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 / 2)

简·爱 夏洛蒂·勃朗特 11659 字 2024-02-18

“是吗,先生?”

“在你爱询问的时候,简,你总是使我发笑。你像一只急切的鸟儿,睁大着眼睛,不时地做出一些不安的动作;仿佛你嫌言语的回答不够快,还要读别人心里的铭文似的。不过,在我继续往下说以前,告诉我,你说‘是吗,先生?’是什么意思?这是你的口头禅,它常常引得我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我不很清楚为什么。”

“我意思是说,——后来怎么样?你怎么进行下去?这件事结果怎么样?”

“确实是这样;你现在想知道些什么呢?”

“你有没有找到什么你喜欢的人;你有没有向她求婚;她说了些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我有没有找到什么我喜欢的人,有没有向她求婚;可是,她说了些什么,却还有待于记录在命运的书上。在长长的十年中,我到处漫游,先住在一个首都,然后又住在另外一个首都;有时候住在圣彼得堡;更经常的是住在巴黎;偶尔住在罗马、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有很多钱,又有旧族名的保障,我可以选择自己愿意结交的人,任何圈子都不会向我关门。我在英国女士、法国伯爵夫人、意大利signoras(3)和德国Grfinnen(4)当中找我理想的女人。我找不到她。有时候,刹那间,我以为我瞥见了一个眼色,听到了一个声调,看到了一个形体,向我宣布我的梦想要实现了;可是我立即就从幻觉中醒悟过来。你不要以为我希望心灵方面或者人品方面十全十美。我只渴望适合于我的——渴望和那个克里奥耳人完全相反的;可是我白白地渴望。在她们所有人当中,我没找出一个我愿意向她求婚的人,即使我是自由的,因为我已经受过不相称的结合的危险、恐怖和厌恶的警告了。失望使我不安。我尝试过放荡的生活——从没有尝试过淫荡的生活;淫荡是我过去和现在都痛恨的。那是我的印第安妻子的特点;对于淫荡和对于她的深恶痛绝,甚至在我寻欢作乐时都给了我很大的约束。凡是近似淫乱的任何享乐似乎都使我变得接近她和她的罪过,因此我都一概避免。

“然而,我却不能孤零零地生活;所以我试试由情妇做伴。我第一个选择的就是塞莉纳·瓦朗——又是一个叫人回忆起来就蔑视自己的步骤。你已经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跟她私通结局又怎样。在她之后,还有两个人:一个意大利人佳辛达和一个德国人克莱拉;两个都被认为是漂亮得出奇。几个星期以后,她们的美对我又算得了什么呢?佳辛达不讲道德,而且蛮横无理;三个月之后,我就对她厌倦了。克莱拉老实而且安静;可是笨,没有脑子,感觉迟钝;一点不合我的趣味。我高兴地给了她一笔足够的款子,让她去从事好的职业,就这样体面地摆脱了她。可是,简,我从你的脸上看得出来,你现在对我正在形成一个不很有利的看法。你认为我是个没有感情的、放荡不羁的流氓吧,是不是?”

“我的确不像以前有的时候那样喜欢你,先生。你先跟一个情妇生活,后来又换一个情妇,那样生活难道你一点也不认为不对吗?你谈起来好像不过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似的。”

“以前我是这样认为的;而且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那是一种卑下的生活方式;我永远也不愿意再回到那种生活中去。包下一个情妇是仅次于购买一个奴隶的最坏的坏事;情妇和奴隶的天资往往比较低,地位也总是低的;跟比自己低的人亲密地一起生活会使人堕落。我现在很不愿意回忆我同塞莉纳、佳辛达和克莱拉一起度过的时光。”

我感觉到这些话的真实性;我从这些话里推断出肯定的结论:要是我忘掉自己,忘掉曾经灌输给我的教导,用任何借口、任何辩解,受了任何诱惑,去步那几个可怜姑娘的后尘,那他总有一天会用现在亵渎对她们的回忆的那种感情来看待我。我并没有把这个信念讲出来;感觉到就够了。我把它铭刻在自己心里,让它留在那儿,作为经受考验时的帮助。

