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想要杀死他们所有人,又为这个想法而恐惧(2 / 2)

还有,当别人在会议上大声呼喊“让恶棍们像狗一样去死!”的时候,那些保持沉默的人。

话题从斯大林转到车臣,仍然是老生常谈:那些杀人者和那些轰炸者都是有罪的。可是,那些在工厂制造炸弹和炮弹的人,那些缝制军服的人,那些教士兵开枪的人,那些颁布奖章的人……莫非他们也都有罪吗?(沉默)我想以自己的身体挡住喀秋莎,带她远离这些讨论。但她坐在一边,惊恐地睁大眼睛。她也呆呆地看着我……(她转向女儿)喀秋莎,我没有罪过,爸爸也是无辜的,他现在教数学。我是一名护士。一批从车臣战场上下来的负伤军官被送到我们医院。我们为他们治疗,当然,他们伤好之后还要回去再上战场。他们当中很少有人愿意回去,许多人公开承认:“我不想打仗。”我只是个护士,我应当救治任何人……

有药治病,无药医心。心理医生给我画了一张图:早上我要空腹喝半杯金丝桃汁、二十滴山楂汁、三十滴芍药汁……我喝了。一整天都要吃药,还经常去看中医,但这并没有帮助。(沉默)只能多做家务事转移精神,才不会发疯。洗刷、按摩、缝制……这就是我的常规治疗。

我们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古老的椴树,连续两年,我总是去看它。我觉得和它都有了感情:老树开花,香味扑鼻,之前好像没有这么浓,从来没有过……但色彩褪去,声音消失……(沉默)

我在医院和一个女人交了朋友,她当时不在喀秋莎所在的第二节车厢,而是在第三节。后来我已经正常上班了,似乎一切都熬过去了。可是意外发生了:她想从阳台跳下去,跳出窗外。她父母把窗户都安上了栅栏,全家好像住在一个笼子里。但是她又要开煤气自杀……丈夫离她而去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曾经有人在“汽车制造厂”地铁站看见过她,她在站台上大声喊道:“用右手抓起三把土撒到棺材上。我们一起捧三把土,一起撒……”她大声尖叫着,直到乘务员来把她带走。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是喀秋莎告诉我的。当时她身旁站着一个男人,距离她很近,她甚至都想给他提意见了。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说,爆炸就发生了,他挡住了她,本来会击中喀秋莎的弹片都炸进那个男人身上。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我经常想起他,觉得他就站在我面前……喀秋莎不记得有这事,那我是怎么知道的呢?也许,是我自己臆造出来的。不过,我觉得是有人救了她……

我知道该怎么治疗。喀秋莎需要快乐,只有幸福能治愈她。她需要这样的幸福……我们去听阿拉·普加乔娃[5]的演唱会,我们全家人都喜欢她。我想靠近她,给她一张纸条:“为我的女儿唱一首吧。请说一声只是为她一个人唱的。”我想让女儿觉得自己像个女王,想把她高高捧起来,她看见过地狱,必须要让她再看到天堂。这样她的世界才会恢复平衡。这都是我的幻觉、梦想。(沉默)我以自己的爱从来没有成过任何事。我应该给谁写信?我应该向谁求助?你们已经靠着车臣石油赚了钱,靠着俄罗斯贷款发了财,就请让我把女儿带到什么地方去疗养一下吧。让她在棕榈树下坐坐,看看海龟,把可怕的事情忘记。在她眼里,总是看到灾难。没有光明,我在她眼睛里看不到光明。

我开始去教堂……真的相信有上帝吗?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和别人倾诉一下。有一次神父在讲道,说人在巨大的痛苦中要么是接近神,要么是远离神。即使这个人远离了神,也不能责怪他,因为这是愤怒和痛苦所导致的。我觉得神父说的就是我。

我从一旁看着这些人,我不觉得与他们有亲人般的联系……我这样看着他们,就好像我已经不是人类……您是作家,您理解我:语言是很少能与内心产生共鸣的,以前我就很少与内心交流,现在就更像在矿山上生活一样……我受难,我思考……总是在内心里翻起什么……“妈妈,要隐藏自己的灵魂!”不,亲爱的女儿,我不想让我的感情、我的眼泪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下一丝痕迹。这是我最担心的。我所经历过的东西,我并不想只是留给孩子们,我也想把这些告诉其他人,因为它潜伏在某个地方,每个人都可能遇到。

9月3日是恐怖主义受害者纪念日,莫斯科举行了哀悼仪式。街上有许多残疾人,很多年轻女性披着黑色披肩。在索里扬卡,在杜布罗夫卡剧院中心前的广场,在“文化公园”“卢比扬卡”“汽车制造厂”和“里加”地铁站……到处都点燃追悼的蜡烛。

我也在人群中。我提问,我倾听。我们怎么生活呢?

在2000年、2001年、2002年、2003年、2004年、2006年、2010年和2011年,首都莫斯科都发生过恐怖袭击。

——上班路上,地铁车厢一如既往地挤满了人。我没有听到爆炸声,但不知怎的,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变成了橙黄色,我的身体突然间麻木了,我企图摆动手臂,但做不到。我以为我中风了,接着就失去了知觉……当我醒来时,我看到一些人仍旧在无所畏惧地行走,好像我已经死了。我害怕被踩到,就举起手臂。有人把我扶起来。到处是血和肉……

——儿子刚满四岁。我怎么对他说爸爸死了?他还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呢。我担心他会以为爸爸不要我们了,就说爸爸暂时出差了……

——我经常想起那天……在医院外自愿献血的人排起了长队,还提着装橙子的网兜。人们向那些已经精疲力竭的看护们请求着:“把水果收下吧,送给谁都行。请问他们还需要什么?”

