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的,的确如此,”小男孩突然说道,“但是为什么他们都哭得像孩子一样呢?”
“住嘴。我们村里的确有一些铁石心肠的人。红衣主教大人让我们明白,尽管这里在闹饥荒,我们还是应该感谢上帝,也要感到满足。我们应该努力工作,尽我们所能互相帮助,还要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些事。因为受苦的贫穷并非不幸,唯有恶行败迹才是真正的不幸。这并不是他美妙动听的言辞,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自己本来可以比任何人都过得好,但他却过着跟穷人一样的生活,还把自己的面包拿出来送给饥饿的人。啊!听这样一个人布道能够让人感到心满意足,不像别的许多人总是说‘照我说的去做,不要照我做的去做’。而且他还告诉我们,就算那些没有身份地位的人,只要他们有剩余的粮食,就应该和穷苦的人一同分享。”
说到这里,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讲下去。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夹了一些菜在盘子里,又放上一块面包,又把餐盘放在一块餐巾上,拎起布的四角,对大女儿说:“来,拿着。”然后,他又把一瓶酒放在女儿另一只手里,说道:“你去寡妇玛利亚那儿一趟,把这些东西全部送给她,告诉她和孩子们一起享用,但是你一定要表现得友好,不要让她觉得这是在施舍她。如果在路上遇到别人,不要透露任何事。小心,不要摔坏了这些东西。”
露琪娅的眼眶湿润了,心里充满了柔情,她从刚刚所听到的对话中得到了一些慰藉,这种慰藉是连那些庄严的布道都无法给予的。她的心被缝纫工所描绘的那庄严的仪式以及他们虔诚的情绪给吸引了,她摆脱了原本悲伤的情绪,并且,即使那些悲伤重新来袭,她的内心也已有抵御他们的力量。就算想到她那巨大的牺牲,尽管这依然使她感到痛苦,但是她依然觉得有一种朴实的、庄严的快乐。
过了一会儿,这个村子的教区神甫进来了,他说是红衣主教大人派他来问候露琪娅的,并告诉她主教大人今天还想见见她。然后他代替主教大人对这一对善良的夫妇表示感谢。他们三个既感到惊奇又惶恐不安,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回复这样一位有身份地位的人。
“你的母亲还没到吗?”神甫对露琪娅说。
“我的母亲?”可怜的姑娘惊呼道。神甫告诉她,在红衣主教大人的吩咐下,已经有人去接她的母亲了。露琪娅用围裙不断地擦拭着眼泪,甚至在神甫离开后,她都还在哭泣。然而,当由神甫所带来的这个消息而引发的激动心情平静下来以后,可怜的露琪娅想到即将见到自己的母亲,这给她带来很大的安慰!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她根本就没有料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安慰,甚至她还以誓约作为交换的条件,她这样说过:“安全地把我带到我母亲身边吧!”,如今这些话清晰地萦绕在她的记忆中。因此,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坚定地要遵守自己许下的誓言,她又一次痛苦地悲叹自己曾经一度纠结和后悔。
实际上,当他们正在谈论阿格尼丝时,她已经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了。可以想象这个可怜的女人在听到这样令她出乎意料的消息的时候,她内心作何感想。尽管那个消息说露琪娅已经脱离危险,但还是有些含糊不清。这个传话的人既没有详细说明也没有稍作解释,而阿格尼丝自己也无法根据自己所了解的情况来解释清楚这件事。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不断地说:“啊,上帝啊!啊,圣母玛利亚!”她问了传话人很多问题,而对于这些问题,传话人也无法作答。她急匆匆地进入了马车。