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露琪娅,你向圣母玛利亚祈求是对的。不过,为什么你就觉得圣母那样一个善良、仁慈的母亲,会因为你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说出的一句话,就乐意使我们遭受折磨……或者从某种程度上说,使我遭受折磨……还是说,你觉得她那时帮助了你,就是为了使我们以后陷入麻烦?……要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借口,如果是你自己讨厌我了……请告诉我……请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伦佐,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看在那些可怜的死者的份儿上,别说了,别说了,别逼我去死……现在还不到时候,快去找克里斯托福罗神甫,将我的事告诉他,然后就别再回这儿来了,别再回来了。”

“我会去的,不过,你觉得我可能会不回来吗?纵然你到了天涯海角,我都会回来找你,我一定会的。”说完,伦佐便离开了。

露琪娅坐了下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瘫倒在了床边的地上,头埋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那个一直在仔细地关注着这一切,倾听着这一谈话,可却一句话也没说的女人此刻便向她问道,伦佐为何到此,他们为何而起争执,以及她为什么要哭。或许,此时读者们会问道,这位女人到底是谁,为了满足大家的愿望,我们就稍稍介绍一下她。

这女人是一位富商的妻子,大约三十岁。在几天之内,在她家中,她亲眼目睹了自己的丈夫、孩子因为染上瘟疫相继去世。不久,她自己也染上此病,接着便被送到了传染病院,被安置在一个小棚屋里。与此同时,因为染上瘟疫而失去了意识的露琪娅渐渐开始恢复意识。在她失去意识的这段期间,她的同伴被换了好几次,这女人就是她新的同伴。要知道,露琪娅是在唐费兰特先生的家中病倒的。露琪娅和这女人所住的小棚屋只能容纳两个病人,在众多的病人中,很快,这两个染上瘟疫、失去过亲人、孤独忧伤的女人便产生了亲人间才有的那种亲密、喜爱之感。不久,露琪娅便能够照顾这位病得很严重的同伴了。现在,这位女人也度过了危险期,她们相互陪伴、鼓励、保护对方,还许诺说,两人要一起离开传染病院。此外,她们甚至还约定好,出了病院以后,仍然不分开。这位女富商将自己的房子、仓库、保险箱全都交给了她的弟弟,一位卫生委员保管。如今她已是个孤独而又凄惨的女富商,其拥有的财富不仅足以让她过上她想要的舒适的生活,而且还绰绰有余。因此,她想将露琪娅留在身边,把她视为女儿或者妹妹,露琪娅同意了。读者可以想象下,露琪娅对这位女士和上帝是何等的感激!但,这一切都只有待她打听到她母亲阿格尼丝的消息,征求其同意后才算数。不过,露琪娅向来做事就谨慎。因此,她从未将自己的婚约及所遭遇的种种危险之事告诉过这位女士。然而现在,她的心情是如此的激动,很难再控制住,所以她十分想将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发泄发泄,再说这位女士也非常愿意倾听。随后,露琪娅便双手紧抓着她的朋友的右手,哭泣着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全告诉了她。

与此同时,伦佐正急匆匆地大步朝着善良的修士所在之地走去。他小心翼翼地循着之前的路线走,虽然花费了不少力气,不过最后总算到了那里。他找到了那间小屋子,可是里面却没有神甫。于是他便在其附近瞎转悠,最后发现神甫竟在一个帐篷里,蹲在地上,甚至可以说是趴在地上,安慰着一个即将去世的病人。伦佐向后退了退,安静地在那儿等着。过了一会儿,他看见神甫将那位病人的眼睛合上后,接着又跪在了地上,祈祷了片刻,才重新站起来。这时,他才朝着神甫走去。

“噢!”神甫看见伦佐走来,向其问道,“事情怎么样?”

“她的确在那儿,我找到了她。”

“那她现在状况如何?”

“已经康复了,至少可以不用躺在床上了。”

“多谢上帝!”

“不过……”伦佐走近神甫,轻声说道,“又出现了另一件麻烦事。”

“什么事?”

