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当然是美好的!可是你们怎么和人类打交道?从古罗马时代到现在,人类都是没有改变的……
(护士出去了。他闭上眼睛。)
稍等一下,我就要讲完了,再坐一个小时吧,我还有时间。我们继续说……我在监狱里边待了不到一年,已经要审判了,准备进入下一个阶段。可是让我惊讶的是,他们一直拖着我的案子做什么?我发现他们做事没有任何逻辑,有上千件案子……过了一年,又换了一个新的调查员,他们又重新审我的案子。结果他们把我释放了,取消了对我所有的指控。就是说,我的是个错案。党又相信我了!斯大林真是一个伟大的导演……和之前一样,这次他又收回了“嗜血精灵”,就是人民委员叶若夫。他受到了审判,最后被枪决了。恢复名誉运动开始了,人民松了一口气:斯大林终于知道真相了……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新的流血之前的一个间歇,是一个把戏!但是所有的人都相信了,我也相信了。我向维尔霍夫采夫告别,他给我看他被轧断的手指头:“我在这里已经十九个月零七天了。谁都不会放我出去的。他们都害怕。”尼古拉·维尔霍夫采夫,1924年入党的苏共党员,1941年被枪决,当时德国军队正在逼近这座城市,内务部处决了所有来不及疏散的被关押者。他们释放了流氓罪犯,但是所谓的“政治犯”却都被作为叛徒处决了。德国人进城后打开了监狱的大门,那里面尸体堆成了山。在尸体还没有腐烂之前,德国人把城市居民赶到监狱去参观——看看苏维埃政权做的事情。
我在陌生人家里找到了儿子,保姆把他带到了乡下。儿子说话结结巴巴,怕黑,我就和他住在一起。我为妻子补充了一些证明材料。我恢复了党籍,他们重新给我发了党证。新年到了,家里竖起圣诞树,我和儿子在等待客人。门铃响了,我打开了门,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站在门外:“我是来向您转达您妻子的问候。”“她还活着?”“一年以前她还活着。有段时间我和她在同一个养猪场工作。我们偷吃猪食中的冷冻马铃薯,多亏这些才没被饿死。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我就不知道了。”她很快就走了,我也没留她。应该还会有客人来……(沉默)钟楼上的大钟响了,我们打开香槟。第一杯仍然是“为了斯大林”。是啊……
1941年……
所有的人都在哭,而我幸福得要叫出声了。战争爆发了!我要去打仗!他们应该会批准我去,把我派上前线。我提出了上前线的申请,但是很久都没有被征召。兵役委员是个熟人,他告诉我:“不行啊,我接到的指示说,不能够征召敌人。”“谁是敌人?我是敌人?!”“按照法律第五十八条规定,你的妻子被判处反革命活动罪,正在劳改营服刑。”基辅陷落了,斯大林格勒在激战……我很嫉妒任何穿军装的人:他们在保卫祖国!连姑娘们都上前线了,可是我呢?我又写信给区党委会:要么枪毙我,要么派我去前线!两天后,我领到了通知书:二十四小时之内到达集结点。战争成了救赎,成了唯一能够还我清白的机会。我高兴极了。
……我以前回忆革命时,都记得很清楚。可是后来,对不起,记忆就变糟了。甚至战争也记不清楚了,虽然在时间上更近。我记得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在战争后期,我们有了新武器——不再是军刀和步枪,而是装备了“喀秋莎”[21]。士兵生活呢?还和以前一样,我们几年间只能吃杂菜汤和米粥,一连几个月穿脏衣服,洗不上澡,只能睡在光秃秃的地上。要是我们是另一种人,我们又怎么能胜利呢?
……我们发起冲锋……遭到机枪扫射!所有人都匍匐在地。这时敌人又发射迫击炮,很多人被炸成碎片。我身边的政委倒下时还在喊:“你怎么卧倒了?反革命分子!给我冲啊!不然我毙了你!”
