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渐进了报馆两个多月,一天早晨在报纸上看到沈太太把她常用的笔名登的一条启事,大概说她一向致力新闻事业,不问政治,外界关于她的传说,全是捕风捉影云云。他惊疑不已,到报馆一打听,才知道她丈夫已受伪职,她也到南京去了。他想起辛楣在香港警告自己的话,便写信把这事报告,问他结婚没有,何以好久无信。他回家跟太太讨论这件事,她也很惋惜。不过,她说:「她走了也好,我看她编的副刊并不精采。她自己写的东西,今天明天,搬来搬去,老是那几句话,倒也省事。看报的人看完就把报纸扔了,不会找出旧报纸来对的。想来她不要出集子,否则几十篇文章其实只有一篇,那真是大笑话了。像她那样,《家庭与妇女》,我也会编;你可以替她的缺,编《文化与艺术》。」鸿渐道:「我没有你这样自信。好太太,你不知道拉稿子的苦。我老实招供给你听罢:《家庭与妇女》里《主妇须知》那一栏,什麽『酱油上浇了麻油就不会发霉』等等,就是我写的。」柔嘉笑得肚子都痛了,说:「笑死我了!你懂得什麽酱油上浇麻油!是不是向李妈学的?我倒一向没留心。」鸿渐道:「所以你这个家管不好呀。李妈好好的该拜我做先生呢!沈太太没有稿子,跟我来诉苦,说我资料室应该供给资料。我怕闻她的味道,答应了她,可以让她快点走。所以我找到一本旧的《主妇手册》,每期抄七八条,不等她来就送给她。你没有那种气味,要拉稿子,我第一个就不理你。」柔嘉皱眉道:「你不说好话,听得我恶心。你这话给她知道了,她准捉你到沪西七十六号(注:敌伪特务机构)去受拷打。」他夫人开的玩笑使他顿时严肃,说:
「我想这儿不能再住下去。你现在明白为什麽我当初不愿意来了。」
三星期后一个星期六,鸿渐回家很早。柔嘉道:「赵辛楣有封航空快信,我以为有什麽要紧事,拆开看了。对不住。」
鸿渐一壁换拖鞋道:「他有信来了!快给我看,讲些什麽话?」
「忙什麽?并没有要紧的事。他写了快信,要打回单,倒害我找你的图章找了半天,信差在楼下催,急得死人!你以后图章别东搁西搁,放在一定的地方,找起来容易。这是咱们回上海以后,他第一次回你的信罢?我以为不必发快信,多写几封书信,倒是真的。」
鸿渐知道她对辛楣总有点冤仇,也不理她。信很简单,说历次信都收到,沈太太事知悉,上海江河日下,快来渝为上,或能同在一机关中服务,可到上次转运行李的那家公司上海办事处见薛经理,商量行程旅伴。信末有「内子嘱笔敬问嫂夫人好」。他像暗中摸索,忽见灯光,心里高兴,但不敢露在脸上,只说:「这家伙!结婚都不通知一声,也不寄张结婚照来。我很愿意你看看这位赵太太呢。」
「我不看见也想得出。辛楣看中的女人,汪太太、苏小姐,我全瞻仰过了。想来也是那一派。」
「那倒不然。所以我希望他寄张照相来,给你看看。」
「咱们结婚照送给他的。不是我离间,我看你这位好朋友并不放你在心上。你去了有四五封信罢?他才潦潦草草来这麽一封信,结婚也不通知你。他阔了,朋友多了;我做了你,一封信没收到回信,决不再去第二封。」
鸿渐给她说中了心事,支吾道:「你总喜欢过甚其词,我前后不过给他三封信。他结婚不通知我,是怕我送礼;他体谅我穷,知道咱们结婚受过他的厚礼,一定要还礼的。」
