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即缩回头,把窗户砰地关上.安德烈乌乔彻底明白自己受了骗,知道再说好话也没用了,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决定用蛮力收回失去的东西.他拣起一块大石头,使劲拿它砸门.
许多邻居已被吵醒,起身下床,以为他是个坏蛋,编出一套话来骚扰那女人,又被他的敲门声惹火了,都从窗口探出头来,像一群狗朝一条外来的野狗吠叫那样,气势汹汹地申斥他:
"半夜三更在一个正经女人门前胡说八道简直太无赖了.先生,你安静一点,让我们睡觉吧!你同她有什么纠葛,不妨明天再来,今晚不要打扰我们."
外面闹闹嚷嚷,吵醒了那妇人家里一个帮闲的,在这之前他既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现在却劲头十足地在窗口嚷道:
"谁在下面?"
安德烈乌乔闻声抬头,虽没有看清那人的全貌,但从他满面虬结的黑胡子判断,准是个彪形大汉.那人使劲揉着眼皮,仿佛是给吵醒了刚从床上起来似的.安德烈乌乔不禁有点着慌,回答说:
"我是住在这幢房子里的太太的兄弟......"
黑汉子不等安德烈乌乔把话说完,比先前更粗鲁地说:
"你这头醉醺醺的蠢驴,吵得我们今晚不得安宁,我不明白我干吗不下来狠狠揍你一顿."
他说罢就转过身,关上窗子.
邻居们了解那人的火暴性子,有几个低声对安德烈乌乔说:
"看在天主份上,你快走吧,别自找麻烦,今晚被他打死在这里.为你自己好,还是走吧."
安德烈乌乔被那人的嗓门和模样镇住了,劝他走开的邻居们又像是出于好心,他知道收回失款已经无望,灰心丧气,决定回客栈.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只得顺着使女带他来的原路摸回去.
他闻到自己浑身恶臭,想去海边洗一洗,朝左拐了个弯,来到一条叫做卡塔拉纳的街上.他朝城外走去时,看到两个人提着一盏风灯迎面而来.他害怕那两个是捕役或者别的对他不利的人,便躲进附近一座破败的小屋.两人鬼使神差似的也进了屋,其中一个卸下随身携带的工具,逐一检查,同时和另一个东拉西扯地闲聊.一个突然说:
"怎么回事?我闻到一股从来没有这么难闻的臭气."
一个人举高风灯,发现了倒霉的安德烈乌乔,吃惊地问道:
"那儿是谁?"
安德烈乌乔不吭声,两人举着风灯走近,问他在那里干什么.身上怎么会这样脏.安德烈乌乔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两人一听就明白这种事会出在什么地方,一个对另一个说:
"准是'火性子,那骗子手家里干出来的事."
其中一个对安德烈乌乔说:
"你虽然丢了钱,摔了下去,不得进屋,还得感谢天主,因为如果你不摔下去,只要一睡着,他们准把你杀了,那你不但丢了钱,还要搭上一条命.这么一想,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你要收回你的钱,比摘天上的星星还难.假如那个人知道你把遭遇的事在外面到处张扬,他非要你的命不可."
那两人商谈一下,又说:
"喂,我们很同情你的处境,我们正要去干一件事,如果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我们相信你分到的好处弥补损失之外肯定还有富余."
安德烈乌乔正走投无路,说是愿意去.
那天白天,那不勒斯为一位名叫菲利普.米努托洛的大主教举行了安葬,陪葬品中间有不少贵重的东西,死者手上还有一枚价值超过五百金弗罗林的红宝石指环.那两个人要去盗墓,向安德烈乌乔解释了他们的计划.他求财心切,也不顾这件事是否伤天害理,一口答应跟他们去干.在去大教堂的路上,他身上散发出阵阵恶臭叫人难以忍受,两个盗墓贼中的一个说:
"这个人太臭了,能不能想办法让他洗一洗?"
另一个说:
"有办法,附近有一口井,井边有现成的轱辘和一个大水桶.我们去那里替他洗洗干净."
三人到了井边,只找到轱辘和井绳,不见大桶,商议下来,决定用井绳拴在安德烈乌乔身上,把他缒下井,他洗完后摇摇绳子,他们再把他拉上来.商定后就这么做了.
