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正传(1 / 2)

呐喊 鲁迅 16205 字 2024-02-18

<center><strong>第一章 序</strong></center>

我要给阿Q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言」<sup>〔1〕</sup>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于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究竟谁靠谁传,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而终于归接到传阿Q,彷佛思想里有鬼似的。

然而要做这一篇速朽的文章,才下笔,便感到万分的困难了。第一是文章的名目。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sup>〔2〕</sup>。这原是应该极注意的。传的名目很繁多:列传,自传,内传<sup>〔3〕</sup>,外传,别传,家传,小传&hellip;&hellip;而可惜都不合。「列传」麽,这一篇并非和许多阔人排在「正史」<sup>〔4〕</sup>里;「自传」麽,我又并非就是阿Q。说是「外传」,「内传」在那里呢?倘用「内传」,阿Q又绝不是神仙。「别传」呢,阿Q实在未曾有大总统上谕宣付国史馆立「本传」<sup>〔5〕</sup>──虽说英国正史上并无「博徒列传」,而文豪迭更司<sup>〔6〕</sup>也做过《博徒别传》这一部书,但文豪则可,在我辈却不可的。其次是「家传」,则我既不知与阿Q是否同宗,也未曾受他子孙的拜托;或「小传」,则阿Q又更无别的「大传」了。总而言之,这一篇也便是「本传」,但从我的文章着想,因为文体卑下,是「引车卖浆者流」所用的话<sup>〔7〕</sup>,所以不敢僭称,便从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说家<sup>〔8〕</sup>所谓「闲话休题言归正传」这一句套话里,取出「正传」两个字来,作为名目,即使与古人所撰《书法正传》<sup>〔9〕</sup>的「正传」字面上很相混,也顾不得了。

第二,立传的通例,开首大抵该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并不知道阿Q姓什麽。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的时候,锣声铛铛的报到村里来,阿Q正喝了两碗黄酒,便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地保便叫阿Q到赵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喝道:

「阿Q,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本家麽?」

阿Q不开口。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我怎麽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赵麽?」

阿Q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麽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

阿Q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赵,只用手摸着左颊,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又被地保训斥了一番,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知道的人都说阿Q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说的。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来,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Q究竟什麽姓。

第三,我又不知道阿Q的名字是怎麽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阿Quei,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Quei了,那里还会有「着之竹帛」<sup>〔10〕</sup>的事。若论「着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着了这第一个难关。我曾仔细想:阿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倘使他号月亭,或者在八月间做过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而他既没有号──也许有号,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又未尝散过生日徵文的帖子:写作阿桂,是武断的。又倘使他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那一定是阿贵了;而他又只是一个人:写作阿贵,也没有佐证的。其余音Quei的偏僻字样,更加凑不上了。先前,我也曾问过赵太爷的儿子茂才<sup>〔11〕</sup>先生,谁料博雅如此公,竟也茫然,但据结论说,是因为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sup>〔12〕</sup>,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我的最后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Q犯事的案卷,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说案卷里并无与阿Quei的声音相近的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没有查,然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生怕注音字母还未通行,只好用了「洋字」,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Quei,略作阿Q。这近于盲从《新青年》,自己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我还有什麽好办法呢。

第四,是阿Q的籍贯了。倘他姓赵,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可以照《郡名百家姓》<sup>〔13〕</sup>上的注解,说是「陇西天水人也」,但可惜这姓是不甚可靠的,因此籍贯也就有些决不定。他虽然多住未庄,然而也常常宿在别处,不能说是未庄人,即使说是「未庄人也」,也仍然有乖史法的。

我所聊以自慰的,是还有一个「阿」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颇可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余,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只希望有「历史癖与考据癖」的胡适之<sup>〔14〕</sup>先生的门人们,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但是我这《阿Q正传》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

以上可以算是序。

<center><strong>第二章 优胜记略</strong></center>

阿Q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sup>〔15〕</sup>也渺茫。因为未庄的人们之于阿Q,只要他帮忙,只拿他玩笑,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的。而阿Q自己也不说,独有和别人口角的时候,间或瞪着眼睛道:

「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麽东西!」

阿Q没有家,住在未庄的土谷祠<sup>〔16〕</sup>里;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工作略长久时,他也或住在临时主人的家里,但一完就走了。所以,人们忙碌的时候,也还记起阿Q来,然而记起的是做工,并不是「行状」;一闲空,连阿Q都早忘却,更不必说「行状」了。只是有一回,有一个老头子颂扬说:「阿Q真能做!」这时阿Q赤着膊,懒洋洋的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别人也摸不着这话是真心还是讥笑,然而阿Q很喜欢。

阿Q又很自尊,所有未庄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神里,甚而至于对于两位「文童」<sup>〔17〕</sup>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文童者,将来恐怕要变秀才者也;赵太爷、钱太爷大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钱之外,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而阿Q在精神上独不表格外的崇奉,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加以进了几回城,阿Q自然更自负,然而他又很鄙薄城里人,譬如用三尺三寸宽的木板做成的凳子,未庄人叫「长凳」,他也叫「长凳」,城里人却叫「条凳」,他想:这是错的,可笑!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上切细的葱丝,他想:这也是错的,可笑!然而未庄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人呵,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

阿Q「先前阔」,见识高,而且「真能做」,本来几乎是一个「完人」了,但可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在他头皮上,颇有几处不知于何时的癞疮疤。这虽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Q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足贵的,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赖」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无心,阿Q便全疤通红的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他便骂,气力小的他便打;然而不知怎麽一回事,总还是阿Q吃亏的时候多。于是他渐渐的变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

谁知道阿Q采用怒目主义之后,未庄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哙,亮起来了。」

阿Q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阿Q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还不配&hellip;&hellip;」这时候,又彷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容的癞头疮,并非平常的癞头疮了;但上文说过,阿Q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犯忌」有点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阿Q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阿Q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hellip;&hellip;」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阿Q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是和阿Q玩笑的人们,几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人就先一着对他说:

「阿Q,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阿Q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着头,说道:

「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麽?」

但虽然是虫豸,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这就近什麽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头,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阿Q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钟,阿Q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sup>〔18〕</sup>不也是「第一个」麽?「你算是什麽东西」呢!?

阿Q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的跑到酒店里喝几碗酒,又和别人调笑一通,口角一通,又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假使有钱,他便去押牌宝

<sup>〔19〕</sup>,一堆人蹲在地面上,阿Q即汗流满面的夹在这中间,声音他最响:

「青龙四百!」

「咳──开──啦!」桩家揭开盒子盖,也是汗流满面的唱。「天门啦──角回啦──!人和穿堂空在那里啦──!阿Q的铜钱拿过来──!」

「穿堂一百──一百五十!」

阿Q的钱便在这样的歌吟之下,渐渐的输入别个汗流满面的人物的腰间。他终于只好挤出堆外,站在后面看,替别人着急,一直到散场,然后恋恋的回到土谷祠,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工作。

但真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sup>〔20〕</sup>罢,阿Q不幸而赢了一回,他倒几乎失败了。

这是未庄赛神<sup>〔21〕</sup>的晚上。这晚上照例有一台戏,戏台左近,也照例有许多的赌摊。做戏的锣鼓,在阿Q耳朵里彷佛在十里之外;他只听得桩家的歌唱了。他赢而又赢,铜钱变成角洋,角洋变成大洋,大洋又成了叠。他兴高采烈得非常:

「天门两块!」

他不知道谁和谁为什麽打起架来了。骂声、打声、脚步声,昏头昏脑的一大阵,他才爬起来,赌摊不见了,人们也不见了,身上有几处很似乎有些痛,似乎也挨了几拳几脚似的,几个人诧异的对他看。他如有所失的走进土谷祠,定一定神,知道他的一堆洋钱不见了。赶赛会的赌摊多不是本村人,还到那里去寻根柢呢?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现在不见了!说是算被儿子拿去了罢,总还是忽忽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感到失败的苦痛了。

但他立刻转败为胜了。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热剌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不久也就彷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虽然还有些热剌剌,──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了。

他睡着了。

<center><strong>第三章 续优胜记略</strong></center>

然而阿Q虽然常优胜,却直待蒙赵太爷打他嘴巴之后,这才出了名。

他付过地保二百文酒钱,忿忿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儿子打老子&hellip;&hellip;」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儿子了,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身,唱着《小孤孀上坟》<sup>〔22〕</sup>到酒店去。这时候,他又觉得赵太爷高人一等了。