在库尔斯克战场,我遇到了审讯过我的调查员,就是以前当中学校长的那个。当时我心想:“好啊,你这个浑蛋,现在算是落在我手里了。我要在打仗的时候悄悄干掉你。”对,我就是这样想的,但是我没有找到机会。我甚至还和他说过一次话。用他的话说:“我们的祖国是同一个。”他是一个很勇敢的人,英雄主义者,最后战死在哥尼斯堡[22]城下。还能说什么……我只能说……我想这是上帝替我做主了……我不会说谎……
我战后回到家乡,身上负了两处伤,得了三块奖章。区委把我找去说:“对不起,我们不能够把妻子还给您,她牺牲了;可是我们能把荣誉送还给您……”他们又发给了我党证。我太幸福了!幸福极了……
我对他说我对此无法理解,从来都不理解。他发火了。
你们不能按照一般的逻辑法则来审视我们,不能像会计师那样计算!你们必须明白,能够判定我们的只有宗教法则!这叫信仰!你们还会羡慕我们吧!对你们来说什么是伟大?什么都不是。只有舒适的生活。一切只是为了胃口,为了十二指肠,满足肚子,还有游乐玩耍……而我……我那一代人呢?你们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建立的。工厂、水坝、电站……你们做过什么?希特勒是我们打败的。战后,不管谁生了孩子都非常高兴!不是战前那种高兴,是另外一种。我简直都要哭了……(他又闭上眼睛,累了)啊……我们是有信仰的,可是现在别人给我们下了这样的判决:你们信仰的是乌托邦,我们是真的相信!我最喜爱的长篇小说是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现在已经没有人读它了,觉得枯燥。人们现在只读一个书名,就是永恒的俄罗斯问题:怎么办?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本教义问答手册,革命的教科书,我们都能够整页整页地背下来。薇拉·巴甫洛夫娜的第四个梦……(像读诗一样背诵起来)“水晶和铝建造的大房子……水晶的宫殿!各个城市之间是很多柠檬和柑橘园。几乎看不到老年人,因为生活实在太美好,人们衰老得很晚。机器在做所有的事情,人们只要乘车到处转转和操作机器就行……收获庄稼和针织布匹都有机器……庄稼茂密而丰富,鲜花就和树木一样茂盛。所有人都很幸福,都很快乐。不论男人女人,都穿着华丽的衣服——男人和女人。人人都无拘无束,尽情享受生活。很多的位置,很多的工作,人人都有份。这难道就是我们?这是我们的人间?所有人都将这样生活?前途如此光明和美好……”就是这样……(他转向孙子点点头)他又在嘲笑我了……在他看来我就是个小傻瓜。但我们就是要这样生活。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这样回应车尔尼雪夫斯基:“去建设吧,建设你自己的水晶宫殿吧,而我只会拿起石头砸过去。这并不是因为我饥饿,住在地下室,而是出于很简单的原因:我自己的意志……”
(生气)您也认为,就像现在报纸上写的那样,共产主义对于我们来说,是用密封的车厢从德国带来的传染病吗?一派胡言!是人民站起来了。在沙皇统治下,从来就没有什么黄金时代。可是现在人们突然缅怀起沙皇来。那都是童话故事!是我们给美国输送了粮食,是我们决定了欧洲的命运,是俄罗斯士兵为全人类而牺牲,这些才是真相。在我们的家庭中,五个孩子只有一双鞋。我们吃土豆加面包,冬天连粮食也没有,只有土豆……你们还要问:共产主义者是从哪儿来的?
