见莱蒂的踪影儿,后来有个艄公回家,走到大塘旁边,看见塘边上放着些东西,正是莱蒂的围巾和帽子,叠在一块儿。他一看她本人可在水里。他把她弄到岸上,又招呼了一个人,两个把她拾回去啦,只当是她死啦;可是以后她又慢慢地缓醒过来啦。"安玑忽然想起来,苔丝一定正在小客厅里偷偷听这个不幸的故事,所以就去关穿堂和内厅之间那个外屋的门。谁知道,苔丝早已把围巾披在身上,跑到外屋,正在那儿偷偷听这个故事呢,同时两只眼瞅着行李和行李上的水珠出神儿。

"这还不算。玛琳也出了岔儿啦;有人看见她躺在柳树林子边儿上,醉得象死人一样。那孩子固然不错,食量很大,这看她脸上就可以知道,可是她一向在喝的上头,除了一先令的麦酒(一先令的麦酒,即一加仑卖一先令者,酒力极薄。),没沾过别的东西。今儿那些女孩子,仿佛都有点儿疯疯癫癫的。" "伊茨哪?"苔丝问。

"伊茨还是照旧在家里待着,没往别处去。可是她说,这些事的根由,她全知道。她也好象很丧气,可怜的孩子。这也难怪她。先生,你看,出这些事儿的时候,正赶着俺大家伙儿往车上装你那些大包小卷,和你太太的睡衣和梳洗用的家伙,所以俺就来晚了。""是啦。好吧,扬纳,你把行李送到楼上,喝杯麦酒,就收拾收拾快回去吧,恐怕他们厂里还有用你的地方。"苔丝已经回到内起坐间里去了,正带着急有所欲的样子,坐在火旁,看着炉火。她听见扬纳笨重的脚步,来回上楼下楼搬东西,搬完了,又听见他谢她丈夫给他麦酒和赏钱。跟着他的脚步声就在门前消失了,轱辘轱辘的车声也越去越远了。

安玑把又重又大的橡木门闩闩好了,然后走到壁炉前面她坐着的地方,把两只手从她后面伸过去,捂着她那脸的两面。他满心想,她一定要轻快活泼地跳起来,去把她早就渴想的梳妆用具急忙打开。但是她却坐在那儿,一动没动;因此他也和她并排,坐在一片火光之中,饭桌上的烛光太小太暗,争不过熊熊的炉火。

"我很难过,那几个女孩子不幸的事儿,都让你听见了,"他说。"不过你不必觉得不好受。莱蒂本来就有点疯疯癫癫的,那你还不知道吗?""她是一点儿也不应该那样的,"苔丝说。"倒是有人应该那样,可是那个人又自己掩饰,假装着没有什么。"出了这件事,才让她把主意拿定,她们都是简单天真的女孩子而尝了"单思"的苦味;命运待她们不应该这样无情。她本来不配让命运这样优待,然而她却又竟是中选的人。她要是净占便宜,一点儿代价都不出,那真是罪恶深重了。她要把最后一文钱的账都还清了;她要把过去的事都说出来,并且还就在那地方,就在那时候。她的眼睛正瞧着火光,克莱的手正握着她的手,她就这样下了最后的决心。

现在残火没有火焰了,但是它所发出来的稳定光辉,却把壁炉的两侧。亮晶晶的火架。和那两股合不到一块儿的旧铜火钳,都一齐染了一层通红的颜色。壁炉搁板的下面和最靠近壁炉放的一张桌子的腿儿,也叫它映得火红。苔丝的脸和脖子,也一样地又红又暖,她戴的珠宝钻石,也好象爱儿代巴伦或者西锐厄(爱儿代巴伦是金牛星座里最亮的星,即二十八宿里的毕宿五。西锐厄为大犬座里最亮的,即天狼星,也是恒星中最亮者。恒星因年龄不同而显不同的颜色,通常为蓝。白。黄。红各种。前二者表示壮盛,后二者表示衰老。),在火光里闪烁辉煌,成了一座时红。时绿。时白的星座,她的脉搏一跳动,它们的颜色就一变换。

"今儿早上,咱们都说要把各人的过错说一说,你还记得吧?"他看她在那儿还是一动不动,突然问道。"那个话好象都是随便说的,这在你,倒也许是很自然的。在我这方面,那可不是一句戏言。我要对你把我从前的罪恶,都供一供了,亲爱的!"这句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还那样令人想不到地正和她想说的一样,因此她觉得,真是天公有意替她排解了。

