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热天气,不知不觉地就蹑迹潜踪。悄然来临,平谷里面的大气,好象麻药似的,困腾腾地笼罩在工人。牛和树木上面。热气蒸腾的大雨,一场一场地下,使牛放青那些草场里的青草,长得更旺,使要割草。晒草的另一些草场里的晚期工作,(英国的地,因地势等不同,用途亦异。极简单言之,地势较高者,用以种粮,地势较低者(特别滨河之处)用以长草。草地又分两种,一供放青,一供晒干草,干草为冬日牛羊饲料。草有肥瘠,长得旺盛时肥而富养料,枯瘠时则否。故须乘其旺时割而晒干之。故割。晒干草亦有其定时。晚期应为二茬。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人工种植之草引进英国后,牛羊冬季方有足够的饲料。先此则多于秋末屠宰一部分牛羊。)不得不暂时耽搁下来。
那是礼拜天早晨;牛奶已经挤完了;不住在厂里的工人都回家去了。离牛奶厂有三四英里远的是梅勒陶教堂,苔丝和她那三个伙伴,先商议好了,要一块儿到那儿去作礼拜,所以现在都正在屋里,急急忙忙地换衣裳。苔丝来到塔布篱已经两个月了,离厂子出门儿,这还是头一次。
头一天倾盆的大雨,把那片草原澌澌地浇了整个的一下午和一夜;有些干草,都让雨水冲到河里去了。但是今天一早儿,经过大雨的冲洗,太阳却更辉煌,空气也更温和。澄澈。
从她们自己的教区到梅勒陶去,得走一条曲里拐弯的篱路,路上有一段是从地势最低的地方上通过的;头天的大雨,把那段最低的部分,淹没了大约有五十码,都是深到脚面的水。这是那些女孩子们走到那儿,才知道的。在平常日子,这种不便,本来算不了什么;她们穿的都是厚底木头套鞋和靴子,可以毫不在乎地从水里咯吱咯吱地过去;但是礼拜那一天,却不比寻常,那是出风头的一天,口头上说的是去做"性灵"一方面的事,实际却是"肉"出去和"肉"调情;在这样的一天,她们穿的都是雪白的长统袜子,轻盈俏丽的鞋,雪白。粉红或者藕合色的长衫,溅上一丁点儿泥,都能看得出来,所以遇到这片泥塘,真叫人进退两难。她们那时离教堂差不多还有一英里,可是老远已经听得见当当的钟声了。
"谁想得到,夏天河里会涨那么大的水哪?(英国天气,普通最干燥的时候是三月,最多雨的时候是十月。夏天的时候,雨量较少,冬天雨量较多。)"玛琳说;那时她们四个人,已经攀到路旁土坡的顶儿上了,正在那儿立脚不稳地勉强站立,想从那斜坡上面,慢慢地走过去,好躲开那一片泥塘。
"依俺说,咱们想要到教堂,不干脆从水里过去就不行;再不就得绕弯儿,走卡子路(卡子路,原文turnpike。英国从前有些大道,路上安着带铁尖的栅栏门收路税,叫做"卡子路"。这种制度,始于一六六三年。一八二七年以后,这种门渐渐取消,这种路都变成公路了。)。要真那样,可就非去晚了不可了!"莱蒂毫无办法,站住了脚说。
"去晚了,叫满教堂里的人都回头拿眼盯,俺脸上非发红发热不可,总得祷告到'求主这个,求主那个,(英国教堂,每逢礼拜日及礼拜三。礼拜五做晨祷毕后,要读或唱《总祷文》。《总祷文》里,"求主这个,求主那个"的话很多。)的时候,才能慢慢地消了热。"玛琳说。
她们都正紧挤在土坡上站着的时候,忽然听见路上拐弯的地方,泥塘哗啦哗啦地响,跟着就看见安玑。克莱水顺着篱路,向她们走来。
四颗心一齐扑通地跳了一大下。
克莱那种不象过礼拜的仪表,大概和一位严守教条的牧师管教出来的儿子时常表现出来的一样(严守教条的牧师,在家里严守规律,每日按时祈祷,把他儿子都教腻了,因此往往起一种反抗。);身上是工人挤奶穿的衣裳,脚上是泥过水穿的长统靴子,帽子里还衬着一块卷心菜叶儿,好叫头上凉爽,手里拿的是一把锄蓟草的小锄头:这就是他浑身上下的打扮。
"他不是上教堂去的,"玛琳说。
"我看也不是,我倒愿意他是!"苔丝嘟哝着说。
实在说起来,在夏季天气晴爽的日子里,克莱觉得,与其听教堂讲坛谈经讲道,不如听山川草木谈经讲道(山川草木谈经讲道,引用莎士比亚的喜剧《皆大欢喜》第二幕第一场第十五行以下,意思是由大自然中可学得道理。),至于这种态度对不对,我们可以效法口气模棱的辩论家,加以是非两可的字眼。这天早晨,他到野外,还要考查考查,雨水把干草糟蹋得是轻还是重。他在路上,老远就看见那四个女孩子了,可是她们叫泥塘的问题难住了,顾不得别的事儿,所以谁都没看见他。他知道那块地方积存雨水,一定要阻挡她们前进的路。所以他就急忙赶上前来,想要帮他们一下,尤其是帮她们里面的一位;至于究竟怎么个帮法儿,他并不很清楚。