“现在,简,你干吗不说‘是吗,先生’?我还没讲完。你神情严肃。我明白了,你还是不赞成我。可是,让我们言归正传。今年一月,我摆脱了所有的情妇,带着粗暴、痛苦的心情——那是到处漫游、空虚而孤独的生活的结果——受到失望的侵蚀,愠怒地对所有的人,特别是对所有的女人都怀有敌意(因为我开始认为:一个聪明、忠实、深情的女人只是一个梦),由于事务的召唤,我回到英国来了。

“在一个严寒的冬日下午,我骑着马,已经看得见桑菲尔德府了。讨厌的地方!在那儿,我不指望什么安宁——也不指望什么欢乐。我看到一个安静的小人儿独自坐在干草小径的阶梯上。我毫不在意地打她身边经过,就像经过她对面那棵截去树梢的柳树一样;她对我将意味什么,我毫无预感;心里没有什么先兆让我知道,我生活的主宰——不管好坏,是我的守护神——正穿着粗陋的衣服等在那儿。我并不知道她,甚至当美士罗出了事故,她走到我面前,庄严地提出要帮助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孩子气的小巧的家伙!仿佛是一只红雀跳到我脚跟前,提议要用它那细小的翅膀背负我似的。我很粗暴;可是那东西就是不走;它以奇怪的坚忍不拔的态度站在我身边,用一种带权威性的神情看着,说着话。我得有人帮助,而且得由那只手帮助;我是得到了帮助。

“我一旦按着那纤弱的肩头,就有一样新鲜的东西,一种清新的活力和感觉,溜进了我的身体。我听说这个精灵得回到我这儿来——它住在山下面我的家里——这很好,不然的话,我感到它从我手下走开,看着它从朦胧的树篱后面消失,不会不感到非常遗憾。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回来,简;虽然你也许没注意到我在想你或者守候着你。第二天,你跟阿黛勒在过道里玩儿的时候,我看了你半个小时,而我自己不让你看见。我记得那是个下雪天,你们不能到户外去。我待在我自己屋里;门微微开着;我既听得见也看得见。有一会儿阿黛勒引起你外表上的注意;可是我想你的心思在别的地方;不过你对她还是十分有耐心,我的小简;你跟她说话并且逗她玩儿了很久。最后她离开了你,你就一下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你开始在过道上慢慢地踱步。时而,在走过窗户的时候,你朝窗外看看纷纷降落的雪花;听听呜咽的风,然后又轻柔地继续踱步和沉思。我想,那些白日的梦幻并不是暗淡的;你的眼睛里偶尔会露出令人愉快的光芒,你的脸显得微微有点兴奋,它表示的并不是痛苦、易怒、多疑的沉思;你的神情流露的是青春的甜蜜的遐想,它的精神用乐意的翅膀随着希望飞翔,向上一直飞到理想的天堂。菲尔费克斯太太在大厅里跟用人说话的声音把你惊醒;你多么奇怪地对自己微笑,而且笑你自己啊,简!你的微笑,很有意思;笑得很机灵,似乎在嘲笑你自己想得出神。它仿佛在说:‘我的美好的梦都很好,可是我绝不能忘记它们是绝对虚幻的。在我的脑子里面,我有一个玫瑰色的天空和一个鲜花盛开的青翠的伊甸园;可是在外面呢,我完全清楚,在我的脚下有一片坎坷不平的土地要走,在我的周围有即将来临的黑暗的暴风雨要对付。’你跑下楼去,问菲尔费克斯太太要事情做;我想是算算一周的家用账之类的事吧。你走开了。我看不见你,对你有点恼火。