柔嘉乾笑道:「哦,原来是这个道理!只有你懂他的意思了,毕竟是好朋友,知己知彼!不过,喜事不比丧事,礼可以补送的,他应当信上乾脆不提『内子』两个字。你要送礼,这时候尽来得及。」
鸿渐被驳倒,只能敲诈道:「那麽你替我去办。」
柔嘉一壁刷着头发道:「我没有工夫。」
鸿渐道:「早晨出去还是个人,这时候怎麽变成刺猬了!」
柔嘉道:「我是刺猬,你不要跟刺猬说话。」
沉默了一会,刺猬自己说话了:「辛楣信上劝你到重庆去,你怎麽回覆他?」
鸿渐嗫嚅道:「我想是想去,不过还要仔细考虑一下。」
「我呢?」柔嘉脸上不露任何表情,像下了百叶窗的窗子。鸿渐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静寂。
「就是为了你,我很踌躇。上海呢,我很不愿住下去。报馆里也没有出路,这家庭一半还亏你维持的--」鸿渐以为这句话可以温和空气--「辛楣既然一番好意,我很想再到里面去碰碰运气。不过事体还没有定,带了家眷进去,许多不方便,咱们这次回上海找房子的苦,你当然记得。辛楣是结了婚的人,不比以前,我计划我一个人先进去,有了办法,再来接你。你以为何如?当然这要从长计议,我并没有决定。你的意见不妨说给我听听。」鸿渐说这一篇话,随时准备她截断,不知道她一言不发,尽他说。这静默使他愈说愈心慌。
「我在听你做多少文章。尽管老实讲得了,结了婚四个月,对家里又丑又凶的老婆早已厌倦了--压根儿就没爱过她--有机会远走高飞,为什麽不换换新鲜空气。你的好朋友是你的救星,逼你结婚是他--我想着就恨--帮你恢复自由也是他。快写罢!他提拔你做官呢,说不定还替你找一位官太太呢!我们是不配的。」
鸿渐咄咄道:「那里来的话!真是神经过敏。」
「我一点儿不神经过敏。你尽管去,我决不扣留你。倒让你的朋友说我『千方百计』嫁了个男人,把他看得一步不放松,倒让你说家累耽误了你的前程。哼,我才不呢!我吃我自己的饭,从来没叫你养过,我不是你的家累,你这次去了,回来不回来,悉听尊便。」
鸿渐叹气道:「那麽--」柔嘉等他说:「我就不去,」不料他说--「我带了你同进去,那总好了。」
「我这儿好好的有职业,为什麽无缘无故扔了它跟你去。到了里面,万一两个人全找不到事,真叫辛楣养咱们一家?假使你有事,我没有事,那时候你不知要怎样欺负人呢!辛楣信上没说提拔我,我进去干麽?做花瓶?太丑,没有资格。除非服侍官太太做老妈子。」
「活见鬼!活见鬼!我没有欺负你,你自己动不动表示比我能干,赚的钱比我多。你现在也知道你在这儿是靠亲戚的面子,到了内地未必找到事罢。」
「我是靠亲戚,你呢?没有亲戚可靠,靠你的朋友,咱们俩还不是彼此彼此?并且我从来没说我比你能干,是你自己心地龌龊,咽不下我赚的钱比你多。内地呢,我也到过。别忘了三闾大学停聘的不是我。我为谁牺牲了内地的事到上海来的?真没有良心!」
鸿渐气得冷笑道:「提起三闾大学,我就要跟你算帐。我懊悔听了你的话,在衡阳写信给高松年谢他,准给他笑死了。以后我再不听你的话。你以为高松年给你聘书,真要留你麽?别太得意,他是跟我捣乱哪!你这傻瓜!」