说也奇怪,从此之后,果然大家也彷佛格外尊敬他。这在阿Q,或者以为因为他是赵太爷的父亲,而其实也不然。未庄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者李四打张三,向来本不算一件事,必须与一位名人如赵太爷者相关,这才载上他们的口碑。一上口碑,则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至于错在阿Q,那自然是不必说。所以者何?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但他既然错,为什麽大家又彷佛格外尊敬他呢?这可难解,穿凿起来说,或者因为阿Q说是赵太爷的本家,虽然挨了打,大家也还怕有些真,总不如尊敬一些稳当。否则,也如孔庙里的太牢<sup>〔23〕</sup>一般,虽然与猪羊一样,同是畜生,但既经圣人下箸,先儒们便不敢妄动了。

阿Q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

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根的日光下,看见王胡在那里赤着膊捉蝨子,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这王胡,又癞又胡,别人都叫他王癞胡,阿Q却删去了一个癞字,然而非常渺视他。阿Q的意思,以为癞是不足为奇的,只有这一部络腮胡子,实在太新奇,令人看不上眼。他于是并排坐下去了。倘是别的闲人们,阿Q本不敢大意坐下去。但这王胡旁边,他有什麽怕呢?老实说:他肯坐下去,简直还是抬举他。

阿Q也脱下破夹袄来,翻检了一回,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粗心,许多工夫,只捉到三四个。他看那王胡,却是一个又一个,两个又三个,只放在嘴里毕毕剥剥的响。

阿Q最初是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麽多,自己倒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呵!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好容易才捉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狠命一咬,劈的一声,又不及王胡的响。

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将衣服摔在地上,吐一口唾沫,说:

「这毛虫!」

「癞皮狗,你骂谁?」王胡轻蔑的抬起眼来说。

阿Q近来虽然比较的受人尊敬,自己也更高傲些,但和那些打惯的闲人们见面还胆怯,独有这回却非常武勇了。这样满脸胡子的东西,也敢出言无状麽?

「谁认便骂谁!」他站起来,两手叉在腰间说。

「你的骨头痒了麽?」王胡也站起来,披上衣服说。

阿Q以为他要逃了,抢进去就是一拳。这拳头还未达到身上,已经被他抓住了,只一拉,阿Q跄跄踉踉的跌进去,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辫子,要拉到墙上照例去碰头。

「『君子动口不动手』!」阿Q歪着头说。

王胡似乎不是君子,并不理会,一连给他碰了五下,又用力的一推,至于阿Q跌出六尺多远,这才满足的去了。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为王胡以络腮胡子的缺点,向来只被他奚落,从没有奚落他,更不必说动手了。而他现在竟动手,很意外,难道真如市上所说,皇帝已经停了考<sup>〔24〕</sup>,不要秀才和举人了,因此赵家减了威风,因此他们也便小觑了他麽?

阿Q无可适从的站着。

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他的对头又到了。这也是阿Q最厌恶的一个人,就是钱太爷的大儿子。他先前跑上城里去进洋学堂,不知怎麽又跑到东洋去了,半年之后他回到家里来,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他的母亲大哭了十几场,他的老婆跳了三回井。后来,他的母亲到处说:「这辫子是被坏人灌醉了酒剪去了。本来可以做大官,现在只好等留长再说了。」然而阿Q不肯信,偏称他「假洋鬼子」,也叫作「里通外国的人」,一见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的咒骂。

阿Q尤其「深恶而痛绝之」的,是他的一条假辫子。辫子而至于假,就是没了做人的资格;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

这「假洋鬼子」近来了。

「秃儿。驴&hellip;&hellip;」阿Q历来本只在肚子里骂,没有出过声,这回因为正气忿,因为要报仇,便不由的轻轻的说出来了。

不料这秃儿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棍子──就是阿Q所谓哭丧棒<sup>〔25〕</sup>──大踏步走了过来。阿Q在这刹那,便知道大约要打了,赶紧抽紧筋骨,耸了肩膀等候着,果然,拍的一声,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了。

「我说他!」阿Q指着近旁的一个孩子,分辩说。

拍!拍拍!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响了之后,于他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反而觉得轻松些,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他慢慢的走,将到酒店门口,早已有些高兴了。

但对面走来了静修庵里的小尼姑。阿Q便在平时,看见她也一定要唾骂,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了。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麽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阿Q走近她身旁,突然伸出手去摩着她新剃的头皮,獃笑着,说:

「秃儿!快回去,和尚等着你&hellip;&hellip;」

「你怎麽动手动脚&hellip;&hellip;」尼姑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高采烈起来:

「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他扭住她的面颊。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更得意,而且为了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的一拧,才放手。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假洋鬼子,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彷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轻松,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这断子绝孙的阿Q!」远远地听得小尼姑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阿Q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center><strong>第四章 恋爱的悲剧</strong></center>

有人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感得胜利的欢喜;假使如羊,如小鸡,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没有了敌人,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孤另另,凄凉,寂寞,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然而我们的阿Q却没有这样乏,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

看哪,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然而这一次的胜利,却又使他有些异样。他飘飘然的飞了大半天,飘进土谷祠,照例应该躺下便打鼾。谁知道这一晚,他很不容易合眼,他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点古怪:彷佛比平常滑腻些。不知道是小尼姑的脸上有一点滑腻的东西粘在他指上,还是他的指头在小尼姑脸上磨得滑腻了?&hellip;&hellip;

「断子绝孙的阿Q!」

阿Q的耳朵里又听到这句话。他想:不错,应该有一个女人,断子绝孙便没有人供一碗饭,&hellip;&hellip;应该有一个女人。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sup>〔26〕</sup>,而「若敖之鬼馁而」<sup>〔27〕</sup>,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所以他那思想,其实是样样合于圣经贤传的,只可惜后来有些「不能收其放心」<sup>〔28〕</sup>了。

「女人,女人!─」他想。

「&hellip;&hellip;和尚动得&hellip;&hellip;女人,女人!&hellip;&hellip;女人!」他又想。

我们不能知道这晚上阿Q在什麽时候才打鼾。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指头有些滑腻,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女&hellip;&hellip;」他想。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道女人是害人的东西。

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sup>〔29〕</sup>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hellip;&hellip;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阿Q本来也是正人,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麽明师指授过,但他对于「男女之大防」<sup>〔30〕</sup>却历来非常严;也很有排斥异端──如小尼姑及假洋鬼子之类──的正气。他的学说是: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sup>〔31〕</sup>话,或者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

谁知道他将到「而立」<sup>〔32〕</sup>之年,竟被小尼姑害得飘飘然了。这飘飘然的精神,在礼教上是不应该有的,──所以女人真可恶,假使小尼姑的脸上不滑腻,阿Q便不至于被蛊;又假使小尼姑的脸上盖一层布,阿Q便也不至于被蛊了,──他五六年前,曾在戏台下的人丛中拧过一个女人的大腿,但因为隔一层裤,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而小尼姑并不然,这也足见异端之可恶。

「女&hellip;&hellip;」阿Q想。

他对于以为「一定想引诱野男人」的女人,时常留心看,然而她并不对他笑。他对于和他讲话的女人,也时常留心听,然而她又并不提起关于什麽勾当的话来。哦,这也是女人可恶之一节:她们全都要装「假正经」的。

这一天,阿Q在赵太爷家里舂了一天米,吃过晚饭,便坐在厨房里吸旱烟。倘在别家,吃过晚饭本可以回去的了,但赵府上晚饭早,虽说定例不准掌灯,一吃完便睡觉,然而偶然也有一些例外:其一,是赵大爷未进秀才的时候,准其点灯读文章;其二,便是阿Q来做短工的时候,准其点灯舂米。因为这一条例外,所以阿Q在动手舂米之前,还坐在厨房里吸旱烟。

吴妈,是赵太爷家里唯一的女仆,洗完了碗碟,也就在长凳上坐下了,而且和阿Q谈闲天:

「太太两天没有吃饭哩,因为老爷要买一个小的&hellip;&hellip;」

「女人&hellip;&hellip;吴妈&hellip;&hellip;这小孤孀&hellip;&hellip;」阿Q想。

「我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hellip;&hellip;」

「女人&hellip;&hellip;」阿Q想。

阿Q放下烟管,站了起来。

「我们的少奶奶&hellip;&hellip;」吴妈还唠叨说。

「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阿Q忽然抢上去,对她跪下了。

一刹时中很寂然。

「阿呀!」吴妈楞了一息,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来带哭了。

阿Q对了墙壁跪着也发楞,于是两手扶着空板凳,慢慢的站起来,彷佛觉得有些糟。他这时确也有些忐忑了,慌张的将烟管插在裤带上,就想去舂米。蓬的一声,头上着了很粗的一下,他急忙回转身去,那秀才便拿了一支大竹杠站在他面前。