“我不耐烦地等着夜晚来临,到了晚上我就可以把你叫到我跟前。我猜想,你的性格对我来说,是一种不平常的、完全新的性格;我希望更深地探索它,更好地了解它。你带着一种既羞怯又有主见的脸色和神态走到屋里来;你穿得很古怪——就跟你现在差不多。我让你讲话;不久就发现你身上充满了奇怪的对比。你的衣着和举止让规矩约束着;你的神情往往是胆怯的,有些人天生文雅,但对社交毫不习惯,而且生怕失礼和做错事使自己不利地惹人注目,你的神情完全和那种人的一样;然而,别人对你讲话的时候,你却抬起敏锐、大胆、明亮的眼睛看着谈话的人的脸;你给人的每一瞥都有洞察力和威力;别人用紧逼的问题不停地问你的时候,你却对答如流。你对我似乎很快就习惯了;我相信,你觉得你和你的严厉、易怒的主人之间有着共鸣,简;因为令人吃惊的是,一种愉快的安闲多么迅速地使你的态度平静下来;尽管我咆哮,你对我的乖戾却不表示出惊奇、害怕、烦恼或不高兴;你看着我,有时带着我无法形容的那种单纯而又明智的大方对我微笑。我立刻就对我所看到的感到满意,受到激励;我喜欢我所看到的,而且希望多看看。但是有很长一个时期,我对你疏远,难得找你来作伴。我是一个理智的享乐主义者,希望把这个新奇而又令人兴奋的交朋友的喜悦延长;除此以外,有一阵我还经常担心,要是我任意把玩这朵花,它会凋谢——会失去可爱的新鲜的魅力。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不是一开就谢的花,而是一朵光辉灿烂的假花,是用无法摧毁的宝石刻成的。我还希望看看,要是我避开你,你是否会找我——可是你并不找;你老是待在教室里,安静得就像你自己的书桌和画架一样;要是我偶然碰到你,你为恭敬起见,只是稍微作一点招呼的表示就立即打我身边走过去。在那些日子里,你通常的表情,简,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并不沮丧,因为你没病;但也不轻快,因为你没什么希望,又没实际的欢乐。我不知道你对我有怎么样的想法——或者是否想到过我;为了要找出答案,我又开始注意你。你谈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快活的表情,举止中有一种亲切的样子;我看出,你有一颗合群的心;是那寂静的教室——是你生活的单调使得你忧伤。我允许自己享受那种对你和蔼而感到的愉快;和蔼不久就激起了感情。你脸上的表情变得温柔了,你的声调变得柔和了;我喜欢听你的嘴唇用感激的欢快的音调说出我的名字。在这时候,简,我常常享受偶然遇到你的快乐;你的举止中有一种奇怪的迟疑,你带着一种微微的困惑——一种游移不定的怀疑看我;你不知道我的反复无常究竟是什么——我到底是摆主人的严厉架子呢,还是作为朋友装和蔼呢。我这时候太爱你了,不可能起第一个念头;当我真诚地伸出手来的时候,你那年轻的、渴望的脸上流露出那样的青春、光明和幸福,我常常费了好大的劲才避免当时当地就把你拉到我的怀里。”

“别再提那些日子了,先生,”我打断他的话说,一边偷偷地从眼睛里挥去几滴眼泪;他的话使我难受;因为我知道我该做什么,而且马上就要做了;所有这些回忆,他的这些感情的表露只不过使我要做的事变得更加艰难罢了。

“不,简,”他回答;“既然现在要可靠得多——未来要光明得多,那还有什么必要老是谈过去呢?”

听了这种糊涂的断言,我发抖了。

“你现在明白目前是怎么个情况了——是不是?”他继续说。“我的青年时期和成年时期一半在难以形容的痛苦中、一半在无聊的寂寞中度过,在这以后,我第一次找到了我能真正爱的人——我找到了你。你是我的同情者——我的更好的自我——我的好天使——一种强烈的依恋把我和你系在一起。我认为你善良、有天赋、可爱;我心里产生了一种炽烈、庄严的热情;它倾向于你,把你拉到我生命的中心和源泉,让我的生命围绕着你——点燃起纯洁、强大的火焰,把你我熔为一体。

