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生活就应该是不幸的、贫寒的,那样灵魂才能高尚,它的意义就在于它不属于这个世界,越是肮脏和血腥,灵魂越能得到自由……”
“我们的现代化只能通过欺骗和枪炮的途径实现……”
“共产党人……他们能做什么?不过就是凭票供应和重建马加丹的劳改营。”
“正常的人如今看起来都是疯子,像我和你妈妈这些人,新生活把我们都丢弃了……”
“西方的是老资本主义,我们的是最新鲜的资本主义,年轻的犬牙……纯粹的拜占庭式政权……”
一天夜里,维嘉叔叔心脏病发作。我们叫来了救护车。但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把他送到医院,他就不行了,心肌梗死。他的亲戚们赶来了:“你们是谁?从哪里来的?这儿没你们的事。”一个男人大叫:“把这些叫花子赶出去!快!”我们离开时他还检查了我们的包……
我们又流落街头了……
我们打电话给妈妈的一位表哥列沙舅舅,他妻子接的电话:“过来吧。”他们住在离小河火车站不远的一个“赫鲁晓夫式”两居室单元,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儿媳还怀着孕。他们决定了:“先住在这里吧,到阿莲娜生孩子再说。”他们给妈妈在走廊里放了一张小床,我睡在厨房的旧沙发上。列沙舅舅的工友来看他,我就听着他们的谈话入睡。活动总是千篇一律:桌子上一瓶伏特加,打牌。说实话,他们谈话的内容和维嘉叔叔的完全不一样:
“全乱套了。自由……自由在哪里,乱玩女人?我们在吃没有黄油的粗米粒呢……”
“都是犹太人……他们杀死了沙皇,杀死了斯大林和安德罗波夫,推行自由主义!现在迫切需要拧紧螺丝。我们俄罗斯人必须保持信心!”
“叶利钦在美国人面前卑躬屈膝……毕竟我们是打赢过战争的啊。”
“去教堂吧,那里的人都在祷告,可是一个个呆若木鸡。”
“很快就会暖和和快乐起来……我们首先要把给我们带来九十年代的自由派在路灯上吊死。必须挽救俄罗斯。”
两个月后,舅舅的儿媳妇生下了一个女儿。我们不能再借宿了。
我们又一次流落街头,在火车站和别人家的大门口过夜……
……
火车站,大门口……
大门口,火车站……
在火车站,执勤的警察有上年纪的也有年轻人,大冬天里他们要么把我们驱赶到大街上,要么带到小屋子里……他们在屏风后面有个专门的角落,一个小沙发……妈妈和一名试图把我拖到那里去的警察打了起来,她遭到了殴打,被拘留了好几天……(沉默)我当时感冒了……这件事之后,我病得更严重了。想来想去,决定我去投靠亲戚家,妈妈先留在车站。过了几天后,她打电话给我:“我们要见个面。”我找到了妈妈,她说:“我遇到了一个女人,她让我去她家。她家在阿拉宾诺,那是她自己的房子,有的是地方。”“我和你一起去吧。”“不,你得治病。以后再来。”我送她上了电车,她坐在窗前,紧紧盯着我,好像再也见不到了一样。我情不自禁地也跳上车:“你怎么了?”“别管我。”我挥着手,妈妈就离开了。到了晚上,有个电话打来找我:“您是尤利娅·波利索夫娜·马利克娃吗?”“我是马利克娃。”“警方打来电话找你。请问,柳德米拉是你什么人?”“是我妈妈。”“你妈妈被火车撞死了。在阿拉宾诺……”
妈妈一直很小心,如果有火车经过,她会很害怕,她最怕被火车撞到,总是来回转头看上一百次:过去还是不过去?所以……不,这绝不是不幸的意外事故。她买了一瓶伏特加……为了这一切不是那么痛苦和可怕。她只是累了,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出于自愿”,这不是我说的,是她的原话。我后来一直回忆她说的每一个字……(哭)火车拖着她跑了很长一段路,他们把她送进了医院,在急救室抢救了一个小时,但依然没能挽救她。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我看到她时,她已经躺在棺材里,穿好了衣服。这是多么可怕啊……那时候我还没有热尼亚……如果我还小,她一定不会离开我,也就绝对不会出这种事……最后那几天,她常常对我说:“你已经大了,你已经长大了。”我为什么要长大?(哭)只留下了我一个人这样生活……(长时间的沉默)如果我有个孩子,我必须要幸福,要让孩子记住一个幸福的妈妈……
