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待?他们强行把我带走。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抓我?为什么我在这个地方?我到底在哪里啊?我只是一个可怜的人,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上帝!上帝!”无名氏打断道,“总是说上帝!那些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总把上帝提出来,好像他们和上帝说过话一样。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让我……?”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噢,先生,像我这样可怜的女子,除了祈求您的怜悯以外,我还能奢望什么?一个人就算犯罪无数,只要他行一个善举,上帝便会宽恕他。请放我走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放我走吧。让一个可怜的人遭受如此痛苦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的。噢,您能够发号施令,我求求您叫他们放我走吧。他们强行把我带到这里,让这个女人陪着我,叫他们把我送到……到我母亲居住的地方。噢,最最神圣的圣母玛利亚!母亲,母亲——看在慈悲的份儿上,我的母亲。也许她就在距此不远的地方……我看到了我的家乡。为什么您让我遭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让他们带我回教堂,我会终身为您祈福。您就说一句话又有什么关系呢?噢,您瞧,您也感动了,您也对我产生了怜悯之心,只要您一句话。一个人就算犯罪无数,只要他一个善举,上帝便会宽恕他。”
“噢,为什么她不是那些把我驱逐出境的狗贼的女儿?”无名氏暗自思忖,“为什么她不是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恶棍的女儿?要是那样,看着她受苦,我就会很高兴。可是,相反,她是……”
“请别抛弃这一行善的念头。”露琪娅看见这个强权人士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犹豫不决的神情,心里再次充满了希望,继续真诚地说道,“要是您不愿对我施舍这样的慈悲,上帝也会赐予我的。我宁愿死,这样我就解脱了。但是您……或许有一天,即使您……但是不,不,我会一直向上帝祈祷,乞求他保佑您免遭一切灾难。您说句话吧,这并不会让您蒙受任何的损失,不是吗?要是您知道我所遭受的痛苦,您……”
“快,打起精神。”无名氏打断她的话说道,语气温柔得简直让老婆子大吃一惊,“我做了丝毫伤害您的事吗?我恐吓了您吗?”
“噢,当然没有。我明白,您有一颗善良的心,会同情一个不幸的女孩儿。要是您愿意,您可以比任何人更令我恐惧,令我害怕,甚至可以杀了我。然而,您却并没有那样做,而是……让我放宽了心,上帝会奖赏您的。您就大发慈悲,好事做到底,放我走,放我走吧。”
“明天早上……”
“噢,请现在就放了我,就现在……”
“我说,明天早上我会再来看你的。快,打起精神来,好好休息哈。你肯定饿了,我马上派人给你送点儿吃的。”
“不,不,要是谁闯进这儿来,我马上去死,我马上去死。请把我送到一个教堂去……上帝定会因此而奖赏你的。”
“我会让女仆给你送些吃的过来。”无名氏说道。这样说完,他自己也很惊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到那样的方法,怎么会那么希望想找到一个方法来安抚这个可怜的女孩儿。
“而你,”他转过身对这位老婆子继续说道,“劝她吃点儿东西,接着让她躺在这张床上休息。如果她愿意让你陪她,那你就陪她;要是她不愿意,你也可以好好在地上睡一晚。我说过,多鼓励鼓励她,让她打起精神来。小心点儿,别让她埋怨你。”
这样说完,他便朝着门口快速走去。露琪娅站了起来,跑去想留住他,再次求他放了自己,可是他还是走了。
“噢,可怜的我啊!快,赶紧将门关上。”听见关门声和上门闩的声音之后,她又再次蜷缩到了那个角落里。“噢,可怜的我!”她哭泣着重复道,“现在我该去求谁呢?我又在哪儿?看在我可怜的份儿上,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告诉我那位同我讲话的先生究竟是谁?”
“他是谁?嗯,他是谁,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等着他自己来告诉你吧。因为有着他的保护,你就很骄傲,你想得到满足,就让我来替你受罪。你自个儿去问他吧。要是我告诉了你这些,那我就听不到他刚刚对你说的那番好话了。我已经老了,已经老了。”她继续咕咕哝哝地低声说着,“这些该死的小妞儿们,她们哭啊,笑啊,做出一副媚态,而且还总是一副有理的样子。”然而,在听到了露琪娅的哭泣声后,她记起了主人那可怕的吩咐,于是便向蜷缩在角落里的可怜的露琪娅弯下身子,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对她说道:“唉,我并没有说什么伤害你的话。快,高兴点儿,别再问我那样的问题了,因为我无法回答你。快,高兴点儿,善良的姑娘。唉,你不知道,要是主人能像对你讲话那样对其他人的话,那这些人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开心点儿,马上会有人来给你送饭了,我知道……从他说话的语气,肯定会给你送些好吃的。吃完后,你就可以躺下休息。”
“希望你可以留个角落让我睡。”她补充说道,语气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愤怒。
“我不想吃,也不想睡,就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别靠近我。不过,你也别离开这间屋子好吗?”
