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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谈 薄迦丘 4894 字 2024-02-18

"我向帕西尼亚诺(帕西尼亚诺是意大利佩鲁贾的教堂,正面有天主像.)的天主起誓,我真想狠狠给你这个叛徒一拳,把你的鼻子打进脚后跟.只有你才会把这种事透露给医师!"

医师为布鲁诺开脱,说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讲了许多睿智的话,终于劝阻了他们的争吵.布法尔马科对医师说:

"我的大夫,你显然在波洛尼亚待过,可是回来以后守口如瓶,从不自诩.我本以为许多笨蛋只停留在书本学问上,你和他们不同,你人情练达,我敢说你准是在礼拜日受的洗礼.(给小儿施行洗礼时要在唇边放盐粒祝福他日后聪明颖悟,叫做"智慧盐".礼拜日商店停业,买不到盐.因此,说一个人是在礼拜日受的洗礼即暗指他是个笨蛋.)布鲁诺告诉我说,你学的是医学,我却认为你学会了如何迎合人们的心理.你头脑聪明,能说会道,可以说是我生平所见的最懂世故的人."

医师打断了他的话,对布鲁诺说:

"和有学问的人结识谈话多么愉快!这位先生短短几分钟就摸透了我的心思,有谁能同他相比?连你都不能像他那样一眼就看出我是难得的人才.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布法尔马科和有学问的人一交谈就会觉得相见恨晚,你把我的话说给他听呀!你认为我说得对不对?"

"说得太对了,"布鲁诺答道.

医师对布法尔马科说:

"假如你见到我在波洛尼亚的风光更会赞叹,那里无论大小人物,博士学者,对我都十分亲切,因为我这聪明的头脑和风趣的谈吐使他们倾倒.我在那里一张口就让他们高兴,开怀大笑.我离开时大家依依不舍,希望我别走,留下来讲授医学.可是我不愿意,因为我要回来接受我家族的巨大产业;于是我回来了."

这时候,布鲁诺对布法尔马科说:

"你觉得怎么样?我对你说的时候你还不相信呢!我凭《福音书》起誓,本地没有谁比他对驴尿更有研究.从这里到巴黎,再也找不到比他更有本领的人了!这是你无法否认的事实!"

医师说:

"布鲁诺讲得太对了,问题是我还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识.你们寡见少闻,我真想让你们看看我当年在众多的医师中间鹤立鸡群的风采."

布法尔马科说:

"大夫,你的学问确实比我们想像的渊博得多.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荣幸地奉告,你肯定能成为我们团体的一员."

医师得到这个允诺,对他们的款待有增无已.他们向医师许下荒唐透顶的心愿,把他骗得神魂颠倒,答应让奇维拉里女伯爵(奇维拉里是当时佛罗伦萨的一条小巷,储存粪便垃圾供附近菜园施肥.)做他的情妇,那是解决人类自然要求的最美的事物.医师问女伯爵是何等样的人物,布法尔马科解释说:

"留种用的大黄瓜呀!她是一位了不起的贵妇,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不受她管辖.圣方济各派修士们以及别的人在喇叭声中向她顶礼膜拜.她平时深居简出,但一露脸,大家马上就会察觉.前不久的一个晚上,她去阿尔诺河边洗脚,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还在我家门前经过呢.她常住的地方是拉泰里纳("拉泰里纳"是离佛罗伦萨不远的一个地区,和意大利语中的"厕所"("拉特里纳")发音相近.).她周围有不少卫士,为了显示她至高无上的权力,卫士们都备有长杖和铅锤(长杖是掏粪的工具,铅锤用于测量粪池深浅.).不少男爵,诸如江蒙.敦朴.殷兢.孔岩等等围着她转,这些人说起来你都认识,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如果我们的计划实现,就可以让你投入这位高贵的女人的温柔怀抱,卡卡温奇利那个娘儿不值一提."

医师是在波洛尼亚出生长大的,不懂佛罗伦萨的地方语汇,但有关女伯爵的话使他感到满意.不久后,两个画师通知他说他已被团体接纳.预定晚上聚会的那天,医师又请两人吃饭,饭后问他们参加聚会需要做什么准备.布法尔马科说:

"大夫,你去时最好胆大一些,不然你自己会遇到困难,并且给我们带来麻烦.至于为什么要大胆,你仔细听我解释.今晚掌灯的时候,你得赶到圣马利亚新教堂,爬上新近修筑的一座坟墓.去时要穿你最漂亮的衣服,第一次出席总得体面一些,再说,女伯爵也许会出资为你举办册封骑士的沐浴典礼(中世纪册封骑士的仪式包括在教堂举行象征性的沐浴.).你蹲在那里等我们派去接你的使者.这一切停当之后,有一个头上长角.浑身黑毛的野兽会去找你.它在教堂前面跳跃踢蹬,但只是吓唬吓唬你,如果见你不害怕,它就会温顺地挨到你身边.它过来以后,你不必害怕,从坟墓上下来,心里不能念叨天主或圣徒,然后骑在那头畜生的背上,要像施礼似的双手合抱搁在胸前,不要碰那头畜生,它会稳稳当当的把你驮到我们那里.只要你心里念叨天主或者圣徒,或者胆怯,它就会尥蹶子,把你甩到一个不太圣洁的地方.因此,如果你没有足够的胆量,你就别来,否则既害了你自己,对别人也没有好处."

