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吗,亚伯拉罕?"
"咱们这阵儿成了体面人了,你不觉得美吗?" "不怎么特别觉得美。""可是你要是嫁给阔人的时候,就该觉得美了。""你说什么?"苔丝把头一抬,问。
"俺是说,咱们那个财主本家,要给你攀一门好亲,叫你嫁一个体面人。""我?咱们那个财主本家?咱们没有那样的本家。你脑子里怎么转起这样的念头来啦?""俺去找咱爹的时候,听见他们在露力芬楼上说这个话来着。有一个财主老太太,住的隔纯瑞脊不远,和咱们是当家子。咱妈说,要是你去认她本家,她就能帮着你找到门路,嫁个好女婿。"他姐姐忽然一下,一动不动,一声不响,沉入深思之中。亚伯拉罕还是继续往下说,只顾自己说着痛快,并没管有没有人听,所以他姐姐出神儿,和他并没有什么相干。他把身子往后靠在蜂窝上,仰着脸儿观察起天上的星星来;那些星星凄清的光芒,正在一片一片苍苍的穹窿上,闪烁搏动,恬然泰然,把下界那两个象草芥的渺小生命,置于度外,不理不睬。他问他姐姐,这些一闪一闪的星星离他们有多远,上帝是不是就住在它们的背面。不过他到底是个小孩子家,所以说着说着,他的话就又回到他觉得比创造宇宙这类奇事更重要的事情上去了。要是苔丝真嫁了一个上等人,她能不能有那样多的钱,买得起一架小千里眼,一架能叫她看那些星星跟奈岗堵一样近的千里眼?
这个重新提起的话题(这个话题,好象使全家的人,都沉醉其中),让她听来,非常不耐。
她大声说:"快别再提这个话啦!""姐姐,你不是说过,每一个星儿,都是一个世界吗?" "不错。""都跟咱们这个世界是一样的吗?""我说不上来,不过我想,可能是一样的。有的时候,它们好象跟咱们家那棵尖头硬心儿苹果树上的苹果一样,它们大多数都光滑。水灵,没有毛病,只有几个是疤拉流星的。"(哈代在他一八八九年四月七日的日记里说,"这个行星〔地球〕不供给高级生存之物〔人类〕的幸福之资,这是一种令人悲痛的事实。别的行星也许供给,")"咱们住的这个,是光滑水灵的?还是疤拉流星的哪?" "是疤拉流星的。""有那么些没有毛病的世界,咱们可偏偏没投胎托生在那样的世界上,真倒霉。" "不错。""果真是这样吗,姐姐?"亚伯拉罕把这句稀罕话又想了一遍之后,觉得很感动,所以又问他姐姐。"要是咱们托胎投生在一个没有毛病的世界上,那该是怎么个样儿哪?""那样的话,咱爹就不会象他这样,成天价咳嗽,到处磨蹭了;他也不会喝得迷迷糊糊地,连这趟集都不能赶了;咱妈也不会老趴在洗衣盆上,永远没有洗得完的时候了。""你也就一下生就是个阔太太,用不着等到嫁了阔人,才能成阔太太了,是不是?""哎呀亚北,别再,别再说这个啦!"亚伯拉罕自己出了一会神儿,就困起来。苔丝本不善于驾马,不过她想,她一个人暂时可以照料得来这辆车,所以她说,亚伯拉罕想要睡就睡去好啦。她在蜂窝前面给他弄了一个窝儿,好叫他睡着了,不至于掉下去;于是她接过缰绳,照旧赶着车,一颠一簸地往前蹭去。
王子只拉车就够它办的了,一点儿也没有多余的精力,作任何别的活动,所以竟不大用得着人来管。现在没有同伴来分苔丝的心了,她就往后靠在蜂窝上面,比先前更深沉地思索起来。从她肩旁一行一行过去的树木和树篱,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好象是属于现实以外的离奇景象,有时呼呼吹过的风,也好象是一个硕大无朋。伤感凄楚的灵魂,和宇宙一样大,和天地一样老,在那儿叹息。
她细细琢磨起自己生平中所遭遇的世事尘网,于是她就好象看见了她父亲那种骄傲的空洞虚幻,她母亲想象中那个跟自己求婚的上等人,好象看见了那个上等人对她挤眉弄眼,笑话她家穷,笑话她家那些成了枯骨的武士祖宗。一切一切,都越来越离奇荒诞,她也不知道时光是怎么过去的。于是,车忽然一颠,把她从坐位上掀起,她才从梦中醒来。原来她也睡着了。
他们现在比她失去知觉以前,又往前走了老远了,车已经停住了。一种象空穴来风的呻吟,跟她有生以来所听见过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在她前面发出,跟着来了一声"喂,唉!"的呼喊。
她车上挂的那个灯笼已经灭了,却有一个比自己的亮得多的灯笼,冲着她发出亮光。可怕的事发生了。马缰车辕,正和一件挡住了去路的东西,搅在一起。
苔丝大惊之下,跳下车来一看,才发现了可怕的事实。呻吟的声音,原来是从她父亲那匹可怜的老马王子嘴里发出来的。一辆早班邮车,象经常那样,沿着那些篱路走起来却象飞的一般,它那两个轮子,一点声音也没有,现在跟她那走得既慢。又没亮儿的车。马,纠缠在一起了。邮车尖尖的车辕,象一把刀似的,直对不幸的王子,穿胸而入,鲜血从伤口往外汩汩直喷,落到地上还嘶嘶有声。
