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他通常的习惯,即一有空闲时间,就赶紧学习。此刻,红衣主教费德里戈就在等着去教堂做礼拜的这段空隙内赶紧看书。就在这时,捧着十字架的牧师进来了,神色沮丧而又混乱。

他说道:“一个奇怪的访客,尊敬的大人,真的是个很奇怪的访客。”

“是谁呢?”红衣主教问道。

“不是其他人,就是那个……”捧着十字架的牧师一字一句地清楚地说出了那个我们不能告诉你们的名字,然后补充说道:“他现在就在外面,坚持要见大人您。”

“是他!”红衣主教流露出一种高兴的神色,合上了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道,“让他进来吧,马上让他进来。”

“但是……”牧师接着说道,没有丝毫想要出去通报的意思,“尊敬的大人,您应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是个强盗头子,臭名昭著的……”

“对于一个主教而言,那样一个人竟想要来拜访他,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吗?”

“可是……”牧师继续说道,“有些事,我们从来不会多说什么,因为大人您会说那些全是废话,不过,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觉得我有责任……热忱会招来敌人的,大人。我们很清楚,不止一个暴徒口出狂言,说有朝一日……”

“那他们做了什么呢?”红衣主教打断他的话问道。

“我是说,此人是那些歹徒的总策划人,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他同那些最粗暴的歹徒都有来往,说不定就是被派来……”

“噢,这都什么规矩啊!”费德里戈再次打断他的话,笑着说道,“士兵劝自己的将军临阵逃脱吗?”随后,他呈现出一种严肃而又思考的表情,继续说道:“圣人卡洛从来不会考虑他究竟该不该去接见那样一个人,而是会亲自去找他。快让他赶紧进来吧,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随后,牧师便朝着门口走去,心里暗自思忖道:“唉,没救了。这些圣人总是那么固执。”

他打开了门,走进了那间同伴们和那位先生所在的房间。他看见同伴们都聚集在了一边,小心翼翼地议论着,偷窥着那位先生。而那位先生却独自一人站在一个角落里。于是,他朝那位先生走去,从头到脚地谨慎地打量着他,心想:“那先生的衣服里会不会藏有某些武器?”同时他又想:“在带领他进去之前,至少应该建议他……”可是,他又无法下定决心,继而便走近那人,说道:“先生,大人已在等你了,你随我来吧!”当那人跟随牧师穿过人群时,大家立刻为他让开了路。牧师看了看两边的人,仿佛在说:“我能怎么办?难道你们不知道大主教总是自行其是吗?”

走到大主教所在的那间屋子外面,牧师打开了门,向大主教费德里戈介绍了无名氏。费德里戈立刻向前走来,脸上流露出一种高兴而又安详的神情,他张开双臂,就像是欢迎一个期待已久的客人一样。与此同时,他还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牧师赶紧出去,牧师随即便走了出去。

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他们俩便都在那儿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各自思考着不同的心事。无名氏似乎是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驱使至此,而不是因有某种特定的目的才到这儿的。此刻他站在那儿,仿佛也是被迫而来,内心有着两种对立的感觉折磨着他:一方面,他想要而且模糊地希望减轻自己内心的这种痛苦;另一方面,他又因自己来这儿感到很惭愧,因为此刻他就像一个忏悔者,一个垂头丧气的可怜虫,来到此处坦白自己的罪过,并向一个陌生人请求宽恕。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几乎不想去找些话题。然而,他抬头看了看大主教的脸,内心渐渐涌出一种强烈的、温柔的尊敬之感,这增加了他的自信,使他抑制了自己的傲慢,陷入了沉默。

事实上,费德里戈的举止表现出了一种优越感,同时也显得十分亲切和蔼。他的行为自然得体,几乎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一种威严。他的体魄丝毫没因为年老而变得弯腰驼背,他的那双眼睛严肃而又炯炯有神,他的表情安详而又富于思想。清心寡欲、沉思、辛劳使得他满头银发、面色苍白,同时还透露出一种童贞的健美。总而言之,所有这些特征都暗示了他年轻时是相当俊俏、帅气的。他的虔诚而仁慈的思想,漫长而宁静的内心生活,对人们的博爱精神,不可言喻的希望带来的持久的欣悦,赋予了他老年的潇洒风度,而他身着的紫红色的教袍所特有的淳朴的华美,更凸显了他的这种风采。

由于早已习惯从人们的表情中窥测出他们的想法,红衣主教犀利地注视着无名氏的面孔,约莫片刻的工夫。他从此人焦虑、阴暗的面孔中越来越多地发现,有某种东西与他刚听到此人前来拜访时所报的希望相一致。于是,他激动地说道:“噢,你的拜访是多么的难得啊!我该怎样感谢你的大驾光临呢?你尽管责备我吧!”

“责备?”无名氏惊呼道,他对红衣主教的话和态度深感惊讶,同时也因此平静了下来,他很高兴红衣主教能打破僵局,挑起话题。

“当然了,我本来就应该受到责备。”大主教回答道,“因为我竟让你先来拜访我,其实,长久以来,很多次都该我去拜访你。”

“你来拜访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他们把我的姓名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了吗?”