「你反了,&hellip;&hellip;你这&hellip;&hellip;」

大竹杠又向他劈下来了。阿Q两手去抱头,拍的正打在指节上,这可很有些痛。他冲出厨房门,彷佛背上又着了一下似的。

「忘八蛋!」秀才在后面用了官话这样骂。

阿Q奔入舂米场,一个人站着,还觉得指头痛,还记得「忘八蛋」,因为这话是未庄的乡下人从来不用,专是见过官府的阔人用的,所以格外怕,而印象也格外深。但这时,他那「女&hellip;&hellip;」的思想却也没有了。而且打骂之后,似乎一件事也已经收束,倒反觉得一无挂碍似的,便动手去舂米。舂了一会,他热起来了,又歇了手脱衣服。

脱下衣服的时候,他听得外面很热闹,阿Q生平本来最爱看热闹,便即寻声走出去了。寻声渐渐的寻到赵太爷的内院里,虽然在昏黄中,却辨得出许多人,赵府一家连两日不吃饭的太太也在内,还有间壁的邹七嫂,真正本家的赵白眼,赵司晨。

少奶奶正拖着吴妈走出下房来,一面说:

「你到外面来,&hellip;&hellip;不要躲在自己房里想&hellip;&hellip;」

「谁不知道你正经,&hellip;&hellip;短见是万万寻不得的。」邹七嫂也从旁说。

吴妈只是哭,夹些话,却不甚听得分明。

阿Q想:「哼,有趣,这小孤孀不知道闹着什麽玩意儿了?」他想打听,走近赵司晨的身边。这时他猛然间看见赵大爷向他奔来,而且手里捏着一支大竹杠。他看见这一支大竹杠,便猛然间悟到自己曾经被打,和这一场热闹似乎有点相关。他翻身便走,想逃回舂米场,不图这支竹杠阻了他的去路,于是他又翻身便走,自然而然的走出后门,不多工夫,已在土谷祠内了。

阿Q坐了一会,皮肤有些起粟,他觉得冷了,因为虽在春季,而夜间颇有余寒,尚不宜于赤膊。他也记得布衫留在赵家,但倘若去取,又深怕秀才的竹杠。然而地保进来了。

「阿Q,你的妈妈的!你连赵家的用人都调戏起来,简直是造反。害得我晚上没有觉睡,你的妈妈的!&hellip;&hellip;」

如是云云的教训了一通,阿Q自然没有话。临末,因为在晚上,应该送地保加倍酒钱四百文,阿Q正没有现钱,便用一顶毡帽做抵押,并且订定了五条件:

<ol>

<li>明天用红烛──要一斤重的──一对,香一封,到赵府上去赔罪。</li>

<li>赵府上请道士祓除缢鬼,费用由阿Q负担。</li>

<li>阿Q从此不准踏进赵府的门槛。</li>

<li>吴妈此后倘有不测,惟阿Q是问。</li>

<li>阿Q不准再去索取工钱和布衫。</li>

</ol>

阿Q自然都答应了,可惜没有钱。幸而已经春天,棉被可以无用,便质了二千大钱,履行条约。赤膊磕头之后,居然还剩几文,他也不再赎毡帽,统统喝了酒了。但赵家也并不烧香点烛,因为太太拜佛的时候可以用,留着了。那破布衫是大半做了少奶奶八月间生下来的孩子的衬尿布,那小半破烂的便都做了吴妈的鞋底。

<center><strong>第五章 生计问题</strong></center>

阿Q礼毕之后,仍旧回到土谷祠,太阳下去了,渐渐觉得世上有些古怪。他仔细一想,终于省悟过来:其原因盖在自己的赤膊。他记得破夹袄还在,便披在身上,躺倒了,待张开眼睛,原来太阳又已经照在西墙上头了。他坐起身,一面说道:「妈妈的&hellip;&hellip;」