苔丝绝望之下,跳上前去,用手去捂那个伤口,唯一的结果是,她从头到脚,都叫鲜红的血点洒了个遍。于是她就束手无策,站在一旁瞧着。王子也尽力挺住,站了一会儿,一直到后来,才一下倒在地上,瘫成一堆。
赶邮车的这时候已经走过苔丝这边,动手把身上还热的王子,从车上卸下拖开。不过它却已经不会喘气儿了;赶邮车的看到眼前没有什么再可作的了,就回到他自己的马那儿,他那匹马却并没受伤。
"你该靠那一边儿走才对(英国公路法,路上车马,靠左边走,美国及欧洲大陆各国,则靠右边走。),"他说。"我这一车邮件,非送到地头不可,所以你顶好先在这儿等着,看着你的车。我一定尽快地打发人来帮你。天就亮了,你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上了车,飞驰而去;苔丝站在路上等候。大气是一片熹微的晨光,鸟儿也都在树篱上摇身醒来,吱吱地叫。篱路完全显出了它的面目,一片灰白,苔丝也显出了她自己的面目,比篱路更灰白。她面前那一摊血,已经凝结了起来,显出五光十色,太阳一出,更把它映得千变万化,异彩缤纷。王子静静地僵卧一旁,眼睛还睁着一半;它的伤口,看来并不很大,好象不至于能把所有那些给它活力的东西,都喷出来似的。
"这都是俺弄出来的,都是俺!"那女孩子看着眼前的光景,大声说。"俺还有什么说的呀?什么说的都没有!爹和妈还指着什么过呀?唉,唉,"她摇撼那个出事的时候一直就酣睡没醒的孩子,"咱们的车走不了啦,王子死啦。"亚伯拉罕明白过来一切情况的时候,他那一团孩气的脸上,一下添了五十年的皱纹。
"唉,刚刚昨儿,俺还又说又笑,又跳又舞来着!"她自言自语地说。"你想想,俺有多傻呀!""这都是因为咱们投胎托生的,是一个有毛病的世界,不是一个没毛病的世界,是不是,姐姐?"亚伯拉罕眼泪汪汪地嘟囔着问。
姐儿俩在路上静静地等了也不知道有多久。过了半天,才听见远处有一种声音,又看见有一样东西,越来越近;这证明那个赶邮车的并没撒诳。一个农人的伙计,牵着一匹健壮的矬马,从司徒堡附近走来,那匹马代替了王子,驾起车来,把那车蜂窝拉到凯特桥去了。
当天傍晚,那辆空车又回到了出事的地点。王子从早晨起,就一直躺在那儿路旁的沟里,不过那一摊血迹,虽然经过往来车轮的轹,马蹄的践踏,却仍旧还能在大路的中间看得出来。现在他们把王子所有剩下的一切,抬到了它原先拉的那辆车上,四脚朝天,铁掌在夕阳的阳光里闪烁,顺着原先那八九英里的来路,又回到了马勒村。
苔丝已经先回去了。怎么对爹妈透露这件事的真相呢?她简直地想象不出来。她回家一看,她父母脸上的神气,都表示他们已经知道了这场损失了,她才觉得如释重负,免得自己再费唇舌。但是她对自己的谴责,却并没因此而减轻。这件事既然完全是由于她的疏忽所致,所以她继续把谴责都集于自己一人之身。
但是因为他们一家人,原来就都是昏聩无能,苟且偷生,所以这件不幸,在他们看来,反倒没有家道兴旺的人家看来那样可怕;其实,在他们这样的人家,这才真得算是倾家荡产,而在兴旺的人家,这却只能算是一场小小的麻烦而已。如果她的父母对子女的前途更抱远图,那他们一定会脸红脖子粗的,把一腔怒火,向这个女孩子发泄,但是德北夫妻的脸上,却没有那样的怒颜厉色。别人责备苔丝,没有象她自己那样严厉的。
因为王子衰老枯瘦,所以汤锅上和熟皮子的,都只肯出几个先令,来收买它的尸体。德北发现了这种情况,挺身而起,毅然不屈地说:"哼,俺决不卖它这把老骨头。俺们德伯家在英国作爵士的时候,决不会把战马当猫食卖(英国习惯,马肉是喂猫用的。)。叫那些人把他们的先令牢牢地留着吧!它活着好好地服侍了俺一辈子了,它死了俺也不忍得和它分离。"第二天,他在庭园里给王子掘了一个坟圹,好几个月以来,为一家人吃饭而种庄稼,他都没出那么大的气力。坟圹掘好了,他和他太太,用一根绳子,把马拦腰拴住,从庭园的甬路上,把它拖到坟地,一群孩子象送殡的一般,跟在后面。亚伯拉罕和丽莎。露哭得一抽一噎地,指望和老实,就声震四壁地号啕大哭,发泄悲痛。把王子往坟圹里扔的时候,他们都围在坟圹的四周。给一家人挣饭吃的主儿硬叫老天爷从他们手里抓走了,他们可怎么好呢?
"它上了天堂了吗?"亚伯拉罕呜咽着问。
德北于是动手往坟扩里圹土,孩子们又大哭起来。一家人没有不哭的,除了苔丝;她神情淡漠。面色苍白,好象把自己看作是杀生害命的女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