“你的来访,我感到非常的高兴,相信你从我的表情中也能明显地看出来。你觉得要是一个陌生人前来拜访,我会有这么高兴吗?正是你,才让我感到了这么高兴,我是说,我该去找你。至少,我曾经爱怜过你,曾经为你流过泪,还多次为你祈祷过。你是我众多信徒孩子中的一个。你们每一位,我都打心眼里喜爱。你是我最想拥抱和接见的人,要是我能拥有这种希望的话。不过只有上帝才知道怎样创造奇迹,弥补他可怜的仆人们的缺点和傲慢。”

无名氏听到这一番热情的话惊呆了,他发现主教所说的话竟与他想要说出,而又不知道该怎样说出的话十分类似。他十分激动,同时又异常惊讶,于是便安静地站在那儿。“好吧,”费德里戈继续说道,语气更加温柔,“你不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吗?这可是我期盼已久的啊。”

“好消息?我的心中只有痛苦,我能告诉你什么好消息呢?要是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吧,你想从我这样的人的口中听到什么好消息?”

“上帝已触摸到了你的心灵,想让你归顺于他。”红衣主教冷静地回答道。

“上帝?上帝!上帝!要是我能看见他!要是我能感觉到他!可上帝在哪儿呢?”

“你在问我吗?你!谁能有你离上帝这么近啊?难道你没感觉到他就在你心里吗?他令你受不了,令你焦虑不安,从不给你片刻安宁。同时,他又在指引你,给予你一种安宁和慰藉的希望。这种慰藉是完整的、无穷尽的,只要你承认上帝、感谢上帝、向上帝祈求。”

“噢,当然!我的内心的确有什么东西在压迫着我、折磨着我。不过,上帝!如果那就是上帝的话,如果他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的话,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付我呢?”

无名氏带着绝望的语调说出这一番话。然而,费德里戈以庄严的语调,仿佛是受他平静的心态所驱使,回答道:“上帝能对你做什么呢?他想把你改造成什么样子呢?一个显示他的权力和仁慈的标志就是:他可以通过你获得荣耀,而这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给他的。很久以来,全世界的人们都在号召着要对付你,千千万万的声音都在咒骂着你的所作所为……”无名氏听了这一番不同寻常的话不由得战栗了一下,同时也惊讶了一会儿,他更惊讶的是自己竟对此没有感到一点儿愤怒,反而几乎感到了一种轻松。“这一荣耀,”费德里戈继续说道,“对于上帝来说会有什么样的益处呢?这些声音或许是惊恐之声,私利之声,还可能是正义之声。不过这正义之声是那么的容易,那么的自然。或许,还有一些声音,不,是有很多声音,是嫉妒你那邪恶的权势以及你至今为止那可悲的所谓安全感。然而,当你,你自己亲自站起来,谴责你过去的所作所为,批判你过去的生活时,那么!那么,这样上帝就能获得真正的荣耀了!你问上帝会怎么对付你?我是谁啊,我不过是一介草民,怎能告诉你至高无上的上帝从今以后会将你改造成什么样子呢?当上帝用爱、用希望、用懊悔来点燃你心灵的火焰时,他又能利用你那刚强的意志、坚定的毅力造就什么呢?你是谁,你这个可怜之人?既然你可以谋划和实践那些惊天动地的邪恶行径,难道上帝就不能让你发生行善的愿望与行动?上帝要怎么对待你呢?他会宽恕你吗?他会拯救你吗?在你身上完成救赎之事?这些不就是只有上帝才能做的最为崇高的事情!噢,你想一想,我这个卑贱、可怜、无能之人,都对自己充满信心,都那么急切地想拯救你,并十分乐意奉献出我余下的日子来帮助你(上帝可为我做证)。噢,请想一想,上帝的爱该是多么的博大!正是他激起我这有瑕疵的不过却很热烈的情感,是他指示我、鼓励我去忘我地爱你。可想而知,他该是多么爱你,多么关心你啊!”

当这些话从大主教的口中说出时,大主教的面孔、表情以及他的所有举止都深深地表明,他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而这位听者的表情却完全改变了,从最初那抽搐的面孔,变为惊讶、关注,最后逐渐变为了深深的感动,不像开始那么痛苦了。他的双眼,从孩提时代起,就不知道怎样流泪,如今却已湿润了。当大主教说完这些话时,无名氏便双手遮住面孔,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仿佛这是他做出的最后的、最明确的答复。

“伟大,仁慈的上帝啊!”费德里戈伸出双手,抬头仰望着天空,大声呼喊道,“我曾做过什么呀?我不过是一个没用的仆人,一个懒散的牧羊者,您竟号召我来享受这华丽的盛宴,让我看到如此令人愉悦的奇迹!”这样说着,他便伸出了自己的手去握无名氏的手。

“不,”忏悔的无名氏说道,“不,别碰我。别弄脏了你那圣洁而又慈善的手。你不知道,你想握住的手曾经做了些什么。”

“让我握吧,”费德里戈说道,随即温柔地强行拉住了他的手,“让我握住这双将会弥补很多错误、做出无数善行、抚慰众多受难者、扔掉武器、和平谦恭地伸向无数敌人的手吧!”