他起来之后,也仍旧在街上逛,虽然不比赤膊之有切肤之痛,却又渐渐的觉得世上有些古怪了。彷佛从这一天起,未庄的女人们忽然都怕了羞,她们一见阿Q走来,便个个躲进门里去。甚而至于将近五十岁的邹七嫂,也跟着别人乱钻,而且将十一的女儿都叫进去了。阿Q很以为奇,而且想:「这些东西忽然都学起小姐模样来了。这娼妇们&hellip;&hellip;」

但他更觉得世上有些古怪,却是许多日以后的事。其一,酒店不肯赊欠了;其二,管土谷祠的老头子说些废话,似乎叫他走;其三,他虽然记不清多少日,但确乎有许多日,没有一个人来叫他做短工。酒店不赊,熬着也罢了;老头子催他走,噜苏一通也就算了;只是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却使阿Q肚子饿:这委实是一件非常「妈妈的」的事情。

阿Q忍不下去了,他只好到老主顾的家里去探问,──但独不许踏进赵府的门槛,──然而情形也异样:一定走出一个男人来,现了十分烦厌的相貌,像回覆乞丐一般的摇手道:

「没有没有!你出去!」

阿Q愈觉得稀奇了。他想,这些人家向来少不了要帮忙,不至于现在忽然都无事,这总该有些蹊跷在里面了。他留心打听,才知道他们有事都去叫小Don<sup>〔33〕</sup>。这小D,是一个穷小子,又瘦又乏,在阿Q的眼睛里,位置是在王胡之下的,谁料这小子竟谋了他的饭碗去。所以阿Q这一气,更与平常不同,当气愤愤的走着的时候,忽然将手一扬,唱道: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sup>〔34〕</sup>&hellip;&hellip;」

几天之后,他竟在钱府的照壁前遇见了小D。「仇人相见分外眼明」,阿Q便迎上去,小D也站住了。

「畜生!」阿Q怒目而视的说,嘴角上飞出唾沫来。

「我是虫豸,好麽?&hellip;&hellip;」小D说。

这谦逊反使阿Q更加愤怒起来,但他手里没有钢鞭,于是只得扑上去,伸手去拔小D的辫子。小D一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一手也来拔阿Q的辫子,阿Q便也将空着的一只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从先前的阿Q看来,小D本来是不足齿数的,但他近来挨了饿,又瘦又乏已经不下于小D,所以便成了势均力敌的现象,四只手拔着两颗头,都弯了腰,在钱家粉墙上映出一个蓝色的虹形,至于半点钟之久了。

「好了,好了!」看的人们说,大约是解劝的。

「好,好!」看的人们说,不知道是解劝,是颂扬,还是煽动。

然而他们都不听。阿Q进三步,小D便退三步,都站着;小D进三步,阿Q便退三步,又都站着。大约半点钟,──未庄少有自鸣钟,所以很难说,或者二十分,──他们的头发里便都冒烟,额上便都流汗,阿Q的手放松了,在同一瞬间,小D的手也正放松了,同时直起,同时退开,都挤出人丛去。

「记着罢,妈妈的&hellip;&hellip;」阿Q回过头去说。

「妈妈的,记着罢&hellip;&hellip;」小D也回过头来说。

这一场「龙虎斗」似乎并无胜败,也不知道看的人可满足,都没有发什麽议论,而阿Q却仍然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

有一日很温和,微风拂拂的颇有些夏意了,阿Q却觉得寒冷起来,但这还可担当,第一倒是肚子饿。棉被毡帽,布衫,早已没有了,其次就卖了棉袄;现在有裤子,却万不可脱的;有破夹袄,又除了送人做鞋底之外,决定卖不出钱。他早想在路上拾得一注钱,但至今还没有见;他想在自己的破屋里忽然寻到一注钱,慌张的四顾,但屋内是空虚而且了然。于是他决计出门求食去了。

他在路上走着要「求食」,看见熟识的酒店,看见熟识的馒头,但他都走过了,不但没有暂停,而且并不想要。他所求的不是这类东西了;他求的是什麽东西,他自己不知道。

未庄本不是大村镇,不多时便走尽了。村外多是水田,满眼是新秧的嫩绿,夹着几个圆形的活动的黑点,便是耕田的农夫。阿Q并不赏鉴这田家乐,却只是走,因为他直觉的知道这与他的「求食」之道是很辽远的。但他终于走到静修庵的墙外了。

