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里,我母亲的旁边躺着另外一个病人。我走进病房,总是先看到她。有一次,我发现她想和女儿说点儿什么,却说不出来,支支吾吾。她的丈夫也来了,她也想跟他说话,但终究也没有说。她又转身对我说了句什么……然后就看到她抓起自己的拐杖,你知道的,用拐杖去敲打挂着的点滴瓶子,敲击病床……她都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发抖,在狂怒……她是想要说话。她今天能和谁说啊?您告诉我,她还能和谁说话?一个人在空虚中是不能生活的……
……我一辈子都爱自己的父亲。父亲比母亲大十五岁,参加过战争。但是战争并没有像打垮别人那样打垮他,也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战争的阴影并没有缠住他。他到现在仍然去打猎、钓鱼、跳舞。他结了两次婚,娶过两位美女。我童年的记忆犹新……我们准备一起去看电影,父亲叫住我说:“看看我们家的妈妈多么漂亮!”有些打过仗的男人总是吹嘘:“我打过枪,我埋过人,战场上血肉横飞。”我爸爸从来没有那种战争傲慢。他经常回忆一些与战争无关的事情,愚蠢可笑的事情。比如胜利日那天,他和一个战友去村里找姑娘,却碰巧抓获了两名德国俘虏。还有溜进木板厕所的人,却掉进齐脖子深的粪坑里。还说战争快结束时,已经舍不得开枪了,枪已经打够了。父亲与灾难靠得很近,但他很幸运:在战场上可能被杀死,但是没有被打死;在战争前可能去坐牢,但是也没有坐牢。他有一个哥哥——万尼亚伯父,就是不同的结局。在叶若夫时期,三十年代……伯父被放逐到沃尔库塔的矿山,过了十年与外界隔绝的日子。他的妻子被同事陷害,从五楼纵身跳下身亡;他的儿子在祖母身边长大。等到万尼亚伯父回来了,已经手臂干枯,牙齿掉光,肝脏肿大。他又回到同一家工厂上班,同样的职务,坐在同一间办公室,在同样的办公桌旁……(又开始吸烟)而他对面就坐着那个告发他的人。他们心照不宣,万尼亚伯父知道是他告密的……和以前一样,他们一起去开会、游行,一起看《真理报》,支持党和政府的政策。在节假日,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伏特加。等等……这就是我们!我们的生活!我们就是这样……想象一下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刽子手和受害者,能够坐在一个房间,通过一个小窗口向同一个会计领薪水吗?他们在战后得到同样的勋章,现在领取同样的养老金……(沉默)我和万尼亚伯父的儿子是好朋友。他从来不读索尔仁尼琴,他家里也没有一本关于劳改营的书。儿子等待着父亲回家,但等回来的是另一个人,是一个不完整的人……满脸皱纹,全身萎缩,生命很快就要熄灭了。“你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他对儿子说,“你不知道……”他的眼前一直晃动着那个调查员的身影。那是一个膀大腰粗的汉子,把犯人的脑袋按入便桶,死死按住直到对方呛死。而万尼亚伯父……被全身赤裸地吊挂在天花板上,从口鼻中,从全身所有的出口中,灌入尿液。审判员往他耳朵里撒尿,大声叫喊:“你很聪明……再想出一些聪明人来吧!”万尼亚伯父想出来了,签了所有的名。要是想不出来,不签字,他的头就会被按进便桶。后来,他在板房里见到了被他想出的一些人……“是谁告的密?”他们都在猜。告密者是谁?谁……我不是法官,您也不是法官。万尼亚伯父是被担架抬回牢房的,浑身都是血和尿,还有他自己的屎尿。我不知道人类在何处终结……您知道吗?
……当然,我们的老人们都很可怜……他们在体育场捡空瓶子,在地铁里卖卷烟,在夜里翻垃圾桶。但是,我们的老人也不是无辜的……他们当时那些恐怖的思想、煽动性的理想,是最可怕的。(沉默)但是我永远不会跟妈妈说这件事,我试过……她会歇斯底里的!