「反正你对谁的话都听,尤其赵辛楣的话比圣旨都灵,就是我的话不听。我只知道我有聘书你没有,管他『捣乱』不『捣乱』,高松年告诉你他在捣乱?你怎麽知道?不是自己一个指头遮羞麽?」
「是的。他真心要留住你,让学生再来一次Beat down Miss Sung呢。」
柔嘉脸红得像斗鸡的冠,眼圈也红了,定了定神,再说:「我是年轻女孩子,大学刚毕业,第一次做事,给那些狗男学生欺负,没有什麽难为情。不像有人留学回来教书,给学生上公呈要撵走,还是我通的消息,保全他的饭碗。」
鸿渐有几百句话,同时夺口而出,反而一句说不出。柔嘉不等他开口,说:「我要睡了,」进浴室漱口洗脸去,随手带上了门。到她出来,鸿渐要继续口角,她说:「我不跟你吵。感情坏到这个田地,多说话有什麽用?还是少说几句,留点余地罢。你要吵,随你去吵;我漱过口,不再开口了。」说完,她跳上床,盖上被,又起来开抽屉,找两团棉花塞在耳朵里,躺下去,闭眼静睡,一会儿鼻息调匀,像睡熟了。她丈夫恨不能拉她起来,逼她跟自己吵,只好对她的身体挥拳作势。她眼睫毛下全看清了,又气又暗笑。
明天晚上,鸿渐回来,她烧了橘子酪等他。鸿渐呕气不肯吃,熬不住嘴馋,一壁吃,一壁骂自己不争气。她说:「回辛楣的信你写了罢?」他道:「没有呢,不回他信了,好太太。」她说:「我不是不许你去,我劝你不要卤莽。辛楣人很热心,我也知道。不过,他有个毛病,往往空口答应在前面,事实上办不到。你有过经验的。三闾大学直接拍电报给你,结果还打了个折扣,何况这次是他私人的信,不过泛泛说句谋事有可能性呢?」鸿渐笑道:「你真是『千方百计』,足智多谋,层出不穷。幸而他是个男人,假使他是个女人,我想不出你更怎样吃醋?」柔嘉微窘,但也轻松地笑道:「为你吃醋,还不好麽?假使他是个女人,他会理你,他会跟你往来?你真在做梦!只有我哪,昨天挨了你的骂,今天还要讨你好。」
报馆为了言论激烈,收到恐吓信和租界当局的警告。办公室里有了传说,什麽出面做发行人的美国律师不愿意再借他的名字给报馆了,什麽总编辑王先生和股东闹翻了,什麽沈太太替敌伪牵线来收买了。鸿渐跟王先生还相处得来,听见这许多风声,便去问他,顺便给他看辛楣的信。王先生看了很以为然,但劝鸿渐暂时别辞职,他自己正为了编辑方针以去就向管理方面力争,不久必有分晓。鸿渐慷慨道:「你先生哪一天走,我也哪一天走。」王先生道:「合则留,不合则去。这是各人的自由,我不敢勉强你。不过,辛楣把你重托给我的,我有什麽举动,一定告诉你,决不瞒你什麽。」鸿渐回去对柔嘉一字不提。他觉得半年以来,什麽事跟她一商量就不能照原意去做,不痛快得很,这次偏偏自己单独下个决心,大有小孩子背了大人偷干坏事的快乐。柔嘉知道他没回辛楣的信,自以为感化劝服了他。
