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姐赶快摔脱了范博文的手,背转身去,脸上立刻从眼角红到耳根;但又忍不住小声问道:
「你没有回去?范先生。──坐在这里干麽?」
「嗳──做诗。」
范博文回答。于是他又忘记了一切似的侧着头,翻起眼睛看天,摆出苦吟的样子来。吴芝生看着觉得好笑,却没有笑出来,只对四小姐使了个眼色。范博文忽然叹一口气,把脚一跺,走到四小姐跟前,又说:
「我伤心的时候就做诗。诗是我的眼泪。也是愈伤心,我的诗愈精采!──但是芝生真可恶,打断了我的诗思。一首好诗只差一句。现在是整个儿全忘记了!」
四小姐看着范博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看着他的虽则苍白然而惹人怜爱的脸孔,于是四小姐的心忽然又抖动──是一种从未经验过的怪味儿的抖动。
「那麽,请做诗罢,再会!」
吴芝生冷冷地说,荡着一只臂膊,转身就走。四小姐似乎迟疑一下,但对范博文瞥了一眼以后,也就懒懒地跟在吴芝生背后。范博文瞪着眼直望四小姐他们的后影。及至那后影将要迷失在人丛中的时候,范博文蓦地大笑一声追上去,一伸手就挽住了吴芝生的右臂,带几分央求的意味说:
「不做诗了。我们一块儿走走不好麽!」
「我们要回家去呢。」
四小姐例外地先开了口,对范博文一笑,随即又很快地低下头去。
「我也到──吴公馆去罢!」
范博文略顿一下,然后决定主意。
一路上并没说得几句话,他们三位就到了吴公馆的前面,恰好那扇乌油大铁门正要关上,管门的看见了是四小姐他们,便又拉开门,笑嘻嘻地说:
「四小姐,镇上有人来呢;说是逃出来的。」
这平平淡淡的两句话立刻将四小姐思想上的浮云驱走。她不由得「呀」了一声,赶快就跑进大门去。家乡不幸的消息虽然三天前就听得荪甫提起过,但好像太出意外,难以置信似的,四小姐总不曾放在心上。此时她彷佛骤然睁开眼来当真看见了无论如何难以相信的惨变,她的脸色也转成灰白。
大客厅内挤了许多人,都是站着,嘈杂地在说话。最先映进四小姐眼帘的,却是费小胡子。这老头儿穿一件灰布长袍子,又要回答吴少奶奶,又要回答七少爷阿萱,简直是忙不过来。四小姐走到吴少奶奶身边,只听得费小胡子气喘喘地做着手势说:
「就是八点钟,呃,总有九点钟了;少奶奶,是九点钟!宏昌当火烧了。──没有何营长的两架机关枪,那些乱民,那些变兵,大概不会烧宏昌。少奶奶,你说不是麽?机关枪就架在宏昌的更楼边──卜卜卜,真可怕!然而济得什麽事呀!──」
「喂,喂,小胡子,到底我的一箱子小书呢?你总没说到我的一箱子小书!」
阿萱扭住了费小胡子的臂膊,插进来说。
费小胡子的眼睛一翻,怔怔地看着阿萱,不明白什麽「小书」。吴少奶奶却笑了,四小姐也乘这空儿问道:
「当真是全镇都抢光了麽?我不相信,那麽大一个镇!就烧了宏昌当麽?我们家里呢?」
「四妹,家里没烧。──费先生路上也辛苦了,让他息一息,等荪甫回来再谈罢。嗳,兵变!」
吴少奶奶一面说,一面她的眼神忽然散乱,似乎有什麽难以解决的问题忽然抓住了她的心了。她凝眸惘然呆立半晌,这才勉强收束心神,逼出一个苦笑,对费小胡子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就悄悄地走开了。
这里阿萱还是缠住了费小胡子追问那一箱子小书。四小姐的注意却转到麇集在窗前的一群少年:范博文、吴芝生、杜学诗,还有一位不认识的洋服青年。他们都在那里听一个人讲述乱民和变兵如何攻打宏昌当。四小姐听来这人的声音很耳熟,但因为只看见他的背面,竟想不起是什麽人了。俄而他转过一个侧形来,野马似的一张长脸,却又是缩鼻子,招风大耳朵,头发像鬃刷。四小姐立刻认出是曾家驹。她几乎喊出一声「啊哟!」她是最讨厌这曾家驹的,现在虽然因为他也是新从双桥镇逃来,彷佛有点乱离中相逢的好感,但仍是不大愿意见他,更不愿意和他攀谈了。踌躇了一会儿以后,四小姐就走进大餐间,拣一张靠近门口的椅子坐了,背向着曾家驹他们,却尖起了耳朵听他们谈话。