"你说你要把你的罪恶供一供?"她连忙说,说的时候,甚至于还带着喜悦和觉得轻松的口气。

"你没想得到吧?唉,你把我看得太高了。你现在听着好啦。我也许早就该对你说来着。你把头放在这儿(把头放在这儿:比较布朗宁的诗《苞琳》第一。二行,"苞琳,紧伏在我的胸间,我的亲亲,息息相应,你的心要紧贴我的心"。这也是自白者对听自白者说的。又托玛斯。穆尔的诗《来,在这儿稳稳隐形骸》:"来,在我的心窝稳稳隐住形骸,你这小鹿,虽然受到深创重害,你那群同伴,虽然都已经逃开,你要安身,仍须在我怀中深埋,。我也不知,我也不问,你那颗心藏着什么幽怨,含着什么痴嗔。我只知,不管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爱的就是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因为我要你饶恕我,还得求你别怪我拖延到这会儿才说。"这真奇怪啦!看他这种情况,好象和她正是一对儿。她没开口,只听克莱接着说,"我以先没对你说,因为我恐怕对你说了,你就不肯嫁我了,亲爱的呀!你就是我一生所得到的一等奖品,我就叫你是我的研究员荣职,我哥哥的研究员职位是在大学里得的,我的是在塔布篱牛奶厂得的。这个奖品我可不肯轻易就冒险丢掉。一个月以前你答应我的时候,我本来想告诉你来着,可是我没敢那么做。我恐怕你一听见我这些话,就要让我吓跑了。所以我就把这件事暂时搁起;昨天我又想要告诉你来着,好让你可以有一个最后摆脱我的机会。可是那我也没做到。今儿早上你在楼梯口儿上说要大家互相自白罪恶的时候,我也没办,唉,我这个罪人!但是现在我瞧着你坐在这儿这么尊严,我一定不能再往下耗着了。我很想知道你能饶恕我不能。""哦,一定能饶恕!我敢保,""好吧,我希望你能那样。你听我把话说完了,再说好啦。你还不知道哪。我现在打头儿说起好啦,虽然说,我父亲老害怕,我信的那种主义,要把我带累得永远不能上天堂,但是,苔丝,我却当然相信,人要有道德。我在这一方面也跟你一样。我从前老想做一个教化人的导师。以后我看出来,我不能进教会,还觉得非常失望哪。我虽然没有说我自己纯洁的资格,我可很敬仰纯洁的人;我对于污浊非常痛恨,我希望我现在还是那样。不论咱们把'完全灵感论,("完全灵感论":《圣经》里的话全部受上帝的灵感而来,所以是完全不能错误的。这里引用的是《新约。提摩太前书》第四章第十二节的一段文字。)这种说法怎么看待,反正保罗说的,'在言语上。仁慈上。精神上。虔诚上。纯洁上,叫自己做个榜样,这句话,咱们都得诚心诚意地承认。这是咱们所有这些可怜的人唯一的保障。罗马有一个诗人(罗马诗人,指贺拉西(公元前65—8),这里所引的这两行,是他的《歌咏诗集》第一卷第二十二首第一行。穆尔人是罗马时代居非洲北部西端冒锐塔尼亚之民族,其人勇悍善战,故以他们的弓和枪为喻。"正直的生活"一语,也见引于莎士比亚的《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第四幕第二场第二十二行。)曾说过'正直的生活,,很让人想不到,正和保罗的意见一样。他说,一个人生平正直,丝毫无瑕可指,无须穆尔人的枪或弓,保护自己。

唉,某一个地方是用善念铺成的。(某一个地方用善念铺成的:英国有句成语:"地狱是用善念铺成的。"原文是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言空有善念而不实行,死后亦须下地狱。这儿的"某一个地方",就是替代地狱,因地狱字样太坏,在结婚之夕不好直说。)我对于这种情况,既然有深切的感悟,那么你想,象我这样,本来想要让大家都好,可自己先堕落了,那我令人可怕地后悔难过,还用说吗?"于是他对她讲,他从前在伦敦的时候,因为前途渺茫,事不顺手,所以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才好(这是先前已经略略提过一点儿的),很象一个软木塞儿,随着波浪漂荡,那时候,他曾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过了四十八点钟的放荡生活。

"幸而我回头回的快,跟着我就立刻觉悟过来,我那都是胡作非为,"他接着说:"所以我就跟她一刀两断,回到家里,以后再也没犯那种过错。不过我觉得,我跟你应该完全坦率直爽,正大光明。我不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就觉得对不住你。你饶恕我不饶恕哪?"她只能把他的手紧紧握住,算是回答。

"咱们这阵儿谈这个话,太让人难过了,所以咱们现在不要再谈这个啦!永远也不要再谈这个啦!咱们说说闲话儿吧。""哦,安玑呀,我听了你这个话,差不多还喜欢哪,因为这么一来,你也可以饶恕我了!我还没供出我的罪状来哪。我不是告诉过你,说我也有一桩罪恶吗?你忘了吗?""啊,不错,你说过。现在讲吧,你这个小坏东西儿!""你先别笑,因为我的罪恶,也许和你的一样地严重,说不定还更严重哪!""不会比我的更严重吧,最亲爱的。""不会,哦,不会更严重,不会!"她觉出有希望,乐得跳起来说。"不会,当然不会更严重,"她喊着说,"因为我的正跟你的一样啊!我现在就对你说。" 她又落坐。

他们的手还是互相紧握。炉栅底下的灰,叫炉火从上往下映照,显得好象一片毒热的荒野。煤火的红焰,照到他们两个的脸和手上,透进了她额上松散的头发,把她发下的细皮嫩肉映得通红。这种红焰,让人想起来,觉得仿佛末日审判的时候那样阴森吓人。她的身子,映成一个大黑影,射到墙上和天花板上。她向前弯腰的时候,脖子上的钻石都跟着闪烁了一下,好象毒蛤蟆(蛤蟆有毒,为欧洲中古以来迷信的说法。莎士比亚在《皆大欢喜》第二幕第一场第十三行,有",蛤蟆丑恶而有毒"之语,亦见他别的剧中及《鲁克丽绥受辱记》第八五○行。)的眼睛那样不怀好意。她把头靠着他的太阳穴,开始把她和亚雷。德伯的事情,前因后果地说了一遍,说的时候,把眼皮下垂,一点儿也不畏缩,低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