旧历冬至那天早晨,柔嘉刚要出门。鸿渐道:「别忘了,今天咱们要到老家里吃冬至晚饭。昨天老太爷亲自打电话来叮嘱的,你不能再不去了。」柔嘉鼻梁皱一皱,做个厌恶表情道:「去,去,去!『丑媳妇见公婆』!真跟你计较起来,我今天可以不去。前一晚姑母家里宴会,你不肯陪我去,为什麽今天我要陪你去?」鸿渐笑她拿糖作醋。柔嘉道:「我是要对你说说,否则,你占了我的便宜还认为应该的呢。我回家来等你回来了同去,叫我一个去,我不肯的。」鸿渐道:「你又不是新娘第一次上门,何必要我多走一趟路。」柔嘉没回答就出门了。她出门不久,王先生来电话,请他立刻去。他猜想出了大事,怦怦心跳,急欲知道,又怕知道。王先生见了他,苦笑道:「董事会昨天晚上批准我辞职,随我什麽时候离馆,他们早已找好替人,我想明天办交代,先通知你一声。」鸿渐道:「那麽我今天向你辞职--我是你委任的--要不要书面辞职?」王先生道:「你去跟你老丈商量一下,好不好?」鸿渐道:「这是我私人的事。」
王先生是个正人,这次为正义被逼而走,喜欢走得热闹点,减少去职的凄黯,不肯私奔似的孑身溜掉。他入世多年,明白在一切机关里,人总有人可替,座位总有人来坐。呕气辞职只是辞的人吃亏,被辞的职位漠然不痛不痒;人不肯坐椅子,苦了自己的腿,椅子空着不会肚子饿,椅子立着不会腿酸的。不过椅子空得多些,可以造成不景气的印象。鸿渐虽非他的私人,多多益善,不妨凑个数目。所以他跟着国内新闻、国外新闻、经济新闻以及两种副刊的编辑同时提出辞职。报馆管理方面早准备到这一着,夹袋里有的是人;并且知道这次辞职有政治性,希望他们快走,免得另生枝节,反正这月的薪水早发了。除掉经济新闻的编者要挽留以外,其余王先生送阅的辞职信都一一照准。资料室最不重要,随时可以换人力,所以鸿渐失业最早,第一个准辞。当天下午,他丈人听到消息,忙来问他,这事得柔嘉同意没有,他随口说得她同意。丈人怏怏不信。鸿渐想明天不来了,许多事要结束,打电话给柔嘉,说他今天没工夫回家同去,请她也直接去罢,不必等。电话里听得出她很不高兴,鸿渐因为丈人忽然又走来,不便解释。
他近七点钟才到老家,一路上懊悔没打电话问柔嘉走了没有,她很可能不肯单独来。大家见了他,问怎麽又是一个人来,母亲铁青脸说:「你这位奶奶真是贵人不踏贱地,下帖子请都不来了。」鸿渐正在解释,柔嘉进门。二奶奶三奶奶迎上去,笑说:「真是稀客!」方老太太勉强笑了笑,彷佛笑痛了脸皮似的。柔嘉藉口事忙。三奶奶说:「当然你在外面做事的人,比我们忙多了。」二奶奶说:「办公有一定时间的,大哥,三弟,我们老二也在外面做事,并没有成天不回家。大姐姐又做事,又管家务,所以分不出工夫来看我们了。」
鸿渐因为她们说话像参禅似的,都隐藏机锋,听着徒乱人意,便溜上楼去见父亲。讲不到三句话,柔嘉也来了,问了遯翁好,寒暄几句,熬不住埋怨丈夫道:「我现在知道你不回家接我的缘故了。你为什麽向报馆辞职不先跟我商量?就算我不懂事,至少你也应该先到这儿来请教爹爹。」遯翁没听儿子说辞职,失声惊问。鸿渐窘道:「我正要告诉爹呢--你--你怎麽知道的?」柔嘉道:「爸爸打电话给我的,你还哄他!他都没有辞职,你为什麽性急就辞,待下去看看风头再说,不好麽?」鸿渐忙替自己辩护一番。遯翁心里也怪儿子莽撞,但不肯当媳妇的面坍他的台,反正事情已无可挽回,便说:「既然如此,你辞了很好。咱们这种人,万万不可以贪小利而忘大义。我所以宁可逃出来做难民,不肯回乡,也不过为了这一点点气节。你当初进报馆,我就不赞成,觉得比教书更不如了。明天你来,咱们爷儿俩讨论讨论,我替你找条出路。」