他想结束谈话,但不知怎么又改变了主意。
……如果这些是我在什么地方读到或者听到的,我绝不会相信,但这是在现实生活中常常发生的……就像一个蹩脚的侦探故事里的情节:和伊万.Д的会面。需要写出伊万姓什么吗?为什么?他已经不在了。他们的孩子们?有谚语说:儿子不能为老子负责任……对啊,那时的孩子们,现在也都是老人了。何况孙子和曾孙?我不说孙子,就说曾孙吧。他们连谁是列宁都不知道,列宁爷爷被遗忘了。但他已经有了纪念碑(停顿),就是这样,我们还是说会面……那时我刚刚得到中尉军衔,准备结婚……要娶伊万的孙女。我们已经买了结婚戒指和婚纱,我们就叫她安娜吧……很美的名字,对吗?(又点了一根香烟)她是宝贝孙女,家里人开玩笑地叫她是“宝贝疙瘩”,这是爷爷的发明,就是说她非常非常可爱。她很像爷爷,外表更是像极了。我来自一个普通的苏联家庭,全部生活都靠工资,而他们家里有水晶吊灯、中国陶瓷、地毯、全新日古利轿车,全都非常别致!只有一台旧“伏尔加”轿车,老头还不想卖掉。当时我已经在他们家里住了,每天早晨用白银茶具在餐厅喝茶。那是一个大家族,岳父岳母,女儿女婿……岳父是个教授。只要老人不对他生气,他总是说同一套话:“是的,我知道这些人……他们在我这儿什么都不是……”嗯,都是些细节,但我当时听不懂……听不明白!后来我才想起来……那以后……少先队员们来访问他,把他的回忆记录下来,把他的照片带去博物馆。我在他家的时候,他已经生病了,在家休养。他以前常去学校演讲,给优秀学生系红领巾。他是个受人尊重的老战士,每个节日都会收到很多很多贺卡,每个月都有额外的食品配额。有一次,我跟着他去领食品。在一个地下室里,我们得到了长腊肠、腌黄瓜、保加利亚西红柿、进口鱼罐头、匈牙利火腿罐头、青豆还有一罐鱼肝油……在那时候,这些都是稀罕物!特权待遇!他马上接受了我:“我很喜欢军装,鄙视夹克衫。”他向我展示昂贵的猎枪:“以后都留给你了。”整个公寓的墙壁都被巨大的鹿角占满,那是他的狩猎战利品。他是一个充满激情的猎人,十年前他领导着这座城市的狩猎与钓鱼者协会。还有什么?关于战争,他谈了很多……“在战斗中向遥远的目标射击,这只是在做一件事,因为所有人都在射击……但如果是拉出一个人枪毙,就不同了。人就站在三米开外……”他总是说出这样一些故事,和他在一起不会闷。我喜欢这个老人。
我办婚礼度婚假是在仲夏时节。我们住在一幢大房子里,那种老式别墅……不是公家别墅,大概400平方米吧,我不记得到底有多大,后面有一片老松林。别墅是上级奖励给高级官员的,表彰他们的功勋,也分给学者和作家。我早上起来,老人已经在花园里了:“我的灵魂还是农民。我从特维尔到莫斯科是穿着草鞋进城的。”到了晚上,他常常独自坐在阳台吸烟。他对我没有隐瞒秘密:肺癌手术无效,医院已经宣告他即将死亡。但他一直戒不掉烟。他是带着《圣经》从医院回到家里的:“我一生都是个唯物主义者,但临死前我皈依了上帝。”那本《圣经》,是在医院里照顾重病号的修女送给他的,他要用放大镜读。午饭前他看报纸,午觉后读军事回忆录。他收集了整整一房间的回忆录,就像图书馆:朱可夫、罗科索夫斯基等等。他本人也很喜欢回忆,我好像看到了活着的高尔基、马雅可夫斯基和切柳斯金们。他总是老生常谈:“人们都爱斯大林,都想庆祝5月9日。”我和他争论说,开始改革了,俄罗斯民主的春天要来了……我真是很幼稚!有一次,家里其他人都进城了,只留下我和他两个人。两个男人在空荡荡的别墅里,与伏特加为伴。“我才不理会医生呢!我已经活过来了。”“给您倒酒?”“倒点儿吧。”闲聊起来……我并没有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妙,没有马上想到这里需要一个牧师。一个人想到了死……但不是马上……首先还是那几年常常听到的谈话:社会主义、斯大林、布哈林、斯大林向全党隐瞒列宁的政治遗嘱……所有的都是四处听到或者报纸上看到的。我们俩喝多了,喝得很痛快!他喋喋不休说着:“你这小年轻!小菜鸟……你听我说!不能给我们的人自由!绝对不成!我明白!”他骂起娘来。如果不说粗口,一个俄罗斯人就不能说服另一位俄罗斯人。于是我也骂出来。“你注意……”我,当然……我很震惊!他劲头更足了:“要给这些闹事的人戴上手铐,让他们拿着镐头伐木去。我们需要恐惧。没有恐惧,我们就到了土崩瓦解的时刻。”(长时间的沉默)我们都以为,怪物必须有角和蹄,可是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人……一个正常的人……生了病,不断揩鼻涕,还在喝伏特加……我当时就想……我是第一次这么想……永远都是受害者留下来做证,而刽子手们保持沉默。但他们正在垮台,落入一个看不见的黑洞。他们没有名字,也没有声音。他们就这样毫无踪迹地消失了,关于他们,我们什么都不会知道。