「那麽,你是从变兵手里夺了手枪;又打死了几个乡下人,这才逃出来的?嘿!你倒真是了不得!」
是范博文的冷冷的带着讥讽的声音。
「不错。我的手脚倒还来得。」
「可是尊大人呢?照你刚才所说那种力敌万夫的气概,应该可以保护尊大人出险!怎麽你就单单保全了自己的一张皮呢?还有你的夫人,你的令郎,你也都不管?」
杜学诗这话可更辣了,他那猫脸上的一对圆眼睛拎起了,很叫人害怕。
料不到竟会发生这样的责难,吹了半天的曾家驹无论如何不能不忸怩了。但说谎是他的天禀,他立刻想得一个极冠冕堂皇的回答:
「哦──那个,他们都不碍事的。没有什麽人认识他们,往相好人家一躲,不就完事了麽?比不得我,在镇上名声太大,走去走来都是熟人,谁不认识曾家二少爷?」
「对了!正要请教曾二少爷在双桥镇上担任什麽要职?光景一定是『镇长』;再小,我知道你也不干,是吗?」
又是范博文的刻薄的声调。他一面说,一面碰碰吴芝生的肩膀,又对杜学诗眨眼睛。
另外那位穿洋服的青年,──他是杜学诗的侄子,杜竹斋的长子新箨,刚刚从法国回来的,却站在一旁只管冷眼微笑,满脸是什麽也看不惯的神色。
这回曾家驹更显得忸怩了。他听得范博文说什麽「镇长」,本来倒有点诧异;虽然他是一窍不通的浑虫,可是双桥镇上并无「镇长」之流的官儿,他也还明白。但当他对范博文细细打量一番,看见是一位穿洋服的昂藏不凡的人物,他立刻悟到一定是自己见识不广,这位姓范的话总不会毫无来历。于是他勉强一笑,也不怕自己吹牛吹豁了边,摆出了不得的神气,赶快正色答道:
「可不是麽!就是镇──镇长。当真小事我也不干,那还用说!可是,我又是第二十三名的这个!」
最后两个字是特别用力的。大家都不懂「这个」是什麽。幸而曾家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片来,一张是他的名片,另一张就是他新得的「党证」。他将这两样东西摊平在他那又黑又大的手掌上,在范博文他们的眼前移过,好像是请他们鉴赏。「党证」是脏而且皱了。名片却是簇新的,是曾家驹逃到县里过了三天,一夜之间赶办起来的。杜学诗劈手就抓了过来,正想细看,那边范博文却喷出一口大笑来。他的眼光快,不但看明白了一张是党证,还看明白名片上的一行小字是「某省某县第某区分部第二十三名党员」。
杜学诗也看明白了,很生气似的把两张纸片扔在地下,就骂道:
「见鬼!中国都是被你们这班人弄糟了的!」
「啊哟!小杜!你不要作孽。人家看『这个』是比老子老婆儿子还要宝贵哪!」
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吴芝生也加进来说,又鄙夷地射了曾家驹一眼,就挽了范博文的臂膊,走进大餐间去了。剩下的杜氏叔侄也跟了进去,砰的一声,小杜用脚将门碰上。
这四个人一窝蜂拥到大餐间前面窗口的沙发榻里坐下,竟没看见独坐在门边的四小姐。他们刚一坐下,就放声大笑;杜学诗在哄笑中还夹着咒骂。范博文座位刚好对着四小姐,就先看见了,他赶快站起来,挡在那三位面前说:
「你们猜一下,这里还有什麽人?」
「还有一个却不是人,是印在你心上时刻不忘的poeticandlove〔「Poeticandlove」「诗意与恋爱」。──作者原注。〕的混合!」
吴芝生脱口回答。可是范博文竟不反唇相讥,只把身子一闪开,涨红了脸的四小姐就被大家都看见了。吴芝生是第一个不好意思,他就站起来搭讪地说:
「四妹,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竹斋姊夫的少爷,杜新箨。」
「法国留学生,万能博士,会缫丝,也会养蜂,又是美术家,又是巴枯宁主义者,又是──」
范博文抢着替杜新箨背诵头衔,可是还没完,他自己先笑起来了。