“正因为我感到和知道这一点,我才决定娶你。对我说我已有了一个妻子,那只是空洞的嘲笑;你现在知道了,我只有一个可憎的恶魔。我骗了你,那是我的错;但是我害怕你性格中存在的固执。我怕过早地灌注偏见;我打算在安全地得到你以后再冒险地把秘密告诉你。这是胆小,我应该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诉诸于你的高贵和宽大——开诚布公地向你吐露我的痛苦生活——向你描述我如饥似渴地追求更崇高的更有价值的生活——向你表明,不是表明我的决心(那个词还太弱),而是表明我的不可抗拒的心意:在我能受到真诚的、深深的爱的报答的地方,我要爱得真、爱得深。随后我应该请求你接受我的忠贞的誓言,请求你把你的誓言给我;简——现在把它给我吧。”

他停顿了一下。

“你干吗不说话,简?”

我正经历着一场严峻的考验:一只火烫的铁手抓住了我要害的地方。可怕的时刻啊:充满了挣扎、黑暗和燃烧!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希望比我获得更好的爱;如此爱我的他又正好是我绝对崇拜的;而我,却不得不拒绝爱和偶像。一个伤心的字包含了我的无法忍受的责任——“走!”

“简,你明白我向你要求什么吗?只要求这个诺言:‘我愿意成为你的,罗切斯特先生。’”

“罗切斯特先生,我不愿成为你的。”

又一个长时间的沉默。

“简,”他又开始说,说话时的温柔用悲伤把我压倒了,还用不祥的恐惧使我变得像石头一样冷——因为这平静的声音是正在站立起来的狮子的喘息啊——“简,你意思是说你要在这世界上走一条路,而要我走另一条路吗?”

“是的。”

“简,”(朝我俯下身来,拥抱着我)“你现在还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现在呢?”他轻轻地吻吻我的额头和脸颊。

“是的——”我迅速地完全挣脱了束缚。

“哦,简,这是痛苦的!这——这是罪过。爱我就不是罪过。”

“依从你才是罪过。”

一种狂野的神情使他竖起了眉毛,从他脸上掠过;他站了起来,但还是克制着。我把手放在椅背上支撑着;我发抖,我害怕——可是我下了决心。

“等一会儿,简。看一看你走了以后我的可怕的生活吧。一切幸福都将跟你一起被拉走了。那时候还留下什么呢?我只有楼上那个疯子作为我的妻子,你还不如叫我到那边墓地里的死人那儿去。我该怎么办呢,简?到哪儿去找伴侣,找希望呢?”

“像我一样做:信任上帝,信任自己。相信天国。希望在那儿跟你再见。”

“这么说,你不愿让步啰?”

“对。”

“那么你就是判定我活着要受罪,死后要受诅咒了?”他的嗓门提高了。

“我劝你活着不犯罪,希望你死后能安息。”

“那么你是把爱和清白无辜从我这儿夺走?你把我推回去,要我以肉欲为热情——以罪恶为职业啰?”

“罗切斯特先生,我不把这种命运强加给你,正如我不会去抓住它作为自己的命运一样。我们生来是要斗争,要受苦的——你我都一样;那就这样做吧。你会在我忘记你以前就把我忘记的。”

“你说这话是把我当作撒谎的人了;你玷污了我的名誉。我声明,我不会变心;你却当面对我说我不久就会变心。你的行动证明的是,你的判断是多么歪曲,你的想法是多么乖僻啊!把一个同类逼到绝望的境地,难道比违反只不过是人为的法律好吗?——这种违法并不伤害任何人,因为你既没亲戚又没熟人,不用你担心跟我同住会触怒他们。”

这倒是真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的良心和理智也起来反叛我,责怪我拒绝他是罪过。它们说得几乎和感情一样响;感情正在狂野地叫喊着。“哦,依从吧!”它说。“想想他的痛苦;想想他的危险——看看剩下他一个人时他的处境吧;记住他的鲁莽的性格;考虑考虑跟随绝望而来的不顾一切吧——安慰他;救救他;爱他;对他说你爱他而且将成为他的。世界上有谁关心你呢?你做的事又会伤害谁呢?”