“不,不,我不会离开的。”老婆子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了退,坐在了那把破旧的椅子上。在那儿,她瞥了瞥可怜的露琪娅,目光惊恐而又嫉妒。随后,她又看了看那床铺,一想到自己可能今晚一整晚都不能睡在那儿,她就很不是滋味,同时,她还抱怨着天气之冷。不过,当想到那美味的晚饭时,她心里便舒服了点儿,因为她也可能分享到那美味的食物。露琪娅既没感到冷,也没感到饿,除了感到悲伤和恐惧。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就像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在恍惚中一样。
一听到敲门声,她便站了起来,抬起那惶恐的脸,大声喊道:“谁在外面?谁在外面?别让任何人进来。”
“没人,没人,好消息。”老婆子说道,“是玛撒送吃的来了。”
“快关上门!快关上门!”露琪娅大声喊道。
“好,马上就关。”老婆子回答说。她接过了玛撒手中的篮子,朝着玛撒匆忙地点了点头,随后便关上了门,将篮子放在了屋子中央的一张桌子上。接着,她便反复地邀请露琪娅来享用这诱人的晚餐。她用了很多她自认为很有效的话来刺激露琪娅的胃口,还大肆赞赏着食物的美味:“这么可口的食物,像我们这样的平凡之人要是尝了几口,那一辈子也忘不了。这酒,是主人同他的朋友们喝的……当他们中哪位突然来访时……他们便想好好痛饮一番,嗯!”不过,看见所有这些诱惑的话并未产生任何效果,她又说道:“这是你自己不吃的。明天你可别对主人说,我没劝过你。不过,我是会去吃点儿东西的,而且还会给你留下足够的食物,等你想明白了,愿意听从主人的吩咐,你就来吃吧。”这样说完,她便自己一个人贪婪地吃了起来。当她吃饱之后,便站了起来,朝着角落走去。她弯着身子,再次邀请露琪娅去吃点儿东西,以便吃完后,可以躺下休息。
“不,不,我什么都不想吃。”露琪娅回答道,她的声音虚弱而又无力,昏昏欲睡的。随后,她又坚决地说道:“门闩上了吗?闩紧了吗?”看了看四周后,她站了起来,伸着双手,迈着迟疑的步伐朝门口走去。
老婆子一下子跨到了她的前面,伸出手去摸那门锁,抓住锁把,摇了摇,插销摩擦着门鼻儿,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你听见了吗?看见了吗?闩上了吧?你现在满意了?”
“呵,满意?在这儿我岂能满意?”露琪娅说着,并再次蜷缩到了那个角落。“不过,上帝必定知道我在这儿。”
“快去睡觉吧,你像条狗似的蜷缩在那儿干吗?有谁见过你这样的人,明明可以享受舒适,却偏要去吃苦头。”
“不,不,你别管我。”
“好吧,是你自己愿意这样的。看,我给你留了好的位置,我躺在床边。为了你,我会睡得很不舒服。如果你想睡觉,你知道该怎么做。记住,我已经叫过你多次了。”这样说着,老婆子便衣服也不脱就钻进了被褥。很快,房间里便鸦雀无声了。露琪娅仍然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里,她的双膝弯曲着,双肘搁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她既没睡着,也谈不上清醒,而是浑浑噩噩的,模糊的思绪、期望和恐惧不停地在她头脑里闪现和交替。从某种程度上说,当她清醒之时,会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天所看见的和遭受到的那种恐怖,明白自己目前所处的这种黑暗可怕的现实。而当她思绪模糊之时,她又会努力同那不确定和恐怖形成的梦幻抗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一直处于这种痛苦之中,我们在此一带而过。但是,最后,她筋疲力尽,十分地疲倦,于是便放松了自己,伸开了自己僵硬的四肢,躺在了地上,就像真睡似的。不过,她突然又醒了过来,仿佛是她的内心在召唤着她醒过来似的,她竭力让自己完全清醒,恢复理智,以便想起自己究竟在哪儿,怎样到这儿的,为什么会在这儿。突然一个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仔细倾听,发现是那老婆子发出的缓慢而又深沉的呼吸声。于是她睁开双眼,看见一束微弱的灯光,那灯光照了一会儿,最后就完全熄灭了。这灯光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灯发出的光,它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可以说,它很像海岸上的波浪,时而涌上来,时而又退下去。这样,烛光照在屋内的物体上,还没将其颜色和形状照出来,就又暗淡下去了,放眼望去,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东西。不过,她今天所获得的种种印象,很快便重新呈现在了她的头脑中,这帮助了她分辨那些她觉得模糊的东西。当她完全清醒之后,这位可怜的女孩儿又意识到了自己已身陷囹圄,记起了自己所经历的可怕的一天,同时又对未来感到莫名的恐慌。在经历了这么多激动不安的事情之后而获得的平静,以及她刚刚所感受到的那种宁静,加上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的状态,所有这一切竟使她产生了一种新的恐惧,让她有了想一死了之的想法。不过,正在此时,她记起了她还可以做祷告,这一想法让她得到了一丝安慰。她再次拿起了那串念珠,开始默诵玫瑰经。随着经文不断地从她那颤抖的嘴里被说出来,她的内心也渐渐感受到一种模糊的信念。