一路上,她仍然不停地长吁短叹,提出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但是,在某个地方,她却看到了唐阿邦迪奥先生,他手持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前行。两个人同时“噢”了一声之后,唐阿邦迪奥先生停了下来,阿格尼丝也停下马车,她把他拉到路边的一个小树林里。唐阿邦迪奥把自己所确定的、已经所观察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格尼丝。虽然整个事情还不是很清楚,但至少阿格尼丝确认露琪娅现在很安全,因而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之后,唐阿邦迪奥还跟她谈了另外一件事。他絮絮叨叨地告诉阿格尼丝,如果红衣主教大人要接见她和她的女儿,在他面前要怎样做才算是举止得体。他特别叮嘱,切不可谈起那场征婚的风波……然而,阿格尼丝却认为神甫说这些全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因此她打断了他的话。她没有承诺任何事,也没有做任何决定,因为她完全在想另外一件事。就这样,她重新出发了。
最后,这辆马车总算到了,停在了裁缝家门口。露琪娅急匆匆地跑了出来,而阿格尼丝也从马车上下来,急急忙忙地冲进了屋内,母女俩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善良的女士鼓励着母女二人,让她们慢慢冷静了下来,还分享着她们的喜悦。随后,这位体贴的女士将二人单独留了下来,说她要去给她们准备床铺,还说,她定会有办法,不会有什么麻烦的,无论如何,她和她的丈夫宁可睡在地上,也不会让她们去找别的住处。
母女俩紧紧地拥抱了一会儿,泣不成声地宣泄了各自的情绪。随后,阿格尼丝迫切地想要听听露琪娅的遭遇,露琪娅便开始忧伤地叙述她那不幸的经历。不过,读者也了解,这段历史没有谁完全了解。对露琪娅她自己而言,她也有些不明白的疑点,尤其是当她急急忙忙地走到街上时,恰好碰到一辆让她后来极为害怕的马车。关于这点,母女俩做了很多猜测,可不仅没有理出一点思绪,反而连真相的边都沾不上。
至于究竟谁是策划这一切的主谋,不管是阿格尼丝还是露琪娅,都毫无疑问地认定是唐罗德里戈先生。
“啊,那个该死的恶棍!啊,那个来自地狱的恶魔!”阿格尼丝大声呼喊道,“不过,他终究会得到报应,上帝定会根据他的所作所为来惩罚他,那时,他也会感觉到……”
“不,不,母亲,不,”露琪娅打断阿格尼丝的话说道,“不要诅咒他受苦难,不要诅咒任何人!如果你知道这得忍受些什么!如果你经历过!就让我们为他向上帝和圣母玛利亚祈祷吧。上帝会触摸他的心灵,就像上帝曾触摸那位可怜的无名氏先生一样,谁会比那位先生更邪恶呢,可他如今都成了一个圣人。”
一回忆起她最近遭受的经历,露琪娅就全身战栗,感到很害怕,这也使得她不止一次讲着讲着就停了下来。在流了那么多的眼泪之后,她很难再继续原来所讲的话题,不过,还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令其的言语受到了阻碍,那就是她的誓愿。她害怕母亲会责怪她,说她不谨慎,鲁莽行事,又担心母亲会像张罗婚礼的事一样,提出一些她自认为很聪明的意见,可却得让她违背良心地接受。她还害怕这可怜的女人为了想获得他人的指教和建议,从而将此事告诉他人,这样一来,这事可就传出去了。露琪娅一想到这儿,就变得面红耳赤的,而且,她觉得多少有点儿愧对母亲,觉得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抵触情绪阻碍她涉及这个话题。这种种缘故合在一起,促使她把这件重要的事情隐瞒了下来,而暗暗决定首先向克里斯托福罗神甫透露秘密。不过,当她询问神甫得知克里斯托福罗已不在原先的修道院,去了一个很远又不知名的城镇时,她心中不由涌起了一阵惆怅的伤感。
“你知道伦佐吗?”阿格尼丝问道。
“他已经安全了,不是吗?”露琪娅急匆匆地问道。
“想必是吧,因为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据说他去了贝加莫,不过没有谁知道他确切住哪儿。从那以后,他自己也没给我们来信。或许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方法寄信吧。”