——一些姑娘下班后来我家看望,是领导派车送她们来的。但是我不想见任何人……

——必须有战争,真实的人性才能显现出来。我的祖父说,只有在战争中,他才能看到真正的人。现在的仁慈太少了。

——在自动扶梯边上,两个陌生的女人拥抱痛哭,她们满脸鲜血,起初我还没有意识到那就是血,还以为是泪水和颜料混在了一起。晚上,我又在电视上看到这一切,这才反应过来。在现场时我就看到了,但是没意识到那真的是血,我不相信。

——起先你可能会径直进入地铁站,放心大胆地上车,但过了一两站,你就会出一身冷汗。特别是当列车在隧道停留几分钟的时候,就会很害怕。每分钟都被拉长,心在弦上似的摇摆……

——觉得每个高加索人都像恐怖分子……

——您以为俄罗斯士兵在车臣就没有犯罪?我弟弟在那里服役过,他经常谈论光荣的俄罗斯军队……把车臣男人关在洞里,像对待动物一样,要求他们的亲戚交赎金。折磨、掠夺……那小子现在变成了酒鬼。

——投靠杜马议员?他们就是战争挑动者!谁把车臣变成了俄罗斯人的隔离区?俄罗斯人的工作被夺走,失去了公寓和汽车。你不给,就会被杀害。俄罗斯女孩被强奸,只因为她们是俄罗斯人。

——我讨厌车臣人!如果没有我们俄罗斯人,他们还住在山洞里呢。帮助车臣人说话的记者也很讨厌!自由主义分子!(他望着我,目光中充满仇恨,我把他的话录了音。)

——难道要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杀死德国士兵的俄罗斯士兵控罪吗?那时候谁都杀人。警察被游击队俘虏后,也被剁得粉碎……听听退伍老兵们的话吧。

——第一次车臣战争是在叶利钦时代,电视报道都很真实。我们看到了哭泣的车臣妇女,也看到俄罗斯母亲穿过村庄寻找她们失踪的儿子,没有人去招惹她们。现在这种仇恨以前是没有的,他们和我们都没有。

那时只有一个车臣在燃烧,现在是整个北高加索。到处都有清真寺。

——地缘政治找上了我们家门。俄罗斯即将瓦解,帝国很快就将只剩下莫斯科大公国……

——我恨!

(恨谁?)

——恨所有人!!

——我儿子只活了七个小时,他被塞进一个塑料袋,和其他尸体一起扔到一辆公车上……政府给我们送来了一口棺材和一对花圈。棺材是碎木屑做的,就像纸板一样,一抬起来就散架了。花圈也很寒酸。我们最后还是自己花钱买了所有需要的东西。国家对我们普通人并不在乎,我想唾弃它,我想摆脱这个狗日的国家,我已经和丈夫一起申请移民加拿大了。

——以前是斯大林杀人,现在是土匪杀人。这就是自由社会吗?

——我有黑头发、黑眼睛,但我是俄罗斯人,东正教徒。我和女友一起乘地铁,我们被警察拦住,我被拉到一边:“脱掉你的外衣,出示证件。”但警察对我的金发女友完全不注意。妈妈说:“去染发吧。”我感到很屈辱。

——俄罗斯人有三大支柱:“也许吧”“想必是”和“不管怎样”。最初所有人都吓得战战兢兢,一个月后,我在地铁的长凳下发现一个可疑包裹,差点儿逼着值班员打电话报警。

——恐怖袭击发生后,去多莫杰多沃机场的出租车价格暴涨。太离谱了。所有人都趁火打劫。要么给钱,不然就请下车……让你的脸撞到车前盖上!

——有些人躺在血泊里,另一些人用手机摄像头拍照。啪啪啪的拍照声不断。马上在社交网络上张贴照片。办公室的废纸箱都不够用了。

——今天是他们,明天就是我们。如果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就是所有人都默许。

——我们尽可能地努力,以祈祷帮助死难者。请求上帝的恩典……

有学生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举办音乐会,公交车送他们去现场。我凑上前去做了几句采访。

——我对拉登很感兴趣,基地组织,那是一个全球性的项目……

——我支持个人恐怖行为,比如针对警察和官员实行定点清除。

——恐怖主义,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在如今是种慈善行为。

——我吃腻了油煎薄饼,停车停车。什么时候放我们走啊?

——有一个笑话,说一群恐怖分子到意大利观光旅游。他们走到比萨斜塔前时,都大笑起来:“太不专业了!”

——恐怖,这是一门生意……以牺牲做祭祀,如同远古时代……主流思潮……革命前的热身……个人的事情……

[1] 喀秋莎为喀赛尼亚的爱称。——译者注

[2] 2004年2月6日,莫斯科地铁2号线(莫斯科河畔线)发生恐怖袭击,一名男性自杀式袭击者引爆炸弹,造成41人死亡,120余人受伤。之后一车臣恐怖组织宣布对此次袭击负责。——编者注

[3] 民意党是19世纪末俄国激进左翼革命组织,频繁对俄国沙皇和政府高官进行恐怖暗杀活动,1881年3月13日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民意党刺客投掷炸弹炸死,事后6名参与者被判处死刑,其中包括索菲亚·彼得罗夫斯卡娅、尼古拉·基巴斯契夫等。——编者注

[4] 哈塔卜,阿拉伯人,生于约旦,于1994年—1996年的第一次车臣战争中潜入车臣,成为车臣武装重要头目之一,1999年8月领导了武装侵入俄达吉斯坦共和国的行动。2002年死亡。——编者注

[5] 普加乔娃,俄罗斯著名流行歌手。——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