突然,另一种想法闯入了她的头脑,即要是她在这种凄凉的情况下再做出一些牺牲,那她的祷告定会更容易被接受,更容易被上帝听到。于是,她努力想记起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或者曾经得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因为此时此刻,她的心里除了感到害怕,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想摆脱这儿,重获自由,她便没有其他愿望了。她的确记起了那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于是立刻决定将其作为牺牲的对象。接着,她站了起来跪在地上,两手在胸前合十,念珠悬挂在手上,抬起了头,仰望着天空,说道:“噢,圣洁的圣母玛利亚!我曾多次向你祈求,求你保佑我,你也多次给予了我慰藉。你曾忍受了那么多的苦难,而如今又是这般的荣耀,还为受苦受难之人创造了这么多的奇迹,请帮帮我吧,把我带出这一险境,把我安全地带回我的母亲身旁。噢,要是你帮了我,圣洁的圣母玛利亚,我向你发誓,我会终身不嫁,放弃我那可怜的未婚夫,从此只属于你。”
说完这些话后,露琪娅便低下了头,将念珠挂在了脖子上,仿佛是要将其作为献身的象征,同时也作为一种护身的法宝,成为她方才投身的那场新的战争的盔甲。接着,她又坐在了地板上,内心渐渐浮现出一种平静之感和一种更加天真的信念。突然,她的脑海里响起了那位不知名的贵族人士重复说的话“明天早晨”,她仿佛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一种要释放她的承诺一样。她的感官在经受了那样痛苦的争斗后已变得疲惫不堪,如今在受到这些思绪的安抚之后渐渐平静了下来。最后,快到黎明时,露琪娅念着她的保护者的名字进入了梦乡,睡得很沉、很香。
在这个城堡里,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想要安然入睡,但始终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从露琪娅那里离开(甚至可以说是逃跑)后,便命人给她送去餐饭,自己习惯性地去城堡别的地方走了走。但露琪娅的形象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话不时地回荡在他的耳边,他匆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狠狠地关上门,急忙脱了衣服躺在床上。但是那个形象却紧紧地逼近他,好像在说:您不能睡觉。“是怎样荒唐的好奇心竟驱使我去见她?”他想道,“尼比奥那混蛋竟是对的,一个人有了怜悯之心就不再是男子汉了,是的,不再是男子汉了……我?……难道我不再是男子汉了吗?怎么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魔鬼附在了我身上?这有什么好新奇的?难道我不知道女人总是爱哭哭啼啼恳求饶恕的吗?就算是当男人没有力气反驳时,他们也会这样。这到底是……?难道我以前从未见过女人哭泣吗?”
此时,他轻易地回忆起许多与此相似的情景,然而,不论是祈求,还是悲叹哀号,都不能阻止他完成自己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但是,这些回忆都没有使他重新找回完成这件事的决心,也没有令他消除对露琪娅的怜悯之心,反而增加了一些恐惧和惊愕之感,直到他再一次想起露琪娅的形象,反倒获得了一丝轻松,尽管他原是试图鼓足勇气来对付它的。“她还活着,”他说道,“她在这里,我还有时间,我可以叫她走,去过快乐的生活;我可以看到她表情的变化,甚至我还可以请求她的原谅……原谅我?我请求她的原谅?而且是向一个女人?我?……啊!但是,如果一句话,这样的一句话能让我好过些,能够让我摆脱附在我身上的恶魔,我就这样说。是的,我会这样说。我已经沦落到何等地步了啊!我已经不再是个男子汉了,的确不再是男子汉了!……去你的!”他愤怒地在床上翻来覆去。这床已经变得硬邦邦了,床上的被子也变得很旧很沉。“去你的。这些愚蠢的事曾经也多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但是都过去了,这一次也会过去的。”
为了摒弃这一念头,他开始寻找一些能够让自己专注的事情,希望自己可以专心致志于这些事,但是他却一件也找不到。他觉得似乎一切都变了,那些曾经最能够激起他的欲望的事,如今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诱惑力了。他的激情像一匹突然看到了影子的马一样变得不听使唤,不愿再次带领他前进。想到自己被卷入的这个还没有结束的事件,他既没有激励自己去完成,也没有因途中遇到的困难而愤怒(此时,愤怒也许会让他好过一点儿),而是对自己已经做到了这一步而感到后悔和惊愕。他的生活没有目的,没有愿望,甚至毫无作为,有的仅仅是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回忆。所有与此相似的时光如今流淌得如此之慢、如此之沉重。他在头脑中把自己所有的手下排列出来,却发现没有一个人能担当重任。不仅如此,那些重新会见他们并与他们打成一片的想法如今变成了新的重负,使他感到烦恼不堪。倘若他要为明天安排一个可行的任务,他便想起,明天他可以放掉那个可怜的姑娘。
“我要放了她,是的,我会放了她。天一亮我就去见她,并派人护送她安全地离开。我让……护送她……可是,我对唐罗德里戈做出的承诺该怎么办?我和他之间的约定怎么办?唐罗德里戈?……唐罗德里戈是谁?”