杜新箨不笑,却也不显得窘,很大方的样子对四小姐鞠躬,又伸出一只手去。可是看见四小姐的一双手却贴在身旁不动,而且回答的鞠躬也多少带几分不自在,这杜新箨柔和地一笑,便也很自然地收回手来。他回中国来仅只三天,但中国是怎样复杂的一个社会,他是向来了解的;也许就为的这一点了解,所以在法国的三五年中,他进过十几个学校,他试过各项的学科:园艺、养鸡、养蜂、采矿、河海工程、纺织、造船,甚至军用化学、政治经济、哲学、文学、艺术、医学、应用化学,一切一切,他都热心过几个星期或几天,「万能博士」的雅号就是这麽来的;如果说他曾经在法国学得一些什麽特殊的,那就是他自己方式的巴枯宁主义──「什麽都看不惯,但又什麽都不在乎」的那种人生观,而这当然也是他的「万能」中之一。
他有理想麽?他的理想很多很多。说得正确些,是当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有异常多的理想,但当他离开了床,他就只有他那种「什麽都看不惯,但又什麽都不在乎」的气质。
他不喜欢多说话,但同时,确是个温柔可亲的人物。
当下因为四小姐的被「发见」,那三位喜欢说话的青年倒有一会儿的沉默。杜新箨虽然不喜欢夹在人堆里抢话来说,可是大家都不出声的时候,他也不反对自己说几句,让空气热闹一点。他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
「一个刚到上海的人,总觉得上海这地方是不可思议的。各式各样的思想,在上海全有。譬如外边的麦歇曾〔「麦歇曾」法语。意即「曾先生」,杜新箨在法国留过学,故有此习惯。──作者原注。〕,──嗳,你们都觉得他可憎,实在这样的人也最可怜。──四姨,你自然认识他,我这话可对?」
四小姐真没想到这麽一位比她自己还大几岁的绅士风的青年竟称她为「姨」,她不由得笑了一笑。看见四小姐笑,范博文也笑了,他在杜新箨的肩头拍一下说:
「大世兄老箨呀!我可不便忝居姻叔之列。」
「又是开玩笑,博文!──都是你们开玩笑的人太多,把中国弄糟了的!我是看着那姓曾的就不高兴,想着他就生气!不是他刚一到,我就对你们说这人准是混蛋?果然!我真想打他。要是在别的地方,刚才我一定打他了。」
杜学诗拎起眼睛鼓着腮儿说。他就是生气时候那股劲儿叫人看着发笑。范博文立刻又来了一句俏皮话:
「对了!打他!你就顶合式打那曾野马。为的你虽然是『铁掌』,幸而他也是天字第一号的厚脸!」
「可是杜少爷,曾家的老二就是顶讨人厌。贼忒忒的一双眼睛。──嗳,到底不晓得镇上怎样了!」
四小姐好像深恐范博文和杜学诗会吵架起来,心里一急,就居然摆脱了腼腆的拘束,想出这样的话在中间岔开。于是谈话就暂时转到了双桥镇了。杜新箨照例不多开口,只是冷眼微笑,却也对于范博文的几次警语点头赞许。在某一点上,这两个人原是合得来的。杜学诗不满意他的侄儿,正和不满意范博文一样,他叫道:
「不许你再开口了,博文!议论庞杂就是中国之大患,只有把中国放在强有力的铁掌中,不许空谈,才有办法。什麽匪祸,都是带兵的人玩忽,说不定还有『养寇自重』的心理──」
「然而人人都得吃饭,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匪祸的普遍,原因就不简单。」
吴芝生赶快又来驳他。他的始终坚持的意见是生产品分配的问题不解决,中国或世界总不免于乱。
「对了,人人都得吃饭。──唉,都是金钱的罪恶。因为了金钱,双桥镇就闹匪祸了;因为了金钱,资本家在田园里造起工厂来,黑烟蔽天,损坏了美丽的大自然;更因为了金钱,农民离开了可爱的乡村,拥挤到都市里来住龌龊的鸽子笼,把做人的性灵汩没!」
范博文又发挥他的「诗人」的景慕自然。他一面说,一面望了四小姐一眼。四小姐不很懂得范博文这些话的意义,但又在范博文脸上闪着的那种忧悒感伤的色彩,就叫四小姐感得更深的趣味,她从心里笑出来。
杜学诗噘起了嘴,正想不许范博文再开口,忽然有一个人闯进来,却是林佩珊,手里拿着化妆皮包,像是刚从外边回来。她的第一句话是:
「你们看见大客厅里有一匹野马不是?还有一尊土地菩萨。我疑心是走错了路了!」