柔嘉不再说话,板着脸。吃饭时,方老太太苦劝鸿渐吃菜,说:「你近来瘦了,脸上一点不滋润。在家里吃些什麽东西?柔嘉做事忙,没工夫当心你,你为什麽不到这儿来吃饭?从小就吃我亲手做的菜,也没有把你毒死。」柔嘉低头,尽力抑制自己,挨了半碗饭,就不肯吃。方老太太瞧媳妇的脸不像好对付的,不敢再撩拨,只安慰自己总算媳妇没有敢回嘴。
回家路上,鸿渐再三代母亲道歉。柔嘉只简单地说:「你当时尽她说,没有替我表白一句。我又学了一个乖。」一到家,她说胃痛,叫李妈冲热水袋来暖胃。李妈忙问:「小姐怎麽吃坏了?」她说,吃没有吃坏,气倒气坏了。在平时,鸿渐准要怪她为什麽把主人的事告诉用人,今天他不敢说。当夜柔嘉没再理他。明早夫妇间还是鸦雀无声。吃早点时,李妈问鸿渐今天中饭要吃什麽。鸿渐说有事要到老家去,也许不回来吃了,叫她不必做菜。柔嘉冷笑道:「李妈,以后你可以省事了。姑爷从此不在家吃饭,他们老太太说你做的菜里放毒药的。」
鸿渐皱眉道:「唉!你何必去跟她讲--」
柔嘉重顿着右脚的皮鞋跟道:「我偏要跟她讲。李妈在这儿做见证,我要讲讲明白。从此以后你打死我,杀死我,我不再到你家去,我死了,你们诗礼人家做羹饭祭我,我的鬼也不来的--」说到此处眼泪夺眶而出,鸿渐心痛,站起来抚慰,她推开他--「还有,咱们从此河水不犯井水,一切你的事都不用跟我来说。我们全要做汉奸,只有你方家养的狗都深明大义的。」说完,回身就走,下楼时一路哼着英文歌调,表示她满不在乎。
鸿渐郁闷不乐,老家也懒去。遯翁打电话来催。他去听了遯翁半天议论,并没有实际的指示和帮助。他对家里的人都起了憎恨,不肯多坐。出来了,到那家转运公司去找它的经理,想问问旅费,没碰见他,约明天再去。上王先生家去也找个空。这时候电车里全是办公室下班的人,他挤不上,就走回家,一壁想怎样消释柔嘉的怨气。在街口瞧见一部汽车,认识是陆家的,心里就鲠一鲠。
开后门经过跟房东合用的厨房,李妈不在,火炉上炖的罐头喋喋自语个不了。他走到半楼,小客室门罅开,有陆太太高声说话。他冲心的怒,不愿进去,脚彷佛钉住。只听她正说:「鸿渐这个人,本领没有,脾气倒很大,我也知道,不用李妈讲。柔嘉,男人像小孩子一样,不能spoil的,你太依顺他--」他血升上脸,恨不能大喝一声,直扑进去,忽听李妈脚步声,向楼下来,怕给她看见,不好意思,悄悄又溜出门。火冒得忘了寒风砭肌,不知道这讨厌的女人什麽时候滚蛋,索性不回去吃晚饭了,反正失业准备讨饭,这几个小钱不用省它。(注:spoil-此处指宠爱、骄纵。)
走了几条马路,气愤稍平。经过一家外国面包店,橱窗里电灯雪亮,照耀各式糕点。窗外站一个短衣褴褛的老头子,目不转睛地看窗里的东西,臂上挽个篮,盛着粗拙的泥娃娃和蜡纸黏的风转。鸿渐想现在都市里的小孩子全不要这种笨朴的玩具了,讲究的洋货有的是,可怜这老头子,不会有生意。忽然联想到自己正像他篮里的玩具,这个年头没人过问,所以找职业这样困难。他叹口气,掏出柔嘉送的钱袋来,给老头子两张钞票。面包店门口候客人出来讨钱的两个小乞丐,就赶上来要钱,跟了他好一段路。他走得肚子饿了,挑一家便宜的俄国馆子,正要进去,伸手到口袋一摸,钱袋不知去向,急得在冷风里微微出汗,微薄得不算是汗,只譬如情感的蒸汽。今天真是晦气日子!只好回家,坐电车的钱也没有,一股怨毒全结在柔嘉身上。假如陆太太不来,自己决不上街吃冷风,不上街就不会丢钱袋,而陆太太是柔嘉的姑母,是柔嘉请上门的--柔嘉没请也要冤枉她。并且自己的钱一向前后左右口袋里零碎搁着,扒手至多摸空一个口袋,有了钱袋一股脑儿放进去,倒给扒手便利,这全是柔嘉出的好主意。