“啊,要是他真的安全了,那可真是上帝在保佑他啊!”露琪娅说道。她正想改变话题,但一件事打断了她的话,因为红衣主教出现了。
上次我们说过,神圣的红衣主教在教堂。他从教堂一回来,便听无名氏说露琪娅已平安到达了,于是就请无名氏同他一起坐下来进餐。他让无名氏坐在自己的右手边,周围坐着其他牧师。那些牧师目不转睛地盯着无名氏,看着如今他那张温顺而又毫不示弱、谦卑而又毫不沮丧的脸,忍不住将其与之前他给他们的印象相比较。
晚饭一结束,两人便再次一块离开了。两人在交谈了一会儿后——这次的交谈比之前那次还久——无名氏便骑着那头早上来时骑的骡子,起身回自己的城堡去了。红衣主教则叫来了教区牧师,让他给自己带路,去露琪娅所住之处。
“噢,尊敬的大人,”教区牧师回答道,“你不必亲自前往,我可以去请那位女孩儿和她的母亲来这,要是她的母亲已经到了的话。也可以让那对裁缝夫妇到这来。只要大人您愿意,您想见谁,我都可以请他们来,不用您亲自去。”
“我想亲自去见见他们。”费德里戈回答道。
“尊敬的大人,不必劳您大驾了,我马上就去请他们,很快他们就会到了。”教区牧师坚持道。其实这个教区牧师是一个好人,他只是不知道红衣主教大人是想借此拜访来表明自己对不幸女孩儿、对无辜受难者,以及好客之人的尊重,也是对他自己的职责的尊重。不过,当上司再次表明了他的希望时,作为下属,他只有遵从并带路。
当这两个人一走到街上,所有的人便立刻围在他们周围,有的走在红衣主教和教区牧师的两旁,有的尾随其后。教区牧师殷勤地在那不停地招呼道:“快,快,大家往后退点儿,让开些。唉,唉!”然而,费德里戈却阻止他道:“随他们吧,随他们吧!”他就这样向前走着,时而举起手,向众人祝福,时而又将手放下,去抚摸那些围绕在他周围的孩子。就这样,他们来到了裁缝家,走了进去,而那些人则留在了门外。裁缝本人也在人群中,他像众人一样,紧随在红衣主教身后。他张大着嘴巴,眼睛死死地注视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不知道主教他们要往哪儿去。不过,当他看见他们走向那令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时,他便赶紧将人推开,连忙喊道:“劳驾,我有急事,请让让路。”随后,他便走进了屋内。
阿格尼丝和露琪娅听见街上吵闹了起来,正奇怪发生什么事时,便见房门被人打开,迎面走来了穿着红色教袍的红衣主教,还有那教区神甫。
“是她吗?”费德里戈向教区牧师询问道,牧师肯定地点了点头,于是红衣主教便朝露琪娅走去。此刻,露琪娅和她的母亲正由于惊讶和羞涩,呆呆地站在那儿,哑默无言。不过,红衣主教的语调、表情、行为,以及他的话语使得母女俩重振精神。“可怜的女孩儿,”费德里戈说道,“上帝让你遭受了这么大的一次考验,不过,他又向你表明,他慈爱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你,也从来没有遗忘你。他挽救了你,而且借助你成全了一件极大的善举,向一个人实施了无限的仁慈,同时也使许多人摆脱了苦难。”
说话间,女主人走进了房间。当时,她听见外面乱嚷嚷的,十分吵闹,于是就走向窗户,看看下面发生了什么事,恰好看见那两位先生走了进来,于是她便整理了自己的着装,急急忙忙地跑了下去。几乎在同一时刻,裁缝也从另一扇门进来了。裁缝和妻子看见贵客正在同那母女俩交谈,于是便安静地退到一个角落,尊敬地等在那儿。红衣主教在礼貌地同裁缝夫妇打了招呼后,便继续同那对母女交谈。他一面安慰她们,一面问她们问题,想从她们的回答中找出一些方法,以此来帮助其他受苦受难之人。
“要是所有的牧师都能像主教大人您,那该会有多好,要是他们也能偶尔支持一下贫穷之人,帮助他们摆脱困境,而不是让其陷入困境,那该多好。”阿格尼丝说道。她受到费德里戈那和善、亲切的行为的鼓舞,同时一想到唐阿邦迪奥牧师就愤怒。因为唐阿邦迪奥牧师总是牺牲别人的利益,如今甚至还想阻止她们向他的上司倾诉、抱怨,不过,这下好了,她总算获得一个难得的倾诉机会。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红衣主教说,“请随意地说。”