“我的意思是……你也知道那位年轻的女孩有多善良,不过,她有时候又特别固执。我和她曾许下过很多誓言,这你也知道,可是现在她却告诉我说她不能嫁给我,原因就是她在那个恐怖的夜晚,头脑发热,向圣母玛利亚发过誓说会永远献身于她。这事根本就说不过去,不是吗?对于那些有知识的人来说,此事尚且还说得过去。可是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在那时该做什么……所以此事根本就讲不通,不是吗?”

“她离这儿很远吗?”

“不,不远,离教堂就几步路。”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神甫说道,“待会儿我同你一起去。”

“你是说,你想开导她,让她明白……”

“我也不知道,孩子,我得先去听听她怎么说。”

“我明白了。”伦佐说道,他的双眼紧盯着地面,双臂交叉于胸前,心中根本没底。神甫又去找维多雷神甫,请其再代替他一会儿。他走进自己的小屋,出来时,手臂上挎了个篮子,然后走到了伦佐身旁,说道:“咱们走吧。”随后,神甫便走在前面,朝着他们俩一起去过的小棚屋那儿走去。这一次,他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过了片刻又走了出来,说道:“没什么,我们祈祷吧,我们祈祷吧。”“现在,”神甫接着补充道,“由你来带路!”

随后,两人便没再说什么,直接上路了。

天色越来越昏暗,似乎就要下雨。一道道闪电冲破朦胧的天色,瞬间照亮了柱廊那长长的屋顶、教堂的炮塔以及小棚屋那简陋的屋顶,接着便是那轰隆隆的雷声,从天的这边响到那边。伦佐走在前面,仔细地注视着道路,怀着不安的期望,一心只想早点到达目的地。不过,考虑到他的同伴,神甫的身体,他又不得不放慢了速度。神甫因为十分劳累,加之又染上过瘟疫,而天气还如此炎热,走起来就相当吃力。有时他会抬起他那苍白的面孔,望着天空,好像这样才能更自由地呼吸一样。

当他们来到那间小屋子门前,伦佐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她就在这里面。”

接着,他们便走进了屋内……“瞧,他们来了!”躺在床上的那位女士大声惊叹道。露琪娅转过身子,匆忙地站了起来,朝着老人走去,大声喊道:“噢,我看见了谁啊!噢,克里斯托福罗神甫!”

“你好,露琪娅!上帝将你从多少困苦中解救了出来呀!一直以来,你都很信任上帝,想必你对此很欣喜吧!”

“噢,是的,我确实很满意!不过,神甫你还好吗?天啊,你怎么变了这么多呀!你还好吗?告诉我,你还好吗?”

“如上帝和我所愿,也多亏上帝的保佑。”神甫温和地回答道。随后,他将露琪娅拉到了一边,继续说道:“听着,露琪娅,我只能在这儿待一会儿,你以前一直很信任我,那你现在也愿像之前那样相信我吗?”

“噢,你不是一直都是我的神甫吗?”

“那么,孩子,伦佐告诉我的那一誓言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一个我在恐慌之时,向圣母玛利亚许下的誓言……终身不嫁。”

“但是,孩子,当时你又是否记得你已经同别人订过婚了呢?”

“这关系到上帝和圣母玛利亚……所以我并未考虑此事。”

“孩子,当我们自己做出牺牲和奉献时,上帝是会赞同的,上帝所希望的是你自己的真心和意愿。但是你不能将别人的意愿奉献给他,因为你已经许下承诺,要嫁给他人了。”

“难道我做错了吗?”

“不,我可怜的孩子,别那么想,我相信神圣的圣母玛利亚是很乐意接受你那饱受过折磨的心灵,愿意将其呈递给上帝的。不过,你得告诉我,对于这一事件,你是否向其他任何人征求过意见?”

“我觉得此事并不是一件我需要坦白的罪过,而且人们在做善事时也没有必要大声说出来。”

“那你是否是因为其他什么理由,才违背你对伦佐所许下的承诺呢?”

“至于这个……我……会因为其他什么理由呢?……我真说不上来……”露琪娅回答道。她吞吞吐吐的回答并不是因为她的思绪不坚定,她那由于长期患病而变得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显出了绯红的颜色。

“那你相信,”老人继续低垂着眼睛,继续说道,“上帝如今已授权于教会,让其以最好的效果为依据,代替他废除或者保留人们对他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吗?”