她们四个人,脸上红朴朴,眼睛水汪汪,夏服轻飘飘,挤在路旁的土坡上面,好象一群鸽子,并排蹲伏在屋脊上一般,看着非常迷人。非常可爱,所以他先站住了,把她们端相了一番,然后才走近前来。她们那细纱长衫的下部,把草上的青蝇和蝴蝶,扫起了无数,都圈在那种透明的麻织物里,飞不出去,好象关在铁丝槛里的鸟儿一样。克莱的眼光最后落到苔丝身上,因为在这四个人里面,她站在最后。她看到她们进退两难的样子,正憋着一肚子的笑,现在看见了克莱看她,不由得喜气洋洋,举目相迎。
那片泥塘还没能把克莱的长靴子淹没;他走到她们跟前,就站在水里,拿眼看那些圈在长衫下部的青蝇和蝴蝶。
"你们这是都想要往教堂去吧?"他朝着站得最前的玛琳说,同时也把站在她后面那两个女孩子包括在内,不过却把苔丝除外。
"可不是吗,先生;现在闹得这么晚,俺的脸非红得什么似的,""我把你们抱过这一片泥塘去吧,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抱过去好啦。"四个人的脸一齐红起来,仿佛只有一颗心在四个人的身子里跳似的。
"俺恐怕你抱不动吧,先生,"玛琳说。
"你们想要过去,还有别的办法吗?你们站稳了好啦。瞎说,你们都不很重!就是让我把你们四个一齐都抱起来,我都办得到。好啦,你先来吧,玛琳!"他接着说,"你把胳膊搂住了我的肩膀,这么搂着。好,搂住了!就是这样。"玛琳照着克莱的吩咐,伏在他的膀子和肩头上,他就抱着她大踏步向前走去。从后面看来,他的身躯又细又长,和玛琳一比,好象是一枝纤长的花梗,托着一大团累累的花球。他们走过了路上拐弯的地方就不见了,老远只听见安玑在水里唏哩呼噜往前走的声音,只看见玛琳帽子顶儿上颤动的丝带子。过了几分钟,克莱又出现了。土坡上的人轮班儿该是伊茨。秀特。
"他回来了,"伊茨嘟哝着说;说的时候,她们能听出来,她的嘴唇儿都叫那一阵的情感烧干了。"俺也得象刚才玛琳那样,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对着他的脸了。""这算得了什么?"苔丝急忙说。
伊茨没顾得理会苔丝的话,只自己接着说:"凡事都有定时。拥抱有时,不拥抱有时;(见《旧约。传道书》第三章第一节及第五节。英国教堂,每年按日分配,须把《旧约》全读完。《传道书》第三章,按《公祷书》上的日历,是十一月五日讲读。)这阵儿是俺拥抱的时候了。" "呸,这是《圣经》啊,伊茨!""是啊,"伊茨说,"俺在教堂里,就是爱听这类甜美的经文。"克莱走到伊茨跟前了;在他那一方面,这番殷勤的四分之三,只是普通帮忙的性质罢了。她悠悠忽忽,伏伏贴贴地靠在他的肩头上,他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抱着她向前走去。他第二次又回来了,能看出来,莱蒂那颗心跳得差不多都使她全身震撼起来。他走到这位红头发的女孩子跟前,把她抱了起来,但是他正抱莱蒂的时候,却膘了苔丝一眼。这就等于说,"待一会儿,就你和我咱们两个了。"就是他张开嘴说出这句话来,也不能比瞟她这一眼表示得更明显。她脸上露出来心里领会了的意思,她不由得不露出来。他们两个已经心心相印了。
可怜的小莱蒂,虽然身子最轻,抱起来却顶麻烦。刚才玛琳好象一袋子面粉,一堆肥肉,沉甸甸。死板板的,克莱叫她压得简直要倒。伊茨伏在他身上,安安静静,顺情顺理。莱蒂却是一团歇斯底里。
不过他也照样把这个难以安静的女孩子抱过了泥塘,把她放在干地上,又转身回来了。苔丝能从树篱顶上老远看见她们三个人一簇儿,站在前面他把她们放下的那个高地上。现在轮到她自己了。她和克莱的眼光鼻息一接近,却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刚才她看着她的伙伴们那么兴奋,她还笑她们呢,却没想轮到自己,还更厉害,因此她就不知所措。她好象害怕克莱看出她的真情,所以到了最后一分钟,她倒和克莱推让起来了。
"我比她们都轻巧,我想我也许能顺着这个土坡儿走过去。我自己走好啦,克莱先生;我恐怕你一定累得慌啦!""没有的话,苔丝,没有的话,"他急忙说。她自己几乎还没觉出来是怎么回事,就身在他的怀中,头在他的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