仍然不可屈服的是这个回答——“我关心我自己。我越是孤独,越是没有朋友,越是没有支持,我就越尊重我自己。我将遵守上帝颁发、世人认可的法律。我将坚持我神志正常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发疯时所接受的原则。法律和原则并不是用在没有诱惑的时候,而是用在像现在这样,肉体和灵魂都反抗它们的严格的时候;既然它们严格,那就不能违反它们。要是在我自己方便的时候就可以打破它们,那它们还有什么价值呢?它们是有价值的——我一直这样相信;要是我现在不能相信,那就是因为我疯了——完全疯了;我的血管里有火在蔓延,我的心跳得我数都数不过来。预先想好的意见,以前下定的决心,是我现在要坚守的一切;我就在这儿站稳脚跟。”

我就这样做。罗切斯特先生看着我的脸色,看出我已经这样做了。他的愤怒被激发到了顶点;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他都得暂时让它发作一下;他从房间那头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臂,搂住我的腰。他似乎要用他冒火的眼光把我吞下;这时刻,在身体上,我感到无力,犹如受到干旱和炉火烤灼的麦茬一般,——在精神上,我还控制着我的灵魂,并且肯定它最终会是安全的。幸亏眼睛能表达灵魂的意思,虽然常常是不自觉地表达,但是表达得还忠实。我抬起眼睛看看他的眼睛,我看着他那凶狠的脸,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他紧紧地抓住我,使我都感到疼痛了。我的用得过度的力气几乎耗尽了。

“从来没有,”他咬牙切齿地说,“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像这样既纤弱又不屈不挠。在我手里,她好像只是一根芦苇!”(他用抓住我的手使劲地摇我。)“我用一个手指和一个拇指就可以把她捏弯;我就是把她捏弯了,把她拔起来,把她捏碎了,又有什么用呢?想想那眼睛;想想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坚决、狂野和坦率的神情,不仅是带着勇气,还带着坚定的胜利。不管我拿它的笼子怎么办,我都抓不住它,抓不住那野蛮、美丽的东西!要是我把那脆弱的牢房拆散、捣毁,我的暴行也只会把俘虏放掉。我可以成为房子的征服者;可是在我还没能把自己称为土屋的占有者之前,它的居住者却早已飞上了天。我要的是你,心灵——连同意志、活力、美德和纯洁;而不只是你的易碎的躯壳。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轻轻地飞过来,偎依在我的怀里;而违反你的意志抓住你,你就会像香气一样从紧握中逃脱——我还没来得及吸进你的香味,你就消失了。哦!来吧,简,来吧!”

他一边说一边松手放开我,只是朝我看着。这眼神远比那疯狂的紧抱更难以抗拒;然而,现在只有白痴才会屈服。我曾经面对过他的愤怒、并且把它挫败了;现在我必须躲避他的悲哀;我走到门口。

“你走了吗,简?”

“我走了,先生。”

“你离开我吗?”

“是的。”

“你不愿再来了?你不愿做我的安慰者,我的拯救者了?我的深深的爱情,我的狂暴的悲伤,我的发疯般的祈求,对你都不算什么吗?”

他的声音里有着多么难以形容的哀愁!要坚定地再说一遍“我走了”,是多么困难啊!

“简!”

“罗切斯特先生!”

“那么,去吧,——我同意——可是记住,你是把我留在这里受痛苦。上楼到你自己的屋里去;把我所说的话好好想一想,简,看看我受的苦——想想我。”

他转过身去;扑倒在沙发上。“哦,简!我的希望——我的爱情——我的生命!”他嘴里痛苦地说出这几句话。接着是一阵深沉、强烈的啜泣。

我已经走到门口;可是,读者,我又走了回去——像我走来时一样坚决地走回去。我在他身旁跪下;我把他的脸从靠垫上转向我;我吻吻他的脸颊;用手抚平他的头发。

“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主人!”我说。“上帝使你免于伤害和过失——引导你,安慰你——为你过去对我的仁慈好好酬劳你。”

“小简的爱是我最好的酬劳,”他答道;“没有它,我的心就碎了。可是简会把她的爱给我的;是的——会高贵而又慷慨地给我的。”

血涌到他脸上;眼睛里闪出火光;他跳起来站得笔直,伸出双臂;可是我躲开拥抱,立刻离开了房间。

“别了!”是我离开他的时候我心里的呼喊。“绝望”又补充道:“永别了!”