在九十年代……那时候刽子手们还活着,他们很害怕……报纸上披露了一个调查员的名字,他拷问过瓦维洛夫院士[13]。我还记得,那人的名字叫亚历山大·赫瓦特。报纸还公布了其他几个名字,于是他们惊慌失措,打开档案,偷走了“机密”文件,消灭了罪责。这下有些人忙乱了。虽然没有人继续追踪,也没有专门统计数字,但全国范围内有几十个人自杀了。我们将他们自杀的原因归结为帝国的崩溃,归结为贫困,但是有人告诉我,自杀者都是相当富裕、声名显赫的老人。没有明显的自杀理由,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全都在有关部门工作过。当有人良心发现的时候,当有人恐怕家人知道的时候,都会非常害怕,会出现恐慌的极点。他们不会不明白周围正在发生着什么,不会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身边形成了真空……对于经验丰富的活动家来说,这都是永恒的情节!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在《真理报》还是在《星火》杂志上——我记不清了,刊发了一位监狱看守的信。这家伙就不害怕!他写到,在西伯利亚服役的时候,他疾病缠身,但他不惜个人健康,十五年时间看守“人民公敌”。他写到这项工作如何艰苦,夏天被蚊子折磨,冬天被严寒摧残。我记得他还写到上级发外套给体弱的士兵,而大领导就有羊皮大衣和毡靴穿。他还说,现在没有被消灭的敌人又抬头了……反革命很嚣张!这封信写得气势汹汹……(停顿)但马上就有以前的犯人回应他,他们不再害怕,不再沉默了。他们写到在劳改营里的犯人怎么样被脱光衣服绑在树上,让蚊虫慢慢把他们吃掉,直到只剩下一副骨头。冬季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严寒中,没能完成日常工作的犯人身上怎样被浇上水,就像几十个冰雕立在那里,直到春天……(停顿)至今还没有任何人被审判过!没有任何人!刽子手们拿着丰厚的退休金颐养天年……我说什么好?不需要呼吁人们去忏悔,不要主观臆想什么“我们的人民是善良的人民”,其实没有人愿意忏悔,这是一项很艰难的事情。我自己就常去教堂,但是要忏悔的时候,我就犹豫了,对我来说这很艰难。真相是,人类仅仅会可怜自己,但不会可怜别人。就是这样……老人跑到阳台上,大吼起来,我的头发都吓得竖了起来!听了他的话,我毛骨悚然!关于那段历史,我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我读过沙拉莫夫……而在这里,桌子上摆着一盒糖果和一束鲜花,绝对平和的环境。但是这就是对比,让反差更加强烈。有恐惧,也有好奇,说实话好奇多于恐惧。我们总是想,想去看看万人坑。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就是这样被安置的。
“当我被招进内务部工作时,非常自豪。用第一份工资给自己买了一身漂亮的衣服。”