大家都哄然笑起来。林佩珊扭着腰旋一个半圆圈,看见了这里有范博文,也有杜学诗,她的活泼忽然消失;她咬着嘴唇微微一笑,就像一阵清风似的扫过大餐间,从后边的门出去了。
她又跑上楼,直闯进她姊姊的房间。浅蓝色沙丁的第二层窗帏也已经拉上,房间里是黑魆魆的。林佩珊按墙上的电钮,一片光明就将斜躺在沙发上沉思的吴少奶奶惊觉。
两姊妹对看了一下,没有说话。忽然林佩珊跳步向前,半跪在沙发榻前,挽住了吴少奶奶的粉颈,很急促地细声叫道:
「阿姊,阿姊!他,他,今天对我说了!怎麽办哪?」
吴少奶奶不明白妹子的意思,转眼看定她的像是慌张又像是愁闷的面孔。
「就是博文呀!──他说,他爱我!」
「那麽你到底爱不爱他?」
「我麽──我不知道!」
吴少奶奶忍不住笑了。她把头摇一下,摇脱了林佩珊的一只手,正想说什麽话,可是佩珊又加上了一句:
「我觉得每一个人都可爱,又都不可爱。」
「不要乱说!」
「这话不对麽?」
「对也许对,但是不能够这麽想。因为你总得结婚──总得挑定一个人──一个人,做你终身的伴侣。」
林佩珊不作声了。她侧着头想了一想,就站起来懒洋洋地说:
「老是和一个人在一处,多麽单调!你看,你和姊夫!」
吴少奶奶出惊地一跳,脸色也变了。两件东西从她身旁滚落到沙发前的地毯上:一本破烂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和一朵枯萎的白玫瑰花。吴少奶奶的眼光跟着也就注在这两件东西上,痴痴地看着,暂时被林佩珊打断了的啮心的焦扰,此时是加倍顽强地在揉她,箍她。
「你说姊夫不赞成博文不是?」
林佩珊终于又问,但口气好像是谈论别人的事。
吴少奶奶勉强抑住了心上翻滚着的烦闷,仰脸看她的妹子;过了一会儿,吴少奶奶方才回答:
「因为他已经找得比博文更好的人。」
「就是你说过的杜学诗麽?」
「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不知道。」
吴少奶奶听得又是一个「不知道」,又看见妹子的眼光闪闪有点异样,便以为妹子还是害羞,不由得笑了起来,轻声追问道:
「对阿姊也不好说真话麽?你说一个字就行了。」
「我想来,要是和小杜结婚,我一定心里还要想念别人──」
在这里,林佩珊一顿,脸色稍稍有些兴奋。吴少奶奶听着这样的话,却又禁不住心跳。可是林佩珊忽而吃吃地笑着,转过身去似乎对自己说:
「结婚的是这一个,心里想的又是别一个,──啊,啊,这多麽讨厌的事呀!阿姊!阿姊!」
林佩珊这样叫着,又跳过身来,把两手放在她姊姊的肩头,像一个小女孩子似的就将她自己的脸贴到她姊姊的脸上。吴少奶奶的脸热得像是火烧!林佩珊愕然退一步,看见她姊姊的脸色不但红中透青,而且亮晶晶的泪珠也挂在睫毛边了。林佩珊惊惶地看着,说不出半句话。渐渐地,吴少奶奶的脸色又转为可怕的苍白。她在泪光中看见站在面前的这位妹子分明就是她自己未嫁前的影子:一样的面貌身材,一样的天真活泼而带些空想,并且一样的正站在「矛盾生活」的陷坑的边上。难道两姊妹就连命运也要相同麽?──吴少奶奶悲痛地这样想。她颤着声音迸出一句问话:
「珊!你心里是想的谁呢?博文罢?」
「也不是。我不知道!姊姊,我要哭!──我只想哭!」
林佩珊突然抱住了吴少奶奶,急促地说,声音也有点发颤;可是她并没哭,只异样地叫了一声,忽然放开了手,笑了一声,便又纵纵跳跳跑出去了。
吴少奶奶瞪眼看着房门上那一幅在晃荡的蓝色门帘,张大了嘴巴,似乎想喊,可是没有出声;两粒大泪珠终于夺眶而出,掉在她的手上。然后她又垂头看地毯上的那本破书和那朵枯萎了的玫瑰花,一阵难以抵挡的悲痛揉断了她的柔肠;她仆在沙发榻里,在迷惘的呻吟中,她失望地问自己道:「珊?珊能够代替我麽?──不能麽?她心里有什麽人罢?嗳,我的痴心!──听说陇海线上炮火厉害,打死了也就完了!完了!──可是,可是,他不说就要回上海麽?呵!我怕见他!呵,呵,饶恕了我罢,放开我罢!让我躲到什麽地方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