* * *

那一夜我一直没想睡觉;可是我一躺上床,就睡着了。我在思想上又回到了童年的情景中去:我梦见我躺在盖兹海德的红屋子里;夜一片漆黑,我心里有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恐惧。很久以前吓得我昏过去的那道光,在这个梦幻中回忆起来,似乎移动着要爬过墙,而且颤抖着停在昏暗的天花板中央。我抬起头来看望;屋顶化成云块,高高的,朦朦胧胧的;那光亮似乎像即将破雾而出的月儿照在雾气上的那一种。我看着它过来——带着最奇怪的期待心情看着,仿佛它的圆盘上写着注定我命运的话似的。它冲了出来,月亮从没像这样从云里出来过;一只手首先穿过黑黑的云层,把它们推开;接着在碧空中照耀着的不是一个月亮,而是一个白色的人体,辉煌的额头俯向大地。这个人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对我的心灵说话;声调远不可测,却又如此之近,就在我的心里低语:“我的女儿,逃避诱惑吧!”

“母亲,我会逃避的。”

我从恍惚的梦境中出来以后这样回答。还在夜里,可是七月之夜是短的;午夜过后不久,黎明就来临了。“现在开始做我必须完成的事并不太早,”我想。我一起来就已经穿好了衣服,因为除了鞋子以外,我没脱掉什么。我知道到抽屉里什么地方去找几件衬衣,一个用来挂在项链上的小金盒和一个戒指。在找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碰到了罗切斯特先生几天前强迫我接受的珍珠项链的珠子。我把它留下;它不是我的;它是那已经在空气中消失的幻想的新娘的。我把其他的东西打成一个包裹;我把装着二十先令的钱袋放在口袋里,这是我的全部财产。我系上草帽,扣好披巾,拿了包裹和我那还不想穿上的便鞋从屋里溜出来。

“别了,仁慈的菲尔费克斯太太!”我悄悄走过她的房门的时候喃喃地说。“别了,我亲爱的阿黛勒!”我一边朝婴儿室看一边说。不允许有进去抱抱她的想法。我不得不瞒过那敏锐的耳朵,说不定它现在正听着。

我原可以走过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间而不停下;可是在那门槛跟前,我的心一时停止了跳动,我的脚也被迫停下了。那里没有睡眠,住在里面的人正在不安地从这边墙踱到那边墙;在我倾听着的时候,他一遍又一遍地叹息。要是我选择的话,这间屋里就有我的一个天堂——一个暂时的天堂;我只消走进去,说:“罗切斯特先生,我将一辈子爱你,跟你住在一起,一直到死,”一股狂喜的源泉会涌到我嘴唇上。我想到了这个。

那好心的主人,现在不能入睡,正在迫不及待地等着天亮。到早上,他会打发人来叫我;我将已经走了。他会派人来找我,可是找也是白找。他会觉得自己被遗弃了;他的爱被拒绝了;他会痛苦;也许变得绝望。我也想到了这个。我把手朝门锁伸去,但又缩了回来,继续悄悄往前走。

我伤心地转弯抹角地下了楼;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机械地办了。我在厨房里找了边门的钥匙;还找了一瓶油和一根羽毛;给钥匙和锁上了油。我拿了一点儿水和一点面包;因为说不定我得走很远;我的体力最近大大减弱,千万不能垮下来。所有这一切,我都悄没声儿地办了。我打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地把门关上。朦胧的黎明在院子里发出闪烁的微光。巨大的前门关着,还上了锁;可是其中一扇门上的小门却只是闩着。我从小门走出去,把小门也关了;现在我走出了桑菲尔德。