“……这份工作像什么呢?可以把它比作战争。可要真是在战争中,我倒是会放松了。你向德国人开枪,他们只用德语哭喊。可是这些人呢,他们用俄语哭喊,就像自己的亲人……向立陶宛人和波兰人开枪就容易些,可是这些人,他们说的是俄语:‘你们都是木头啊!都是白痴啊!快把我们了结了吧!’他妈的……我们全身都是血,只能把自己的手掌在头发上抹几下……有时会发给我们皮围裙……工作就是这样的。服役嘛。你太年轻了……改革!什么改革啊!你相信那些吹牛家,听他们瞎喊:自由!自由!在广场上来回奔跑,斧头还搁在那儿呢,主人的斧头经历得多了……我都记住了!妈的!我是一个军人!上级对我下令,我就前进,我就射击。他们对你下令,你也得去。必须去!我杀死敌人,消灭害虫!这是有文件的,判决书上写着“捍卫社会安全的最高手段”,这是国家级的判决,这是工作——不要去管上帝了!有的人没有被直接打死,倒下去像猪一样惨叫,吐血……最难受的是向微笑的人开枪,他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鄙视你。双方都号叫咒骂。这样的工作是无法忍受的,我做不到……我一直想喝水!喝水!至于狂饮之后……他妈的!下班时,他们给我们带来两个桶:一桶伏特加和一桶花露水。伏特加都是下班后发,而不是在工作前。我在哪儿读到过来着?是的,反正现在一切都被写出来了,写得很多……人们在上半身抹上很多花露水。刺鼻的血腥味有种特殊的气味,有点儿像精液……我有一条牧羊犬,下班后连它都从来不想靠近我。妈的!……你怎么不说话?你还太嫩,没上过阵……听我说!虽然很少……但是我遇到过一个士兵,他就是不喜欢杀人,就把他从行刑队调到另一个地方去了。我们都不太喜欢这样的人。有很多像我一样农村出来的兵,比城里人更厉害,承受力更强,更容易习惯于面对死亡:有人经常在家杀猪,有人经常射杀野猪,至于杀鸡,是人人都会的。对于死亡,必须习惯于看到它……头几天就是带他们去看,行刑或者押送犯人时,战士们只是在场。有时候他们也会失去理智,忍受不住。这也是个精细活……杀只兔子也需要熟手,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妈的!……你让人跪下,用左轮手枪几乎贴着他的左后脑勺开枪,射进左耳……快下班前,手臂垂下来,就像挂起来的鞭子,特别是执行的那个手指。如同任何其他地方一样,我们也有工作计划,就像在工厂一样。起初士兵们不适应计划,生理上不适应,于是就叫医生会诊,后来还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每星期给所有士兵按摩两次,按摩右手和食指。按摩食指是必须的,这是开枪时最用力的部位。我因为用右手开枪,所以留下了右耳耳聋的后遗症……”
“……因为‘完成党和政府的特殊任务’和‘忠诚于列宁和斯大林党的事业’,我们还被授予了证书。我把这些证书夹在特殊的纸张中,收藏在一个衣柜里。一年一次,上边都送我和家人去很好的疗养院。那里有特殊的食品,有很多肉……还有身体治疗……我妻子不知道我的工作内容什么,只知道是保密工作,责任重大的工作。这就是一切。我是为了爱情结婚的。”
“……战争中要节约弹药,如果是在海边……我们把人塞满一条驳船,像鲱鱼桶一样。舱底没有哭喊,只有我们野蛮的咆哮:‘我们骄傲的瓦良格[14]绝不向敌人屈服/对任何人都不怜悯……’我们用金属线把每个人的双手绑在一起,脚上压上石头。如果天气好,风平浪静,就能够看到舰船慢慢沉到海底……你看到了什么?黄口小儿!你能看到什么?!妈的!……倒酒吧!工作就是这样,这是职责……我告诉你,你要明白:苏维埃政权是至高无上的,我们要捍卫她,保卫她!我们晚上返回时,船舱空空的,死一般的寂静。大家只有一个念头:我们要上岸!而且我们在那里……哟……多年来我在床下都准备了一个木箱子,里面有换洗内衣、牙刷和剃须刀。枕头下有一把手枪,时刻准备朝着自己的太阳穴开枪。那时候我们就是这样生活的!不论士兵还是元帅,都是平等的。”
“……战争开始了,我马上请求上前线。在战斗中死去并不像在这里这么可怕。你知道,那是为了祖国牺牲。一切都简单明了。我解放了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妈的!……我在柏林结束了战斗征程。我有两枚勋章。胜利了!接下来的事情是这样……胜利之后我被逮捕了。特工早就准备好了名单……契卡的人只给我两条路——要么死在敌人手中,要么死在内务人民委员部手中。判了我七年。我整整蹲了七年牢。直到现在,我还经常梦见集中营,在六点钟惊醒。为什么坐牢,没有人对我说。为了什么?!他妈的……”
他神经质地揉搓着一个空香烟盒。