“你太过奖了!”无名氏哭泣道,“别管我了,大人。善良的费德里戈,别管我了!还有一大群人等着你呢!那么多好人,那么多单纯之人,那么多远道而来的人,他们都想来亲眼看看你,听你说教,而你现在却留在这儿同我这样的人谈话。”

“我们暂且留下那九十九只羔羊,”红衣主教回答道,“它们在山顶会很安全的。我想先同你这位迷途的羔羊待一会儿。或许,它们此刻会比见到我这可怜的神甫更开心呢。或许上帝,那个在你身上创造了仁慈的奇迹的人,正将这一喜悦传递到它们的心里,尽管它们并不知道这一喜悦源自何处。或许这些羔羊已经不知不觉地同我们联合在了一起;或许圣灵已在它们的心中播下了朦胧的仁爱之情,引导它们为你请愿,用善心对待你,而你却不知道自己竟是他们感激的对象。”这么说着,他便伸开自己的胳膊,围住了无名氏的脖子,而无名氏在努力想要避开并挣扎了一会儿后,最终让了步,被他那热烈的真情完全征服了,随后,他也紧紧地拥抱着红衣主教,将他那颤抖而又扭曲的脸埋在了红衣主教的肩上,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费德里戈那纯洁的红色教袍上,沾湿了他的衣襟。而费德里戈那洁净的双手温柔地抚摸着无名氏的身躯,触摸着那曾经总是暗藏着暴力和背叛的武器的外衣。

最后,无名氏从拥抱中抽身出来,再次伸出双手仰望着天空,大声喊道:“伟大的上帝啊!仁慈的上帝啊!如今,我了解自己了,如今,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以前我所犯的罪孽此刻就浮现在我的眼前。一想到那时的我,我就浑身战栗啊。然而……然而现在我感到了轻松,感到了愉悦。是的,感到很愉悦,这是我以前那可怕的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喜悦啊。”

“这是上帝给你的一点小小的体会。”费德里戈说道,“他引导你去为他服务,鼓励你坚定地走向铺在你面前的新的道路,在这条路上,你有太多未做的事,太多需要弥补的事,太多需要悔恨的事。”

“我是一个多么不幸的人啊!”无名氏大声喊道,“有多少,噢,有多少事情?除了悔恨,我什么也无法做啊!不过,至少有些事才刚刚开始,我可以让其马上终止,目前就有一件事,我可以立刻中断它,可以弥补它。”

费德里戈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无名氏简要地叙述了对露琪娅的劫持,叙述了这个不幸的女孩儿所受的折磨和恐慌,以及她的苦苦哀求,还有这哀求如何使他内心不安。而且还说,那女孩儿至今仍在他的城堡里……他就这样叙述着,其口吻比我们所用的口吻还要强烈得多。

“啊,那么,我们抓紧时间,马上就去救她吧!”费德里戈大声呼喊道,神色焦急而又怜悯,“上帝一定会保佑你的!这是上帝宽恕你的预兆!他让你成为一个你本想毁掉的人的救星。上帝会保佑你的!不,他已经保佑你了!你知道那位不幸的受难女孩来自哪个地方吗?”

随后,无名氏便说出了露琪娅的家乡名。

“那离此处不远,”红衣主教说道,“真是感谢上帝呀,或许……”这么说着,他便朝一个小桌子走去,摇了摇铃。捧着十字架的牧师听到这铃声的召唤,立刻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随即他便瞧了瞧无名氏。看见无名氏那扭曲的面孔,那双红彤彤的、刚刚哭泣过的双眼,他又好奇地看向红衣主教。他发现红衣主教那沉着冷静的面孔下,竟透露出一种庄严的喜悦和一种非同寻常的挂念。他大吃一惊,于是便张着嘴,出神地站在那儿。可是红衣主教很快便将他从迷糊状态中唤醒了,问他:“在这隔壁房间的那些牧师中,有没有一个来自……的牧师?”

“有,最尊贵的主教大人。”牧师回答道。

“让他立即进来,”费德里戈说道,“并叫这个地区的神甫同他一起来。”

牧师退出了房间,走近神甫们聚集的房间里。所有的目光立刻便转向了他,他茫然地感到吃惊,但脸上仍洋溢着欢乐的神情。他将双手举在空中不停地挥舞,说道:“先生们,先生们,这一切变化都是上帝的杰作。”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然后又以抑制不住的激动的声音宣布:“最尊贵的红衣主教大人要见本堂神甫和来自某某乡的堂区神甫。”

第一个被召见的神甫立刻向前走去。同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我吗?”的既惊奇又疑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