李妈在厨房洗碗,见他进来,说:「姑爷,你吃过晚饭了?」他只作没听见。李妈从没有见过他这样板着脸回家,担心地目送他出厨房,柔嘉见是他,搁下手里的报纸,站起来说:「你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在什麽地方吃的晚饭?我们等等你不回来,就吃了。」
鸿渐准备赶回家吃饭的,知道饭吃过了,失望中生出一种满意,彷佛这事为自己的怒气筑了牢固的基础,今天的吵架吵得响,沉着脸说:「我又没有亲戚家可以去吃白食,当然没有吃饭。」
柔嘉惊异道:「那麽,快叫李妈去买东西。真糟糕!家里的饼乾前天吃完了我忘掉去买,要给你点点饥的东西也没有!你到什麽地方去了?叫我们好等!姑妈特来看你的。等等你不来,我就留她吃晚饭了!」
鸿渐像落水的人,捉到绳子的一头,全力挂住,道:「哦!原来她来了!怪不得!人家把我的饭吃掉了,我自己倒没得吃。承她情来看我,我没请她来呀!我不上她的门,她为什麽上我的门?姑母要留住吃饭,丈夫是应该挨饿的。好,称了你的心罢,我就饿一天,不要李妈去买东西。」
柔嘉坐下去,拿起报纸,道:「我理了你都懊悔,你这不识抬举的家伙。你愿意挨饿,活该,跟我不相干。报馆又不去了,深明大义的大老爷在外面忙些什麽国家大事呀?到这时候才回来!家里的开销,我负担一半的,我有权利请客,你管不着。并且,李妈做的菜有毒,你还是少吃为妙。」
鸿渐饿上加气,胃里刺痛,身边零用一个子儿没有了,要明天上银行去拿,这时候又不肯向柔嘉要,说:「反正我饿死了你快乐,你的好姑母会替你找好丈夫。」
柔嘉冷笑道:「啐!我看你疯了。饿不死的,饿了可以头脑清楚点。」
鸿渐的愤怒像第二阵潮水冒上来,说:「这是不是你那位好姑母传授你的密诀?『柔嘉,男人不能太spoil的,要饿他,冻他,虐待他。』」
柔嘉仔细研究他丈夫的脸道:「哦,所以房东家的老妈子说看见你回来的。为什麽不光明正大上楼呀?偷偷摸摸像个贼,躲在半楼梯偷听人说话。这种事只配你的二位弟媳妇去干,亏你是个大男人!羞不羞?」
鸿渐道:「我是要听听,否则我真蒙在鼓里,不知道人家在背后怎麽糟蹋我呢?」
「我们怎样糟蹋你?你何妨说?」
鸿渐摆空城计道:「你心里明白,不用我说。」
柔嘉确曾把昨天吃冬至晚饭的事讲给姑母听,两人一唱一和地笑骂,以为全落在鸿渐耳朵里了,有点心慌,说:「本来不是说给你听的,谁教你偷听?我问你,姑母说要替你在厂里找个位置,你的尖耳朵听到没有?」
鸿渐跳起来大喝道:「谁要她替我找事?我讨饭也不要向她讨!她养了Bobby跟你孙柔嘉两条狗还不够麽?你对她说,方鸿渐『本领虽没有,脾气很大』,资本家走狗的走狗是不做的。」