也许我撒了谎。没有……我没有撒谎,那不一样……我想我不是撒谎……早上我找了个理由,编造了一些事情,就离开了。是逃跑了!这婚礼搞得一团糟。是啊……这叫什么婚礼啊?我已经不能再回到那个家了。不能了!我逃回了部队。新婚妻子……她无法理解,不断给我写信……她很痛苦,我也是一样……但我现在不是说这个,不是说爱情……这是另外的故事。我想弄明白……您想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人?对吗?不管怎样,杀人——这是一种兴趣,尽管他们不能说出来,杀人者当然不可能是普通人。他被吸引……他好奇,他邪恶得如痴如醉……几百本书都描写过希特勒和斯大林:他们的童年,他们的家庭,他们最喜欢的女人,他们喜欢的酒和香烟……我们对每一个小细节都感兴趣,都想弄明白……帖木儿、成吉思汗,他们都是怎样的人?而几百万和他们相同的小人物,同样也干了可怕的事情。但只有极少数是疯子,其他都是正常人:他们与女人亲吻,他们下国际象棋,他们为自己的孩子买玩具……每个人都以为这不是我,不是我把他吊在拷问架子上,把他的脑浆打得溅到天花板上;不是我用削尖的铅笔刺入女人的乳头。这都不是我干的,而是一个体系干的,是斯大林本人干的……甚至他会说,这不是我决定的,是党的决定……他们这样教训儿子:你以为斯大林就是我。不!斯大林是他!他指着墙上自己的肖像。不是指自己,而是指自己的肖像!死亡机器不间断地工作了几十年……它的逻辑是独一无二的:受害者就是刽子手,而刽子手最终也是受害者。好像这不是人类发明的,一切只是完全产生于自然界当中。齿轮在旋转,但是没有人有罪过。没有!每个人都很可怜,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在链条的末端是所有人!就是这样!那时候,我还因为年轻而吓得说不出话来,我今天不会再追问到底了……但我需要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害怕了……当我了解了所有人之后,我对自己害怕了。我害怕,因为我是个普通人,是个弱者。我既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或者黄的,我是各种颜色的……在苏联学校里我们学到的是,人类原本都是好人,都很漂亮,我的母亲至今仍然相信是可怕的现实让人类变得可怕了,而人类本质上都是好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其实……人的一生都是在善恶之间摇摆着。或许你就会用削尖的铅笔刺入女人的乳头,或许你会……选择吧!选择吧!多少年过去了,我还是无法忘记……(他大声喊道)我看电视,听收音机,富人和穷人再次出现了。有人疯狂购买鱼子酱,购买岛屿和飞机,另一些人连白面包都没的吃。我们不能长期这样下去!斯大林仍然被称为伟人,主人的斧头还搁在那儿呢,主人的斧头经历得多了……你就记住我的话吧。你问……(我也在问)人类是否很快就会终结,是不是已经折腾够了?我可以回答你:椅子腿插入肛门或锥子刺入阴囊——那不是对人。哈哈,那不是对人……只是垃圾!哈哈……
(已经要道别了)好,我已经讲了整个故事……成千上万的真相已经曝光。过去,对于一些人来说是无数的血肉模糊,对于另一些人来说,是个伟大的时代。在厨房里,我们每天都在作战。但很快年轻人就长大了……他们是狼崽子,就像斯大林说的,他们很快就长大了……
再次告别,但他随即又开始说话。
不久前我在网上看到一些业余摄影师拍的照片,如果不知道照片上的人物是谁,会以为就是些普通军人的照片——但那是奥斯维辛的党卫军军官和士兵。照片里有很多女孩,这是在晚会和郊游时拍摄的。照片里的人们年轻、快乐(停顿),这是博物馆里保存的由我们的安全人员拍摄的照片吗?要是仔细看一下就会发现:那些美丽的充满人情的面孔,都是现场拍摄的……我们长期被教导说,这样的面孔是圣洁的……
我真想离开这个国家,或至少让孩子走出这里。我们都将离开。主人的斧头经历得多了……我记得……
几天后,他打来电话,不允许刊出他的采访文字。为什么呢?他拒绝解释。后来我得知他举家移民加拿大了。我再次找到他,已经是十年之后,而他同意出版这次采访了。他说:“我很高兴及时离开了。那段时间,到处都喜欢俄罗斯人,而现在又害怕了。难道您不害怕吗?”