我记得这么多,又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呢,啊?现在我还说这些干什么?我们热爱未来,人类的未来。人们在争论这个未来何时会到来。再过一百年,没错。但是这似乎距离我们太遥远了……((停顿)
我关掉了录音机。
不录音了,好吧……我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我十五岁那年,一群红军来到我们村,骑着大马,喝得烂醉,是来征兵的。他们一直睡到晚上,起来后就召集了所有的共青团员。指挥员发表讲话:“红军在挨饿,列宁在挨饿。富农把粮食藏了起来,要么就烧了。”我知道的,我妈妈的亲哥哥,谢苗舅舅,就把好几口袋小米运到森林里,挖坑埋起来了。我是共青团员,我发过誓的。所以夜晚我就找到了红军,带他们到了现场。他们装了整整一车。指挥官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快长大吧,小弟弟,快长大。”早上我被妈妈的哭声惊醒:“谢苗家的小屋着火了!”人们在树林里发现了谢苗舅舅,他被红军战士用军刀砍成了碎片……那年我只有十五岁。红军是太饿了,列宁也在挨饿……我都不敢到街上去,只是坐在家里哭。妈妈猜到了一切。晚上她给我手上塞了一小口袋吃的:“快走吧,我的儿子!愿上帝宽恕你,不幸的孩子。”(他用双手蒙住眼睛,但我还是看到他在哭)
我想作为共产党员死去,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九十年代,我只出版了这部忏悔录的一部分。我的主人公把他的故事给别人看,征求别人的意见,人家劝他说,要是全文出版的话,“就会玷污党的名誉”。这是他最害怕的。在他死后,人们找到了他的遗嘱:他在市中心有一间宽敞的三室公寓,他没有留给孙子,而是“留给我最热爱的共产党,我全都属于党”。城市晚报甚至还报道了这件事。这个举动让人有些莫名,所有人都嘲笑这个疯子般的老头子。他的坟墓上甚至没有竖一块纪念碑。
现在我决定把他的故事全部发表出来。因为这是属于一个时代而不是某一个人的故事。
[1] 米哈伊尔·瓦西利维奇·伏龙芝(1885—1925),苏联军事家,在苏俄国内战争时期指挥了多次重要战役,击败白军和协约国干涉军。——编者注
[2] 尼古拉·亚历山大洛维奇·肖尔斯(1895—1919),苏俄国内战争时期红军指挥员,创建和领导了乌克兰红军第一军团,1919年在战斗中牺牲,被称为“乌克兰的恰巴耶夫”。——编者注
[3] 拉扎尔·莫伊谢耶维奇·卡冈诺维奇(1893—1991),曾任苏共中央主席团委员,苏联部长会议第一副主席,斯大林的亲信之一,1911年加入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布),1962年因反对赫鲁晓夫被开除党籍,1991年去世,被视为“最后一个老布尔什维克”。——编者注
[4] 叶梅连·普加乔夫(约1742—1775),18世纪俄国农民起义领袖,领导了俄罗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农民战争。普加乔夫是顿河哥萨克人,十七岁参军,参加过七年战争,1770年因病退伍回乡,1773年冒充被暗杀的彼得三世召集起义,1774年被捕,次年被处决。——编者注
[5] 取自于意大利哲学家坎帕奈拉的一部乌托邦小说《太阳之城》,1602年出版。——译者注
[6] 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一些参加过国外远征的俄国贵族军官受到西欧民主思想的影响,对国内的农奴制度和专制制度极为不满,成立了秘密团体。1825年12月26日,他们率领3000名士兵发动了针对帝俄政府的起义,但很快失败。因起义发生在12月,有关的革命者都被称为“十二月党人”。——编者注
[7] 法茵娜·格利高里耶芙娜·拉涅夫斯卡娅(1896—1984),苏联著名女演员,主演过《婚礼》《春天》《灰姑娘》《他们有祖国》《夙愿》等电影。——编者注