热尼亚……是热尼亚救了我。我好像一直在等待他……在收容所里我们都幻想:我们住在这里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有和其他人一样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有丈夫,有孩子。到那时,哪怕不是节假日,只要想吃蛋糕,我们就可以买。我真的很渴望这样的生活……十七岁,我刚满十七岁……院长就把我叫去:“我们已经把你从供养名单中去除了。”再没有多余的话。十七岁之后就要自己去谋生。那就走吧!但我无处可去,工作也没有,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妈妈……我给娜佳阿姨打电话:“也许我可以去您那里。收容所把我赶出来了。”娜佳阿姨……如果不是她这位守护天使,我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她不是我的亲戚,但是现在她比亲人还亲,她在公共居民楼里有一间小屋子,后来遗赠给了我。对,那是现在了……她曾经和我舅舅在一起,但他早就死了,他们也不是夫妻,是以事实婚姻的关系住在一起。但我知道,他们是因为爱住在一起的。这样的人值得去找,如果一个人懂得爱,就永远应该去找他……
娜佳从来没有过孩子,她习惯了独自生活,很难忍受与别人一起生活。小房子好黑暗!只有十六平方米左右。我睡在一张折叠床上。当然,邻居玛琳娜阿姨开始提意见了:“快让她离开。”她还打电话给警察。但是娜佳阿姨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你让她去哪儿呢?”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最后娜佳阿姨还是来问我了:“你说你来住两个月,结果你在我这儿住了一年了。”我无话可说,只是哭,她也不再说话,只是流泪……(沉默)又一年过去了,好像所有人都习惯我住在这儿了。我很乖,玛琳娜阿姨也习惯了。她不是一个坏人,只是她的生活太糟糕了。她有过两个丈夫,两个都酗酒,就像她说的,都是喝死的。
她有个侄子经常来看她,我们打过招呼。很帅的小伙子。于是……那天我坐在房间里看书,玛琳娜阿姨走进来,拉着我的手进了厨房:“认识一下吧:这位是尤利娅,这位是热尼亚。现在你们开步走,出去散步吧!”我就开始和热尼亚约会,都已经接过吻,但没有确定关系。他是一名司机,经常出差。有一次他回来,我又不在了。在哪里?怎么回事?原来……我早就有问题了——要么经常窒息,要么虚弱得晕倒……娜佳阿姨逼着我去看了医生,我被诊断为患有多发性硬化症。您当然不知道它是什么病,是一种不治之症……是由于忧郁引起的,我太忧郁了。我想妈妈,非常想。(沉默)诊断结果出来后,我开始住院。热尼亚到医院找到了我,来看我,每天都来,还会带来苹果、橘子……就像以前我爸爸那样……到了5月,有一天,他突然带着一束玫瑰花出现了,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束花要花掉他半个月的工资啊。他还穿着节日的服装……“嫁给我吧。”我犹豫了。“难道你不想嫁给我吗?”我能说什么?我不能欺骗他,我不想欺骗他。我早就爱上他了……“我想嫁给你,但你必须知道真相,我是三等残疾。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像仓鼠一样,只能被抱着了。”他什么都不明白,但表情很沮丧。第二天他又来了,告诉我:“没事。我们一起面对。”等我出院,我们就去登记结婚了。他带我去见他妈妈。他妈妈是个朴实的农妇,一辈子都在田里干活。他家里一本书都没有,但我在那里感觉很好,很平静。我也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了她……“没事,宝贝儿。”她抱住了我,“哪里有爱,哪里就有上帝。”(沉默)
现在,我要全力以赴活下去,因为我有热尼亚,甚至还梦想生个宝宝……医生反对,但是我想生。我希望能有一所房子,我毕生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家。我了解到最近出台了新法律,按照法律可以把我们的公寓还给我们。我已经递交申请了……我听说像我这样的人数以千计。我的情况还非常复杂,我们的公寓已经转售三次了。而那些掠夺了我们的强盗,早已躺在墓地,在火并中被枪打死了……
……我们来到妈妈的墓地。在她的墓碑上有一张肖像,就像她还活着。我们把墓碑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在墓前站了很久,我很不舍得离开,在那一刻,我感觉她笑了……她幸福了,或许是因为太阳落下了……
[1] 根纳季·安德烈耶维奇·久加诺夫(1944— ),俄罗斯政治家,1993年起任俄罗斯联邦共产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曾多次参选总统。——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