两人对站着。柔嘉怒得眼睛异常明亮,说:「她那句话一个字儿没有错。人家倒可怜你,你不要饭碗,饭碗不会发霉。好罢,你父亲会替你『找出路』。不过,靠老头子不稀奇,有本领自己找出路。」
「我谁都不靠。我告诉你,我今天已经拍电报给赵辛楣,方才跟转运公司的人全讲好了。我去了之后,你好清静,不但留姑妈吃晚饭,还可以留她住夜呢。或者乾脆搬到她家去,索性让她养了你罢,像Bobby一样。」
柔嘉上下唇微分,睁大了眼,听完,咬牙说:「好,咱们算散伙。行李衣服,你自己去办,别再来找我。去年你浪荡在上海没有事,跟着赵辛楣算到了内地,内地事丢了,靠赵辛楣的提拔到上海,上海事又丢了,现在再到内地投奔赵辛楣去。你自己想想,一辈子跟住他,咬住他的衣服,你不是他的狗是什麽?你不但本领没有,连志气都没有,别跟我讲什麽气节了。小心别讨了你那位好朋友的厌,一脚踢你出来,那时候又回上海,看你有什麽脸见人。你去不去,我全不在乎。」
鸿渐再熬不住,说:「那麽,请你别再开口,」伸右手猛推她的胸口。她踉跄退后,撞在桌子边,手臂把一个玻璃杯带下地,玻璃屑混在水里,她气喘说:「你打我?你打我!」衣服厚实的李妈像爆进来一粒棉花弹,嚷:「姑爷,你怎麽动手打人?你要打,我就叫。让楼下全听见--小姐,他打你什麽地方,打伤没有?别怕,我老命一条跟他拼。做男人打女人!老爷太太没打过你,我从小喂你吃奶,用气力拍你一下都没有,他倒动手打你!」说着眼泪滚下来。柔嘉也倒在沙发里心酸啜泣。鸿渐瞧她哭得可怜,而不愿意可怜,恨她转深。李妈在沙发边庇护着柔嘉,道:「小姐,你别哭!你哭我也要哭了--」说时又拉起围裙擦眼泪--「瞧,你打得她这个样子!小姐,我真想去告诉姑太太,就怕我去了,他又要打你。」
鸿渐厉声道:「你问你小姐,我打她没有?你快去请姑太太,我不打你小姐得了!」半推半搡,把李妈直推出房,不到一分钟,她又冲进来,说:「小姐,我请房东家大小姐替我打电话给姑太太,她马上就来,咱们不怕他了。」鸿渐和柔嘉都没想到她会当真,可是两人这时候还是敌对状态,不能一致联合怪她多事。柔嘉忘了哭,鸿渐惊奇地望着李妈,彷佛小孩子见了一只动物园里的怪兽。沉默了一会,鸿渐道:「好,她来我就走,你们两个女人结了党不够,还要添上一个,说起来倒是我男人欺负你们,等她走了我回来。」到衣架上取外套。
柔嘉不愿意姑母来把事闹大,但瞧丈夫这样退却,鄙恨得不复伤心,嘶声:「你是个Coward!Coward!Coward!我再不要看见你这个Coward!」每个字像鞭子打一下,要鞭出她丈夫的胆气来,她还嫌不够狠,顺手抓起桌上一个象牙梳子尽力扔他。鸿渐正回头要回答,躲闪不及,梳子重重地把左颧打个着,迸到地板上,折为两段。柔嘉只听见他「啊哟」叫痛,瞧梳子打处立刻血隐隐地红肿,倒自悔过分,又怕起来,准备他还手。李妈忙在两人间拦住。鸿渐惊骇她会这样毒手,看她扶桌僵立,泪渍的脸像死灰,两眼全红,鼻孔翕开,嘴咽唾沫,又可怜又可怕,同时听下面脚步声上楼,不计较了,只说:「你狠,啊!你闹得你家里人知道不够,还要闹得邻舍全知道,这时候房东家已经听见了。你新学会泼辣不要面子,我还想做人,倒要面子的。我走了,你老师来了再学点新的本领,你真是个好学生,学会了就用!你替我警告她,我饶她这一次。以后她再来教坏你,我会上门找她去,别以为我怕她。李妈,姑太太来,别专说我的错,你亲眼瞧见的是谁打谁。」走近门大声说:「我出去了,」慢慢地转门钮,让门外偷听的人得讯走开然后出去。柔嘉眼睁睁看他出了房,瘫倒在沙发里,扶头痛哭,这一阵泪不像只是眼里流的,宛如心里,整个身体里都挤出了热泪合在一起宣泄。(注:coward-懦夫。)