庵周围也是水田,粉墙突出在新绿里,后面的低土墙里是菜园。阿Q迟疑了一会,四面一看,并没有人。他便爬上这矮墙去,扯着何首乌藤,但泥土仍然簌簌的掉,阿Q的脚也索索的抖;终于攀着桑树枝,跳到里面了。里面真是郁郁葱葱,但似乎并没有黄酒馒头,以及此外可吃的之类。靠西墙是竹丛,下面许多笋,只可惜都是并未煮熟的,还有油菜早经结子,芥菜已将开花,小白菜也很老了。

阿Q彷佛文童落第似的觉得很冤屈,他慢慢走近园门去,忽而非常惊喜了,这分明是一畦老萝卜。他于是蹲下便拔,而门口突然伸出一个很圆的头来,又即缩回去了,这分明是小尼姑。小尼姑之流是阿Q本来视若草芥的,但世事须「退一步想」,所以他便赶紧拔起四个萝卜,拧下青叶,兜在大襟里。然而老尼姑已经出来了。

「阿弥陀佛,阿Q,你怎麽跳进园里来偷萝卜!&hellip;&hellip;阿呀,罪过呵,阿唷,阿弥陀佛!&hellip;&hellip;」

「我什麽时候跳进你的园里来偷萝卜?」阿Q且看且走的说。

「现在&hellip;&hellip;这不是?」老尼姑指着他的衣兜。

「这是你的?你能叫得他答应你麽?你&hellip;&hellip;」

阿Q没有说完话,拔步便跑;追来的是一匹很肥大的黑狗。这本来在前门的,不知怎的到后园来了。黑狗哼而且追,已经要咬着阿Q的腿,幸而从衣兜里落下一个萝卜来,那狗给一吓,略略一停,阿Q已经爬上桑树,跨到土墙,连人和萝卜都滚出墙外面了。只剩着黑狗还在对着桑树嗥,老尼姑念着佛。

阿Q怕尼姑又放出黑狗来,拾起萝卜便走,沿路又捡了几块小石头,但黑狗却并不再现。阿Q于是抛了石块,一面走一面吃,而且想道,这里也没有什麽东西寻,不如进城去&hellip;&hellip;

待三个萝卜吃完时,他已经打定了进城的主意了。

<center><strong>第六章 从中兴到末路</strong></center>

在未庄再看见阿Q出现的时候,是刚过了这年的中秋。人们都惊异,说是阿Q回来了,于是又回上去想道,他先前那里去了呢?阿Q前几回的上城,大抵早就兴高采烈的对人说,但这一次却并不,所以也没有一个人留心到。他或者也曾告诉过管土谷祠的老头子,然而未庄老例,只有赵太爷钱太爷和秀才大爷上城才算一件事。假洋鬼子尚且不足数,何况是阿Q:因此老头子也就不替他宣传,而未庄的社会上也就无从知道了。

但阿Q这回的回来,却与先前大不同,确乎很值得惊异。天色将黑,他睡眼朦胧的在酒店门前出现了,他走近柜台,从腰间伸出手来,满把是银的和铜的,在柜上一扔说:「现钱!打酒来!」穿的是新夹袄,看去腰间还挂着一个大搭连,沉钿钿的将裤带坠成了很弯很弯的弧线。未庄老例,看见略有些醒目的人物,是与其慢也宁敬的,现在虽然明知道是阿Q,但因为和破夹袄的阿Q有些两样了,古人云:「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

<sup>〔35〕</sup>,所以堂倌、掌柜、酒客、路人,便自然显出一种疑疑而且敬的形态来。掌柜既先之以点头,又继之以谈话:

「嚄,阿Q,你回来了!」

「回来了。」

「发财发财,你是──在&hellip;&hellip;」

「上城去了!」

这一件新闻,第二天便传遍了全未庄。人人都愿意知道现钱和新夹袄的阿Q的中兴史,所以在酒店里、茶馆里、庙檐下,便渐渐的探听出来了。这结果,是阿Q得了新敬畏。

据阿Q说,他是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这一节,听的人都肃然了。这老爷本姓白,但因为合城里只有他一个举人,所以不必再冠姓,说起举人来就是他。这也不独在未庄是如此,便是一百里方圆之内也都如此,人们几乎多以为他的姓名就叫举人老爷的了。在这人的府上帮忙,那当然是可敬的。但据阿Q又说,他却不高兴再帮忙了,因为这举人老爷实在太「妈妈的」了。这一节,听的人都叹息而且快意,因为阿Q本不配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而不帮忙是可惜的。