“我是说,要是我们的牧师先生也尽了他的职责,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然而,当红衣主教再次要求她详细地讲述此事时,她却感到很迷惑,因为要讲述这个故事得牵扯到她自己,这部分是她不愿让人知道的,尤其是不愿让主教那样的人知道。不过,她缩短了一些故事情节,勉强地叙述出了整个故事。她讲到了婚礼,讲到唐阿邦迪奥先生拒绝主婚,还讲到他是如何利用上司为托词(唉,阿格尼丝)来拒绝的。随后,她便直接跳到了唐罗德里戈先生,说他设下了什么阴谋陷阱,又说她们自己是在得知消息后才侥幸逃脱的。她最后又补充道:“不过,我们确实是刚逃过一场劫难,便又陷入了另一场灾难。然而,要是唐阿邦迪奥先生能够将整件事如实地告诉我们,能够及时为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主持婚礼,我们就可以一起直接地、悄悄地逃走了。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可是,给他这样一弄,时机就丧失了,事情也就到了现在这副模样了。”
“我会让唐阿邦迪奥牧师就此事给我一个交代。”红衣主教说道。
“噢,不,大人,不要。”阿格尼丝回答说,“我向你讲述此事,并不是想让你责备他。反正事情也已经发生了,再责备他又能怎样呢。再说,这样做也没什么好处。他的天性如此,如果再遇上这样的事,他仍然会那么做的。”
然而,露琪娅很不满意母亲这样叙述此事,于是补充道:“我们也有错,可能这是上帝的意愿,才让计划不成功的。”
“你们能做错什么事呢,我可怜的女孩儿?”费德里戈问道。
尽管母亲一直在给她悄悄使眼色,但是露琪娅仍然将她们在唐阿邦迪奥先生家所做的事全说了出来。在讲述完此事时,她还说道:“我们做错了事,所以上帝才这样惩罚了我们。”
“你们把所蒙受的苦难从上帝的手中接过来,打起精神吧。”费德里戈说道,“因为除去那些历经痛苦的磨难,并且能够自我谴责的人,谁还有权享受快乐与希望呢?”
随后,红衣主教便问露琪娅的未婚夫现在在哪儿,露琪娅呆呆地站在那儿,低垂着头,看着地上,一句话也没说。阿格尼丝回答说伦佐已经离开了家乡。红衣主教听到她这么说,心里顿时感到很惊讶,也很不满,于是问道:“为什么会如此?”
随后,阿格尼丝便吞吞吐吐地将她所知道的有关伦佐的情况全部讲了出来。
“我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红衣主教说道,“不过,像他那样一个卷入官司的人,怎么会和这个年轻女孩儿的婚事扯上关系呢?”
“他是一个正直的年轻小伙子。”露琪娅满脸绯红地、以一种坚定的声音说道。
“他的确是一个很稳重的小伙子,”阿格尼丝补充说道,“您可以问任何一个人,也可以向神甫证实这一点。谁知道他们在下面搞什么阴谋诡计?穷人们很容易被称为流氓。”
“是的,确实如此,”红衣主教大人说道,“我必须得了解一些关于他的情况。”知道他的姓名和住址后,他便把它们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他补充道,几天后他会去她们的村子,到那时,露琪娅就可以放心地回家去,而在这期间,他将为露琪娅准备一个安全的栖身之处,直到一切都安排妥当。
然后,他转向房子的女主人,她立刻迎了上来。红衣主教大人再次对她表示感谢,尽管他已经叫本区神甫代为谢过了。他问他们是否愿意让这两位上帝送来的客人在此住上几天。
“噢,当然愿意,先生。”善良的女人回答道,她的语调和神情远比这几个字能够表达她的意愿。然而,面对这样一位询问者,她的丈夫却显得格外兴奋。他想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向其致意,因此他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更好的回答。他前额紧皱、眉头紧锁、双唇紧闭、绞尽脑汁地想,直到被一些还不太完整的想法和那些支离破碎的语言搞得一团乱。然而,时间有限,红衣主教大人示意他已经明白了他的沉默,可怜的他顺口说道:“那还用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想不出别的词。这一次的失误不仅引起了他的不安,更成为了他生活中痛苦的回忆。他每次回想起此事,都感觉自己被嘲弄了一般。曾有无数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每一句都比那个愚蠢的“那还用说”要好得多。不过,这正像一句谚语所说的:事后聪明,为时晚矣!
