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者笔记(2 / 2)

我们行驶在斯摩棱斯克地区,到了一个村庄,在一家商店外停下来。我多么熟悉这些美好而善良的人啊(我从小在农村里长大),这里的人们过着如此卑贱和乞丐般的生活。我和他们谈起了生活。“您是问自由吗?走进我们的商店看看吧:您想要什么样的伏特加都有,标准牌、戈尔巴乔夫牌、普京牌,还有散装香肠、奶酪和鱼,香蕉就在那儿摆着。还需要什么样的自由?我们有这一点儿就足够了。”“给你们土地了吗?”“有谁能坚持在土地上?有人想要的话,就拿去好了。我们这里只有瓦西卡·克鲁托伊得到了。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就要出去和父亲一起犁地。对他来说,如果去工作,就不必去偷东西,就不必去说谎了。法西斯!”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宗教大法官》[5]中有一场关于自由的争执,说的是自由之路的艰难、痛苦和悲惨:“为什么要弄清楚该死的善恶,这么做真的值得吗?”但是人总是面临选择:要自由还是要生活富足安定?自由总是与痛苦相伴,幸福却往往失去自由。大多数人都是选择走第二条路。

那位大法官对返回地球的基督说:“你为什么又要来打扰我们?你自己也知道,你的到来会打扰我们啊。”

“你是如此尊重他们(人类),但你所做的一切又似乎不再同情他们,因为你对他们的要求太多……尊重他们少些,要求他们就少些,这样才更接近于爱,因为他们的负担会轻些。人是懦弱而胆怯的……一个脆弱灵魂的罪过,不就是无力接纳如此可怕的馈赠吗?”

“对于人类,不需要连续不断的关心,那更加折磨他们。成为自由人之后,他们更要去寻找顶礼膜拜的对象……你把自由的礼物给了谁,随之而来就会产生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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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们曾经十分幸福,但那时候的天真如今已经一去不复返。我们那时觉得,选择已经做出,苏联共产主义毫无希望地完败。一切才刚刚开始……

二十年过去了。“别拿社会主义吓唬我们。”现在的孩子们这样对父母说。

在与一个熟悉的大学老师谈话时,他对我说:“九十年代末,学生们个个笑逐颜开。在我回忆苏联的时候,他们都坚信一个崭新的未来已经在自己眼前开启。但今天情况又不同了……如今的学生们已经领教和体验了什么是资本主义:不平等、贫困、厚颜无耻地炫富。他们清楚地看到自己父母的生活是怎样的,从一个被掠夺的国家那里,父母们一无所得。于是学生们的情绪激进,梦想进行革命。他们穿红色T恤,上面绘有列宁和切·格瓦拉的画像。”

社会上又出现了对苏联的向往,对斯大林的崇拜。十九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人中有一半认为斯大林是“最伟大的政治人物”。苏联的一切又都成了时尚。例如“苏维埃餐厅”,里面满是苏联称呼和苏联菜名。还有“苏维埃糖果”和“苏维埃香肠”,从味道到口感都是我们从童年起就熟悉的。更不用说“苏维埃伏特加”了。电视上有几十个节目,互联网上也有几十个“苏联”怀旧网站。斯大林时代的劳改营,从索洛夫卡到马加丹,居然都作为旅游景点开放。广告词上承诺说游人将会得到充分的劳改营体验,会发给你劳改犯的服装和干活用的锄头,还向游人展示经过翻修的劳改犯居住区,最后会组织游客在劳改营钓鱼……

老式的思想再次复活:关于伟大帝国,关于“铁腕”,关于“独特的俄罗斯道路”……苏联国歌回来了,共青团之歌还在,只是改名为《我们之歌》,执政党就是复制版的苏联共产党。总统大权在握,如同当年的总书记,拥有绝对权力。而代替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是东正教……

在1917年革命之前,亚历山大·格林[6]就曾写道:“不知怎么,未来并没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百年过去了,未来又一次没有到位。出现了一个二手时代。

对于艺术家来说,街垒是个危险的地方,是一个陷阱。它会使视力恶化,瞳孔变窄,使世界失去色彩。那里只有黑与白,从那里分辨不出人形,只能看到一个黑点,一个目标。我这一辈子都是在街垒上面,我也想离开那里,学会享受生活,让自己恢复正常视力。但是,数万人再次走上了街头,手携着手。他们在外套上挂着白丝带,那是复兴的符号,光明的象征。我与他们站在了一起。

在大街上,我遇到了身穿印有铁锤镰刀和列宁肖像T恤衫的年轻人。但他们真的知道什么是共产主义吗?

[1] 古拉格(ГУЛАГ),苏联劳改与监禁管理总局的缩写。以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而闻名于世。——译者注

[2] 瓦尔兰·沙拉莫夫(1907—1982),苏联作家。因参加托洛茨基派的地下活动,1929年和1937年曾两次被政府逮捕,囚禁于远东科雷马的集中营,1957年释放后,以此为素材创作了小说集《科雷马故事》,死后才得以在苏联出版。还有诗集《道路与命运》,中篇小说《第四个沃洛格达》等。——译者注

[3]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达里(1801—1872),俄罗斯学者、作家,第一部俄语大词典的编撰者。——译者注

[4] 玛琳娜·茨维塔耶娃(1892—1941),俄罗斯诗人、作家。1921年发表《里程碑》,1922年移居布拉格,1939年回国。1941年自缢身亡。被视为20世纪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译者注

[5] 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一节。——编者注

[6] 亚历山大·格林(1880—1932),苏联作家,主要作品有《红帆》《灿烂的世界》《踏浪女人》等。——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