据阿Q说,他的回来,似乎也由于不满意城里人,这就在他们将长凳称为条凳,而且煎鱼用葱丝,加以最近观察所得的缺点,是女人的走路也扭得不很好。然而也偶有大可佩服的地方,即如未庄的乡下人不过打三十二张的竹牌<sup>〔36〕</sup>,只有假洋鬼子能够叉「麻酱」,城里却连小乌龟子都叉得精熟的。什麽假洋鬼子,只要放在城里的十几岁的小乌龟子的手里,也就立刻是「小鬼见阎王」。这一节,听的人都赧然了。

「你们可看见过杀头麽?」阿Q说:「咳,好看。杀革命党。唉,好看好看,&hellip;&hellip;」他摇摇头,将唾沫飞在正对面的赵司晨的脸上。这一节,听的人都凛然了。但阿Q又四面一看,忽然扬起右手,照着伸长脖子听得出神的王胡的后项窝上直劈下去道:

「嚓!」

王胡惊得一跳,同时电光石火似的赶快缩了头,而听的人又都悚然而且欣然了。从此王胡瘟头瘟脑的许多日,并且再不敢走近阿Q的身边;别的人也一样。

阿Q这时在未庄人眼睛里的地位,虽不敢说超过赵太爷,但谓之差不多,大约也就没有什麽语病的了。

然而不多久,这阿Q的大名忽又传遍了未庄的闺中。虽然未庄只有钱赵两姓是大屋,此外十之九都是浅闺,但闺中究竟是闺中,所以也算得一件神异。女人们见面时一定说,邹七嫂在阿Q那里买了一条蓝绸裙,旧固然是旧的,但只化了九角钱。还有赵白眼的母亲,──一说是赵司晨的母亲,待考,──也买了一件孩子穿的大红洋纱衫,七成新,只用三百大钱九二串<sup>〔37〕</sup>。于是她们都眼巴巴的想见阿Q,缺绸裙的想问他买绸裙,要洋纱衫的想问他买洋纱衫,不但见了不逃避,有时阿Q已经走过了,也还要追上去叫住他,问道:

「阿Q,你还有绸裙麽?没有?纱衫也要的,有罢?」

后来这终于从浅闺传进深闺里去了。因为邹七嫂得意之余,将她的绸裙请赵太太去鉴赏,赵太太又告诉了赵太爷而且着实恭维了一番。赵太爷便在晚饭桌上,和秀才大爷讨论,以为阿Q实在有些古怪,我们门窗应该小心些;但他的东西,不知道可还有什麽可买,也许有点好东西罢。加以赵太太也正想买一件价廉物美的皮背心。于是家族决议,便托邹七嫂即刻去寻阿Q,而且为此新辟了第三种的例外:这晚上也姑且特准点油灯。

油灯乾了不少了,阿Q还不到。赵府的全眷都很焦急,打着呵欠,或恨阿Q太飘忽,或怨邹七嫂不上紧。赵太太还怕他因为春天的条件不敢来,而赵太爷以为不足虑:因为这是「我」去叫他的。果然,到底赵太爷有见识,阿Q终于跟着邹七嫂进来了。

「他只说没有没有,我说你自己当面说去,他还要说,我说&hellip;&hellip;」邹七嫂气喘吁吁的走着说。

「太爷!」阿Q似笑非笑的叫了一声,在檐下站住了。

「阿Q,听说你在外面发财,」赵太爷踱开去,眼睛打量着他的全身,一面说。「那很好,那很好的。这个,&hellip;&hellip;听说你有些旧东西,&hellip;&hellip;可以都拿来看一看,&hellip;&hellip;这也并不是别的,因为我倒要&hellip;&hellip;」

「我对邹七嫂说过了。都完了。」

「完了?」赵太爷不觉失声的说:「那里会完得这样快呢?」

「那是朋友的,本来不多。他们买了些,&hellip;&hellip;」

「总该还有一点罢。」

「现在,只剩了一张门幕了。」

「就拿门幕来看看罢。」赵太太慌忙说。

「那麽,明天拿来就是,」赵太爷却不甚热心了。「阿Q,你以后有什麽东西的时候,你尽先送来给我们看,&hellip;&hell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