[1] 《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是索尔仁尼琴的中篇小说处女作,描写主人公在劳改营里一天的经历,1962年经赫鲁晓夫批准发表于《新世界》杂志,引起强烈反响。——编者注
[2] 卓娅·阿纳托利耶芙娜·科斯莫杰米扬斯卡娅(1923—1941),苏德战争中苏联游击队员,执行任务时被捕,遭到德军审讯后杀害,被追认为苏联英雄。其事迹被写成传记、改编为电影,有村庄、街道、山峰、小行星以其命名。——编者注
[3] 保尔·柯察金是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主角,是一个在布尔什维克党的培养下、在革命烽火和艰苦环境中锻炼出来的共产主义新人的典型形象。受访者描述当时的报纸对以上人物的评价,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时社会弥漫的历史虚无主义风气。——编者注
[4] 亚历山大·马特维耶维奇·马特洛索夫(1924—1943),1943年2月在争夺切尔努什卡村的战斗中,用自己的身躯堵住敌人的机枪眼,从而使苏军攻克碉堡,赢得胜利,被追认为苏联英雄。在朝鲜战争中,黄继光即被誉为“马特洛索夫式的英雄”。——编者注
[5] 波兰语,意为非常感谢。——译者注
[6] 波兰语,意为彼此彼此。——译者注
[7] 马格尼托哥尔斯克和沃尔库塔分别为苏联主要的钢铁和煤炭工业中心。——编者注
[8] 谢蒙·切柳斯金(1700—1764),俄罗斯极地探险家,海军军官。瓦列里·帕夫洛维奇·契卡洛夫(1904—1938),苏联空军飞机测试驾驶员,苏联英雄。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加加林(1934—1968),苏联宇航员和飞行员,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谢尔盖·帕夫洛维奇·科罗廖夫(1907—1966),苏联火箭工程师,第一颗人造卫星运载火箭的设计者。——编者注
[9] 亚历山大·伊凡诺维奇·库普林(1870—1938),俄国小说家。主要作品有《决斗》《摩洛》《阿列霞》《石榴石手镯》等,一战中曾参军作战。——编者注
[10] 维克多·崔(1962—1990),苏联摇滚乐的先锋,朝鲜族,“电影”乐队主唱,1990年死于车祸。——编者注
[11] 瓦西里·谢苗诺维奇·格罗斯曼(1905—1964),苏联作家,作品有《人民是不朽的》《为了正义的事业》,反映斯大林格勒战役的长篇小说《生活与命运》长期被禁止出版。——编者注
[12] 阿兰·楚马克(1935— ),苏联、俄罗斯电视人,自称心理治疗师。阿纳托利·卡什皮洛夫斯基(1939— ),苏联、俄罗斯著名心理医生。——译者注
[13]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瓦维洛夫(1887—1943),苏联植物学家和遗传学家,苏联科学院院士。特罗菲姆·李森科反对基因遗传学说并得到斯大林的支持,他对批评其观点的瓦维洛夫等生物学家进行迫害,1943年8月瓦维洛夫被秘密逮捕,后因营养不良而卒于狱中。——编者注
[14] “瓦良格号”是沙俄时期服役的巡洋舰,在1904年日俄战争仁川海战中自沉。——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