“是的,我相信。”

“那么,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受命来关心世间人类的,还拥有教会全部的力量,所以,对于所有那些想求助于我们的人,只要他们要求,我们都可以免除其因立下誓言而愿承担的责任,不管那责任是什么。”

“但是,对圣母玛利亚许下了诺言,然后再反悔,这难道不是一种罪过吗?何况当时,我确实是很真心诚意地向其许愿的……”露琪娅说道,声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而变得更加激动,同时长时间以来,她心里一直所担心的种种事件还令其产生了一种恐惧之感。

“怎么会是罪过呢,我的孩子?”神甫说道,“难道说,求助于教会,请求管理教会的神甫执行上帝赐予教会,教会赐予他的职权,就是一种罪过?我目睹了你们二人是怎样结合的,我敢肯定,如果说世上有两人是上帝安排在一起的,那这两人绝对是你们。现在,我并未看到上帝想让你们分开的种种暗示。而且,我感谢上帝,感谢他赋予我——尽管我算不上一个称职的神甫——以他的名义说话的权利,将你在困境中所许下的诺言还给你。要是现在你要求我将你在你的誓言中所承担的责任免除的话,我定会毫不犹豫地马上就替你解除,而且,我还希望,你马上就这样要求我。”

“那么……那么……我请求你解除它。”露琪娅说道,脸上露出一种因羞涩而显得不安的神情。

随后,神甫便示意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的伦佐进来,伦佐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只能这样做)这一他最关心的对话。伦佐一走进来,神甫便大声对露琪娅说道:“我以教会赋予我的权力向你宣布,解除你终身不嫁的誓言,取消你在誓言中考虑不周的种种言辞,取消你因此可能承担的种种责任。”

读者可以试想一下,伦佐听到这些话后,该是何等的反应!他迅速向神甫投去感激的眼神,接着又立即看向露琪娅,希望看见她相同的目光,可却是徒劳。

“恢复你以前坚定而又平静的生活吧,”这位嘉布遣会修士继续对露琪娅说道,“向上帝再次祈求,求他将你曾经向他祈求的那种神圣、宁静的生活赐予你。你要相信,在你经历过那么多的悲伤困苦之后,上帝定会赐予你足够多的恩典。而你,”神甫转过身,对伦佐说道,“你要记住,孩子,教会将这位伴侣再一次交还给你,并不是想让你去获取短暂的尘世之乐。这种尘世之乐,或许是完整的,没有掺杂任何悲伤之事。不过,终究有一天,你们还是会分离。到时,你们仍会遭受极大的痛苦。相反,他这样做,是想将你们二人引上一条永远快乐的路,让你们就像旅途中的伴侣那样,相互敬爱对方,让你怀有这样一种想法,即纵然有一天,彼此分离了,你们也要有终会再次重聚的希望。感谢上帝,是他让你们有了今天,是他让你们并非通过骚乱而有短暂的欢乐,而是通过磨难和困苦才达到了今天这样美满的境地,是他赋予你们这宁静而又安详的快乐。要是上帝赐予你们孩子,你们得为他好好抚养他们,鼓励他们要热爱上帝,热爱所有的人,同时在其他一切方面,也得好好地引导他们。对了,露琪娅!他有没有告诉你,”此时,神甫指着伦佐说道,“他在这儿见到了谁?”

“有,神甫,他告诉我了。”

“那你们为他祈祷吧!不要觉得这么做很疲倦,同时也请你们为我祈祷!……孩子们,我希望你们能够记得我这位可怜的神甫!”这时,神甫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由木头制作的小盒子。这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小木盒,不过已经摩挲得发亮,接着继续说道:“这盒子里还有一块面包……是我第一次化缘获得的,至于这块面包的故事,你们也曾听我说过。我将它留给你们,你们要好好保管,今后给你们的子女看!他们会在一个悲惨的年代,来到这个不幸的世界,游荡在那些骄傲易怒的人之间。告诉他们要一直原谅他人,一直原谅,原谅任何事!任何事!同时,请他们也为我这个可怜的神甫祈祷!”