医师回说:

"你对我还不够了解,也许是因为我戴着手套.穿着长袍的缘故吧.假如你知道我在波洛尼亚晚上和我的伙伴们一起去找女人的情况,你会大吃一惊的.天主可以作证,有一晚我们见到一个婊子,身材很瘦小,架子却很大,不肯跟我们走.我一气之下先揍了她好几拳,又把她拎起来,像石子似的扔出去.她终于乖乖地跟我们走了.我记得还有一个傍晚,我带了一名仆人路过圣方济各派修士的墓地,那里当天刚安葬了一个女人,我也一点不怕.因此,你不必担心,我胆量够大的.我还要告诉你,今晚我去之前要换上那年领博士证书时穿的猩红色袍子,体体面面的,聚会上的人见了都要喝彩,用不了多久就会推举我当主席.我在那里一切都会顺利的.既然那位女伯爵还没有见面就爱上了我,见了面我会让她封我为骑士.你以为我不会当骑士吗?我没有骑士的气派吗?你等着瞧吧,我会处理好的."

"你说得好,但得注意,到时候别不来,害我们空等,也别让我们派去接你的使者找不到你.我之所以多叮嘱几句是因为天气冷,而你们当医师的人特别注意保养身体,"布法尔马科说.

"绝对不会!"医师说,"我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而且我不怕冷,我夜里内急起来解手时总是光着身子披一件皮袄.你放心吧,我一准去."

两人告辞走了.天黑时,医师找了一个借口,瞒过妻子,悄悄取出一套漂亮衣服穿好,溜到圣马利亚新教堂的墓地,爬上一座坟墓的大理石板.由于寒气袭人,他缩头缩脑地蹲着守候.

布法尔马科身材高大,腰腿灵便.他戴上一个旧时假面游行用的面具,反穿一件黑皮袄,手脚并用地爬行时活像一头黑熊,只不过面具是一张长角的鬼脸.他乔装打扮后和布鲁诺一起来到圣马利亚新教堂前面的空地上,布鲁诺隐蔽在附近等着看好戏.布法尔马科注意到医师先生已经等在坟头,开始使劲腾跳踢蹬,装出激怒的样子吼叫嗥叫.医师的胆量本来比女人还小,见到这个架势吓得毛骨悚然,直打哆嗦,后悔不该来这里,不如待在家里.不过既然到了这里也由不得他了,再说他一心想见识见识两个画师说的花花世界,只好尽量定下神来.布法尔马科折腾了一阵之后有了温顺的迹象,爬到医师所在的地方停住不动.医师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骑上怪兽呢还是原地不动为好.他又怕不骑上去会遭到伤害,对后者的恐惧压倒了前者.他横下一条心,暗暗祝告"天主保佑!"从墓板上下来,跨到那头畜生背上坐稳,并且按照先前的吩咐,抖抖嗦嗦地双臂合抱放在胸前.

布法尔马科朝斯卡拉的圣马利亚教堂爬去,把他一直驮到里波莱修女院.那里有一些粪池,附近的庄稼汉把奇维拉里女伯爵请出来在他们的地里施肥.布法尔马科爬到一个粪池边,用手托住医师的脚自下而上一顶,把他扔了下去.布法尔马科自己则直立起来吼叫腾跳,朝万圣草地奔去.布鲁诺早已憋不住,先到了那里,在捧腹大笑.两人远远看到医师先生掉进稠糊糊的粪池后拼命挣扎着要爬出来,但立足不稳,几次爬起又几次摔倒,从头到脚沾满了粪便,还喝了好几口,最后总算爬了出来,帽子也丢了,狼狈不堪.他无法可想,用手把身上的污秽抹掉一点,拖泥带水地回家叫门.他臭气熏天地进了家,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随后也到了门外,想听听医师的妻子有什么反应.只听得屋里传出她惊天动地的诟骂:

"瞧你成了什么样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你准是去找哪个婆娘,穿了这件猩红袍子臭美.难道我还不够让你满足吗?别说你一个了,我即使对付全城的男人也绰绰有余!你给扔进粪池活该,淹死你才好呢!"

医师拾掇洗涤,他妻子没完没了地把他骂到后半夜.第二天早上,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在自己脸上和身上抹了青一道紫一道的颜料,像挨过揍似的,前去医师家,医师身上已洗干净了,但是满屋子的臭气还没有消散.医师见了他们,迎上前来祝他们早安,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事先已商量好,装出生气的样子说:

"我们却不想祝你早安,但愿天主罚你这个不讲信义的大混蛋不得好死.我们抬举你,想方设法让你快活,你却害我们吃足苦头,差点像狗一样被打死.昨夜由于你说话不算数,我们挨了打,即使驴子从这里给赶到罗马也没有挨过这么多鞭子.我们想介绍你参加那个团体,我们自己差点给开除.你若不信,看看我们身上的伤痕吧."

他们解开衣襟,露出抹过颜料的胸口,赶紧又用衣服遮住.医师向他们道歉,说了自己的不幸遭遇,在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下给扔进粪池,布法尔马科说:

"把你从阿尔诺河桥上扔下去才好呢!你干吗要念叨天主或圣徒?我不是早就嘱咐过你吗?"

医师说天主在上,他没有念叨过.

"你还说没有念叨?"布法尔马科反驳他说."你再好好想一想!使者告诉我们,你浑身哆嗦,丢了魂似的.我们被你耍了一次,下次不会再上当了.这一次的帐我们还要算."

医师请他们原谅,求他们看在天主份上包涵,好话说尽,才使他们消了气.医师怕他们把他的丑事捅出去,比以前更讨好他们,招待他们吃喝.你们听了这个故事就明白,在波洛尼亚没有学会长进的人是怎样学到一点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