一英里以外,在田地的那一边,有一条路,朝着同米尔考特相反的方向延伸开去;这条路我从来没走过,但常常注意到,并且心中琢磨,不知道它通到哪儿去;我就朝那条路走去。现在不允许思考;也不能往后看一眼;甚至不能往前看。不能想一想过去,也不能想一想未来。过去的一页是如此地像天国般甜蜜——如此地极度悲哀——只消读其中一行就可以使我的勇气消失,使我的力量垮下来。未来却是个可怕的空白;有点儿像洪水过后的世界。

我沿着田地、树篱和小径的边缘走着,一直到日出以后。我相信那是个可爱的夏日之晨;我知道,在离开那所房子时穿上的鞋子不久就让露水沾湿了。可是我不看初升的太阳,不看笑盈盈的天空,也不看正在醒来的大自然。被押送着通过美丽的景色去断头台的人,不会注意在路边微笑的花朵,只会想着砧板和斧子的利刃;想着骨头和血管的分离;想着在终点张开着的墓穴;我想着凄惨的逃跑和无家可归的流浪——哦!我还带着痛苦想着我所留下的一切。我实在忍不住要想。我想,他现在正在屋子里看着日出,希望我会马上去对他说我愿意留下来,和他住在一起,并且属于他。我是希望属于他;我渴望回去;现在还不太迟;我还可以免掉他失去心爱的人的剧烈痛苦。我肯定,我的逃跑还没被发现。我可以回去,成为他的安慰者——他的骄傲;把他从痛苦中、也许还从毁灭中救出来。哦,我担心他自暴自弃——这比我的自暴自弃要糟得多——这种担心在怎样地驱使着我啊!它是一个射进我胸中的有倒刺的箭头;在我想把它拔出来的时候,它撕裂着我;在往事的回忆使它埋得更深的时候,它使我厌恶。鸟儿在矮树林和灌木丛里歌唱;鸟儿对自己的伙伴忠实;鸟儿是爱情的象征。我是什么呢?在我内心的痛苦中,在道义的疯狂努力中,我憎恶我自己。我不能从自满、甚至不能从自尊中得到安慰。我损害了——伤害了——离开了我的主人。我在我自己的眼睛里都是可恨的。然而,我不能回过头去,也不能往回走一步。一定是上帝在带领我继续前进。至于我自己的意志或良心,剧烈的悲伤已经践踏了其中一个,扼杀了另外一个。我一边沿着我的孤寂的路走着,一边尽情地哭着;我像个神经错乱的人那样走得很快,很快。从内心开始的一种软弱,蔓延到四肢,控制着我,我跌倒了;我在地上躺了几分钟,让脸腮压着湿漉漉的草地。我有点害怕——或者说有点希望——自己就在这儿死去。可是,我一会儿就爬了起来,用手和膝盖向前爬,接着又站了起来——像以前一样急切而坚决地朝大路走去。

到了路上,我不得不坐在树篱下休息。坐着的时候,听到车轮声,看到一辆马车正在驶过来。我站起身,举起手;马车停了下来。我问它上哪儿去;赶车的说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肯定罗切斯特先生在那儿没有什么亲戚。我问到那儿要多少钱;他说三十先令;我回说身边只有二十先令。他说好吧,不妨将就一下,就拿二十吧。他还允许我坐到里边去,因为车子是空的。我进去了,给关在里边,车子继续前进。

好心的读者啊,但愿你永远不会感受到我当时感受到的心情!但愿你的眼睛永远不像我的眼睛这样,淌出暴雨般的、烫人的、揪心的泪水!但愿你向上帝作的祈祷永远不像我当时嘴里说出的那么绝望、那么痛苦,因为你永远不会像我这样,担心成为你全心爱着的人的堕落的根源。

【注释】

(1)据《圣经·旧约》《约书亚记》第7章,犹大支派中的亚干取了应当毁灭的东西,触怒了上帝,上帝向以色列人发作。约书亚便派人到亚干的帐篷里去,把亚干和他取去的东西带到上帝面前。以色列众人用石头打死亚干。

(2)见血封喉树,树汁剧毒,常作箭毒用。传说此树散发出的毒气能毒死周围生物。

(3)意大利语,夫人们。

(4)德语,伯爵夫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