青年人下井后,官府有几个捕役在追一个人,跑得又热又累,见到井就过来喝水.两个盗墓贼发现他们过来,撒腿就跑.捕役们解渴要紧,不加理会.这时安德烈乌乔已洗完身体,抓住了井绳.捕役们放下护盾和武器,腾出手来拉井绳,满以为那一头是水桶.安德烈乌乔给提到井口时,用手攀住井栏,准备爬出来.捕役看见井里冒出一个人,惊骇之下松开井绳就跑.安德烈乌乔也吓了一跳,若不是双手抓牢井栏,很可能扑通一声又掉进井底.那一来非受伤不可,也许会送命.他终于爬了出来,看到地上有几件兵器,不禁疑惑起来,因为他先前注意到两个伙伴并没有携带兵器.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怪自己运气不佳,什么也不敢碰,漫无目的地走开了.
他一路走去,又碰到那两个伙伴,他们折回来是想把他从井里拉出来.两人见了他很诧异,问他是谁把他提上来的.安德烈乌乔自己也不明白,把前后经过讲了一遍,还说从井里爬出来时发现了什么.那两人明白了八九分,笑着告诉他,他们为什么逃跑,把他提上来的又是谁.那时已是午夜,他们不再多谈,直奔大教堂,进去后找到一具硕大的大理石棺.他们用带去的工具撬开沉重的石板盖,用棍子支起,留出容一人进出的空隙.一个盗墓贼说:
"谁钻进去?"
另一个说:
"我不进去."
"我也不进去,"另一个说,"那只有让安德烈乌乔进去."
"我可不干,"安德烈乌乔说.
两人气势汹汹地冲着他嚷道:
"你不干可不行!天主在上,你不进去,我们就用棍子打你脑袋,要你的命."
安德烈乌乔给吓怕了,只得同意,他一面钻进石棺,一面暗忖道:"这两个家伙逼我进去没安好心,我在石棺里把东西都递给他们,他们拿到手就跑了,什么都不留给我."他打定主意先把自己的一份弄到手,想起两个盗墓贼提到的贵重的指环,一进石棺就从大主教手上捋下,戴在自己手上,然后把大主教的法杖.法冠.手套.衣服一一递出来,交给外面的人,对他们说没有别的了,事实上也只剩尸体上的内衣.外面两个人说应该有一枚指环,要他仔细找找,他假装寻找,让外面的人等着.那两人确实没安好心,一面催他再找,一面抽掉支撑棺盖的棍子,把他关在里面,自己逃跑了.
安德烈乌乔听到棺盖落下的声响,惊骇的心情可想而知.他几次想用肩膀和脑袋顶开石板,但使尽气力,棺盖纹丝不动.最后他急火攻心,一下子昏了过去,倒在大主教的尸体上面.这时如果有人看到,根本分不清是他还是大主教死得更绝.他苏醒过来时,开始绝望地痛哭,知道自己面前只有两条路:如果没有人打开棺盖,他就会在恶浊的空气中憋死,在爬满蛆虫的尸体上饿死;如果有人抬起石板发现了他,他就会给当作盗墓贼绞死.他正思考这两种悲惨的结局时,听到教堂里有许多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照他推测,那些人也是想干他和他两个伙伴所干的事.这一下他益发惊恐了.当石棺被撬开,棺盖被支起时,外面的人也为了该由谁钻进石棺而激烈争论起来,因为谁都不愿意这么做.经过长时间的争执后,一个教士说:
"难道你们害怕?你们怕给吃掉?死人是不会吃活人的.我下去."
他头朝上,胸口贴着棺盖,两脚先伸进石棺.安德烈乌乔见此情景,坐了起来,捉住教士的一只脚,装做要把他拖下来的样子.教士觉得脚被捉住,吓得狂叫一声,没命地使劲从石棺里抽回腿就跑.别的教士也吓得魂飞魄散,四下奔逃,仿佛有十万魔鬼在后面追逐,也顾不上盖好石棺.安德烈乌乔喜出望外,赶紧爬出来,循原路溜出教堂.
这时天色已亮,他戴着指环,慌不择路,跑到海边,然后再回客栈.他的朋友们和客栈老板看他一宿未回正为他担心.他把遭遇的事情告诉了他们,经客栈老板劝告,他决定赶快离开那不勒斯.他回到佩鲁贾,当初带钱出来买马,马没有买成,换了一枚指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