红衣主教大人离开的时候,祝福道:“上帝会赐福于这个家庭的。”
当天晚上,红衣主教大人问教区神甫,用什么办法才可以补偿那个缝纫工的家庭,毕竟他也不是一个富裕之家,尤其是在这个时期。教区神甫回答说,实际上,在那个时期,不论是工作收入还是土地年产,都难以使这个缝纫工慷慨地接待别人。但是,由于前些年有些积存,他算是比较富裕的人了,因此接待两位客人不会给他带来太大的困难,并且他自己也很乐意这样做,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想办法给他一些补偿,他也许会认为这是一种侮辱。
“也许他把钱借给别人去了,而那些人又无力偿还。”红衣主教大人说道。
“您可以自己想想,最尊敬的大人,那些穷人们只能用收成的剩余部分来还债,而去年他们并没有剩余,今年,所有人都落到了缺少生活必需品的地步。”
“好吧,”费德里戈回答道,“就让我来承担这些债务吧,你帮我向他要一张借据清单,用我的钱替他还债。”
“这将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这样更好。我敢说你这个地区还有很多贫苦的人,他们甚至没有衣服穿。他们没有负债是因为他们根本就借不到钱。”
“是啊!太多穷人了,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怎样才能照顾到所有人呢?”
“叫那缝纫工给他们制作一些衣服,费用由我来承担,并且会如期支付。的确,在这样的年头,如果不是花在面包上的钱都是一种奢侈,但这是个例外。”
不过,在结束这一天的故事的时候,我们不能不简略地叙述一下无名氏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最后时光的。
这一次,无名氏改邪归正的消息在他回到山谷之前就已经先传到了,这消息使所有人都感到很惊愕,他们焦虑不安并窃窃私语。他向自己最先遇到的几个暴徒或仆人(其实都一样)示意,叫他们跟在他的后面,一路上都是这样。所有人都心怀疑虑地跟在他后面,但他们仍像平常那样谦恭服从,因此跟随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无名氏回到了城堡。他示意那些在门口守卫的人跟其他人一起跟在他后面。他们进入第一进院子,在院子中央停了下来,他发出了雷鸣般的呐喊。这是他平常所惯用的一个信号,所有听到这个喊声的手下都会立刻到他面前聚合。转眼之间,分散在城堡各处的人听到了这个号召都聚集在这里,和那些已经聚集在一起的人混杂在一起,急切地望着自己的主人。
“去大厅里等我。”他说道。他仍在骡子上,看着他们向大厅走去。接着他跳下骡子,并亲自把它牵到马棚里,然后向大厅走去。当他进入大厅的时候,所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停止了。大家都退到一边,给他留下了一块很大的空地,这伙人大概有三十几个。
无名氏举起一只手,像是为了保持现有的安静。他挺胸昂首,用目光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说道:“你们所有的人都给我听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说话。我的朋友们,至今我们所走的路是通向地狱之路,我并不是要责备你们——我是你们的头儿,是所有的人当中最邪恶的人——但是请听我说,仁慈的上帝召唤我去改变自己的人生,我决意要这样做,而且我已经开始改变了。但愿上帝也这样召唤你们一起改变。我要你们知道,并且牢记,我已决心在离开这人世以前,再也不做一件违背上帝的神律的事情。我撤销向你们所有人发布的邪恶的命令。我希望你们明白,我现在命令你们以后再也不要做我以前命令你们所做的那些事了。你们还要明白,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够在我的庇护下为非作歹,任何人都不能以为我效力为理由到处干坏事。谁愿意接受这些条件就留在这里,以后我会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善待他们,这样的话,就算是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也会感觉幸福。就算我没有什么吃的,但是我会把我最后一块面包给你们当中的最后一个人。那些不愿意留下来的人会得到他们应有的酬劳。另外我还会附赠一份小礼物,他们可以离开这里,但是离开后再也不许回来。除非他们想改过自新,弃恶从善。如果是这样,我会伸开双臂欢迎他们。你们今天晚上好好考虑,明天早上我会逐个听你们的答复。那时,我会给你们新的命令。现在你们都退下吧,上帝对我如此慈爱,希望你们也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尽管他们的头脑里充满了各种各样混乱的想法,但是他们都没有将这些表现出来,他们已经习惯把自己主人的话当作一种命令。主人的声音宣布他已经改变了自己的意愿,但是旨意并没有因此而被削弱。他们当中从未有人有过这样的想法:由于他改邪归正了,因此他们便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像对待别人一样回答他的话了。