鸿渐走出门,神经麻木、不感觉冷,意识里只有左颊在发烫。头脑里,情思弥漫纷乱像个北风飘雪片的天空。他信脚走着,彻夜不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一盏盏彼此递交。他彷佛另外有一个自己在说:「完了!完了!」散杂的心思立刻一撮似的集中,开始觉得伤心。左颊忽然星星作痛。他一摸湿腻腻的,以为是血,吓得心倒定了,脚里发软。走到灯下,瞧手指上没有痕迹,才知道流了眼泪。同时感到周身疲乏,肚子饥饿。鸿渐本能地伸手进口袋,想等个叫卖的小贩,买个面包,恍然记起身上没有钱。肚子饿的人会发火,不过这火像纸头烧起来的,不会耐久。他无处可去,想还是回家睡,真碰见了陆太太也不怕她。就算自己先动手,柔嘉报复得这样狠毒,两下勾销。他看表上十点已过,不清楚自己什麽时候出来的,也许她早走了。至衖口没见汽车,先放了心。
他一进门,房东太太听见声音,赶出来说:「方先生,是你!你们少奶奶不舒服,带了李妈到陆家去了,今天不回来了。这是你房门的钥匙,留下来交给你的。你明天早饭到我家来吃,李妈跟我说好的。」鸿渐心直沉下去,捞不起来,机械地接钥匙,道声谢。房东太太像还有话说,他三脚两步逃上楼。开了卧室的门,拨亮电灯,破杯子跟断梳子仍在原处,成堆的箱子少了一只,他呆呆地站着,身心迟钝得发不出急,生不出气。柔嘉走了,可是这房里还留下她的怒容、她的哭声、她的说话,在空气里没有消失。他望见桌上一张片子,走近一看,是陆太太的。忽然怒起,撕为粉碎,狠声道:「好,你倒自由得很,撇下我就走!滚你妈的蛋,替我滚,你们全替我滚!」这简短一怒把余劲都使尽了,软弱得要傻哭个不歇。和衣倒在床上,觉得房屋旋转,想不得了,万万生不得病,明天要去找那位经理,说妥了再筹旅费,旧历年可以在重庆过。心里又生希望,像湿柴虽点不着火,而开始冒烟,似乎一切会有办法。不知不觉中黑地昏天合拢、裹紧,像灭尽灯火的夜,他睡着了。最初睡得脆薄,饥饿像镊子要镊破他的昏迷,他潜意识挡住它。渐渐这镊子松了、钝了,他的睡也坚实得镊不破了,没有梦,没有感觉,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时也是死的样品。
那只祖传的老钟从容自在地打起来,彷佛积蓄了半天的时间,等夜深人静,搬出来一一细数:「当、当、当、当、当、当」响了六下。六点钟是五个钟头以前,那时候鸿渐在回家的路上走,蓄心要待柔嘉好,劝她别再为昨天的事弄得夫妇不欢;那时候,柔嘉在家里等鸿渐回家来吃晚饭,希望他会跟姑母和好,到她厂里做事。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