[8] 俄国内战时期出现严重的饥荒,1920年8月,坦波夫州农民为反抗征粮发动大规模叛乱,苏俄政府认为这是富农暴动,派军队镇压,过程中使用了毒气。1921年2月,喀琅施塔得(俄波罗的海舰队基地所在地)水兵发动反对布尔什维克政府的骚乱,他们要求言论自由、改变战时共产主义政策、停止布尔什维克党对苏维埃的控制等。布尔什维克与水兵谈判无效后,对其进行了镇压。两次镇压的军队均由图哈切夫斯基指挥。——编者注
[9] 米哈伊尔·尼古拉耶维奇·图哈切夫斯基(1893—1937),苏联元帅,苏俄内战期间受列宁赏识,曾任苏联红军总参谋长,在大清洗中,以间谍罪被判处死刑并立即枪决。苏共二十大上被宣布平反。——编者注
[10] 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芙娜·柯伦泰(1872—1952),俄国革命者,原是孟什维克党员,后于1914年加入布尔什维克党。自1923年起担任苏联驻挪威大使,成为世界上第一位女大使,1926年任苏联驻墨西哥大使。——译者注
[11] 俄语为Искра,意为星星之火。——译者注
[12] 双头鹰和骑马斩龙的英雄是沙俄的国徽,1993年俄罗斯联邦恢复使用该国徽。——编者注
[13] 这是法国大革命时期革命军的口号,原文出自法国作家尚福尔(1740—1794)。——译者注
[14] 瓦西里·康斯坦丁诺维奇·布柳赫尔(1889—1938),苏联军事将领,元帅,曾任远东方面军司令。曾奉派到中国,任广州军政府军事总顾问。曾指挥苏军在中东路事件中击败东北军,在张鼓峰事件中击败日军。1938年在大清洗中被指为日本间谍,秘密处决。——编者注
[15] 亨里希·格里戈里耶维奇·亚戈达(1891—1938),苏联政治人物,1934年担任内务人民委员,在斯大林授意下发动了大清洗运动。1937年被捕,并被指控为人民公敌,1938年定罪枪决。2015年4月俄罗斯联邦最高法院驳回了为亚戈达平反的请求。——译者注
[16] 全称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条约,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苏俄政府为巩固苏维埃政权,提前退出战争而与同盟国签订的和约。条约割让俄国323万平方公里领土,赔款60亿马克。德国战败后,苏俄宣布废除此条约。——编者注
[17] 巴尔布斯(1873—1935),法国作家。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他致力于反对帝国主义的斗争,站在国际主义立场,热情拥护苏联;1922年加入法国共产党。著有长篇小说《火线》《光明》及《斯大林传》等。——译者注
[18] 路易·阿拉贡(1897—1982),法国诗人、作家、政治活动家。年轻时学医。1920年弃医从文,成为超现实主义派作家。1930年访苏归来后成为共产党人,在文学创作上转向现实主义。后成为共产党文艺周刊《法兰西文艺报》的主编。著有诗歌《断肠集》《法兰西的晓角》,长篇小说《现实世界》《共产党人》《受难周》等。作品表现了强烈的爱国主义激情。——译者注
[19] 社会革命党,20世纪初俄罗斯的主要政党之一,该党主张建立民主共和国,在保存资本主义的条件下实现土地社会化。1917年二月革命后,社会革命党的克伦斯基曾担任总理。在十月革命后召开的立宪会议上,社会革命党取得最多的席位,并拒绝通过废除资本主义的条款,遭到布尔什维克的镇压。——编者注
[20] 亚历山大·别利亚耶夫(1884—1942),苏联科幻小说家,作品有《陶威尔教授的头颅》《水陆两栖人》《死船岛》《跃入虚空》等。——编者注
[21] “喀秋莎”是苏联卫国战争时期广泛使用的多轨道自行火箭炮БМ-13的昵称,沃罗涅日州的共产国际兵工厂生产,当时将共产国际第一个字母K印在炮车上,被士兵称为“喀秋莎”。——编者注
[22] 柯尼斯堡,原东普鲁士城市,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根据《波茨坦协定》,成为苏联领土,改称加里宁格勒。现属俄罗斯。——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