他们把他看作圣人,并且是一个趾高气昂佩戴宝剑的圣人。他们不仅畏惧他,而且都很爱戴他(尤其是那些出生在他的领地里的人,而且这部分人还占多数)。另外,所有的人都很崇拜他。在他面前,他们都感觉到他身上有某种庄重威严的气质,即便是那些最粗野、最桀骜不驯的人,也感觉到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公认的权威者。他们方才听到从他嘴里说来的事情,虽然很不顺耳,但这决然不是虚情假意,而且事实上也并不同他们的理智相悖。如果说,他们曾经千百次地嘲笑过他方才说的这种事情,那不是不相信它的缘故,而是借着嘲笑来掩饰一旦认真地思考时便会唤起的恐惧。如今他们看到这种恐惧在其主人身上所产生的效果,他们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感染了这种感觉,至少在短时间里是这样的。除此之外,他们当中有些人早晨曾经离开山谷去市镇,最先听到了那轰动的新闻,亲眼目睹了民众的欣喜雀跃以及对无名氏的热爱和敬重,这种新的情感取代了往日对他的仇恨和畏惧。他们把这所见所闻带回了城堡。这样,虽然他们一直是他依仗的主要力量,但他们始终习惯以崇敬的心情仰视他,现在又在他身上看到了民众的崇拜和惊奇。他们看到,他今天依旧高居众人之上,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但地位却没有变化。他依旧高出常人,依旧是首领。
他们困惑地站在那里,谁也不再相信别人,谁也不再相信自己。一些人郁郁不乐;一些人在计划自己到哪里去找藏身之处;一些人自言自语,在考虑自己是否也能下定决心改邪归正做个好人;甚至有些人已经被他的话所感动,正考虑和他一起这样做;剩下的一些人没有任何打算,只想留在这个能够提供面包的地方(在这样的时日,面包也是少有的),以便有更多的时间做出决定。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吭声。在无名氏快要结束自己的讲话时,他威严地举起了手,示意他们都离开。于是,他们像一群绵羊一样静悄悄地朝大门方向走去。无名氏跟在他们后面,随着众人离开,然后院子中间站住,在昏暗的暮色中目送他们逐渐散去,各人回到自己的位置。无名氏回到大厅拿了一个灯笼,再一次巡视走廊、大厅以及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在确认一切都很平静之后,他也回到自己的房间。是的,该睡觉了,因为他太疲惫了。
虽然以前他总是为一些紧急事务而奔波,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背负了太多错综复杂的事,然而,他还是该睡觉去了。他在前一天夜里所感到的悔恨没有减弱,反而更清晰、更强烈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然而,他还是该睡觉去了。这么多年来在这个城堡建立的秩序,如今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要被撤销了。他已经习惯依赖下属们对他的无私奉献,他们已经做好承担任何任务的准备,他们对他无比的忠诚,如今他却亲自结束了这种关系。他曾不择手段地制造麻烦,他曾把混乱带进自己的家门,然而,现在他还是该睡觉去了。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来到床边。就在昨晚,他还认为这是一张长满了荆棘的床。如今,他跪在床边,虔心祈祷。事实上,他发现了在自己心灵深处的某一个角落的童年时便会背诵的祈祷词,于是,他开始诵读起来。这些祈祷词在心中埋藏了那么久,如今他却一字一句地一一诵读出来。因此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由于再一次拥有了年少时候天真无邪的甜蜜,他感到一阵慰藉;当他想到自己以前和现在竟有如此大的差异时,他又感到加倍的痛苦。他又急切地想要通过做好事为自己赎罪,使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慰——一个最接近于他无法达到的天真无邪的境界。他又深深感受到一种对上帝的仁慈的感情和信赖,上帝已经向他赐予了种种仁慈,并将引导他到达那个境界。然后他站起身来,继而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在我们的作者写作的年代,那一天仍然被人们津津乐道。若不是这位作者记载了下来,那么,就不会有任何情形——至少是那些详情——能够留传下来,因为上文提及的里帕蒙蒂和里沃拉,只是谈到那个伤天害理的恶魔与红衣主教费德里戈会晤之后,奇迹般地改变了生活,直至他生命的终结。可是,有多少人读过这两位著名作家的书呢?而阅读我们这部作品的人将会更少。倘使有人愿意去踏访那座城堡,谁知道那儿是否还存留下一星半点记载昔日历史的、零星的、模糊的遗迹?从那时到现在,韶光易逝,谁知道又有了几多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