这样说着,神甫便将盒子递给了露琪娅,露琪娅毕恭毕敬地接了过去,仿佛是在接一个神圣的遗物似的。随后,神甫以平和的声音补充道:“那么,现在,快告诉我,你在米兰有什么依靠没有呢?离开传染病院后,你又打算去哪儿?谁把你带回你的母亲那儿呢?希望她身体还健康。”

“这位善良的女士就像是我的母亲一样,我们打算一起离开传染病院,然后,她会为我安排好一切。”

“上帝保佑你!”神甫朝着那张床走去,对那女士说道。

“我也感谢你,”这位寡妇说道,“感谢你给这两个可怜的年轻人所带来的安慰。我原本就想将亲爱的露琪娅留在我身边,照顾她。好吧,我会陪她回到她的家乡,把她交在她母亲手里,而且,”寡妇低声补充道,“我想为她办嫁妆,我有很多的钱财,现在也没人能同我一起分享它们了。”

“这样的话,”神甫说道,“那你或许能为上帝作贡献,与此同时,还能造福于你的邻居。我不用将这个年轻女孩推荐给你了,因为,我看得出,你已经将她视为你自己的亲生女儿了。现在我只能感谢上帝,因为即使在困苦中,他仍现身来拯救你们,是他将你们带到这儿让你们相遇,给予你们真诚的爱。好啦!”神甫接着转过身,拉着伦佐的手,对其说道,“现在,我们在这儿也没什么事要做了,而且待在此处的时间也已经够长了,走吧!”

“噢,神甫,”露琪娅说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在这个世上并没有作什么贡献也康复了,可是你却……”

“很久之前,”老人以一种温和而又严肃的语调回答道,“我就向上帝祈求,请他大发慈悲,让我在服务于我的病人时结束自己。要是他现在就成全了我,我希望所有爱我的人都能帮助我感谢感谢他。好啦,告诉伦佐,你想为你的母亲说些什么。”

“告诉她你所见到的一切,”露琪娅转过身,对未婚夫说道,“告诉她,我在此处又找到了另一位母亲,我们很快便会一起去看她,而且我希望,真心希望,她一切安好!”

“要是你需要钱,”伦佐说道,“我这儿有你之前给我的所有金币,而且……”

“不,不,”寡妇打断他的话说道,“我有很多钱。”

“咱们走吧。”神甫建议道。

“再见,露琪娅……还有你,善良的夫人,再见!”伦佐此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于是便这样说道。

“天晓得,上帝会不会大发慈悲,让我们再次见面呀!”露琪娅感叹道。

“但愿上帝永远陪着你们,保佑你们!”克里斯托福罗神甫对这两位女士说道,说完便在伦佐的陪同下离开了小棚屋。

傍晚渐渐来临,天空乌云密布,就要下雨的样子。神甫再次建议这位无家可归的年轻人暂且在他那简陋的小屋里留宿一晚。“我不能再陪伴你了,”神甫补充道,“不过,你至少可以在这儿避避雨,住一宿。”

然而,伦佐一心只想着赶路,因为他知道,就算在这儿逗留,也既不能去看露琪娅,又不能同善良的神甫谈话。至于说时间和天气,可以说,不管是白天黑夜、晴天下雨,还是微风或飓风,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因此,他谢过善良的朋友,说自己想尽快去找阿格尼丝。

他们走到路上时,嘉布遣会修士便握着伦佐的手,说道:“要是(但愿上帝保佑)你找到了善良的阿格尼丝,请代我向她,向所有健在之人问好,请他们记住我克里斯托福罗神甫,为我祈祷。上帝与你同在,会永远保佑你的!”

“噢,亲爱的神甫!……我们还会再见面吗?还会再见面吗?”

“希望会在天堂见吧。”说完这些话,神甫便离开了伦佐,而伦佐却仍站在那儿,静静地观望着神甫远去的背影,直到其消失不见。接着他才匆忙地朝着大门走去,最后同情地朝着那忧伤之地望了望。周围的人群十分忙碌,脚夫们跑来跑去,忙着搬东西,张挂帐篷的门帘,数不清的病人也慢慢朝帐篷和柱廊走去,以躲避即将来临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