像突然被上司问及一个出乎意料并令人尴尬的问题一样,无名氏匆忙地搜寻自己对自己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或者说是一个新的自己所提出的问题。新的自己突然出现,并且开始变得强大起来,似乎在审判旧的自己。他努力寻找到底是什么引诱他在别人开口请求之前就答应让一个素不相识的无辜少女遭受如此迫害,没有憎恨和惧怕的刺激,而仅仅是为了效劳别人。但是,他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解释他当时这样做的动机,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为何会被引诱接受这样的蠢事儿。当初之所以愿意这样做(而不是决定这样做)完全是受旧时习惯的驱使而做出的冲动的决定,是以前成百上千的作恶行为的自然结果。为了解释这一次的行为,这个烦心的自我审问的人陷入了对自己整个人生的思考中。他回忆过去。曾经年复一年,一件事又一件事,一场血案又一场血案,一次又一次犯罪,再现于如今正自新与自觉的心灵,摆脱了那些曾经引发他去作孽的思想;这一件件,一桩桩,以令人惊骇的奇形怪状再现于他的眼前,而当时他的那些思想阻碍他去察觉这可怕的情景。这一切,全是他的所作所为;这一切,就是他。想到这里,他不禁惊恐起来,而每一件往事的浮现,都加重和扩散了他的惊恐,以致惊恐最终化为绝望。他猛地翻身坐在了床上,急切地把手伸向旁边的墙壁,摸到了一把手枪。他一把抓起枪,取了下来,而且……在刚要结束那令自己难以忍受的生命的时候,他的头脑里充满了恐惧。他想这些恐怖的思想就算在自己死后依然会流淌在其脑海中。想到自己那丑陋的尸骨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还要受那些卑鄙的存活于世的人摆布,他就觉得毛骨悚然;明天一早城堡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惊恐不安,一切事情都被搞得乱七八糟;而他自己却已经毫无权力,又不能说话,不知道会被人扔到哪儿去。他想着这个消息可能会传播出去,城堡里里外外以及远处的人们会不停地谈论这件事,他甚至还想到了敌人为此欢呼的声音。四周的黑暗和沉寂使他觉得死亡是一件更加令人伤心可怕的事情。与此相比,他似乎更愿意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跳入大海,一了百了,销声匿迹。他陷入这样令人烦恼的苦想之中,他不停地用拇指扳动着手枪扳机,突然他的头脑里闪过另一个想法:“如果小时候就有人告诉我人们如今正在谈论的来世的生活,那我会觉得好像还真有此事;但如果它根本就不存在,而只是神甫故意捏造出来的东西,那我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我就该死?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价值呢?有什么用呢?这简直就是荒谬。但是如果真的有来世……”
面对这样的疑惑和冒险,他感到更加绝望,就算是死亡,也无法摆脱这样的绝望。他放下手枪,用双手抓住头部,牙齿吱吱作响,全身不停地颤抖。突然,他几个小时前听见的那些话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一个人就算犯罪多次,只要他行一次善举,上帝都会宽恕他。”这些话并不是以以前那种谦卑的语气出现的,而是包含着一种权威的语气,但是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希望。顷刻间,他如释重负一般举起手,冷静地想着说出这些话的可怜的露琪娅。对他来说,她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祈求怜悯的罪犯,而是一个施舍同情和安慰的圣人。他焦急地等待黎明的到来,如此一来,他便会飞速跑去放了她,再一次从她嘴里听到那些减轻痛苦、充满慰藉的话。他甚至想自己把她送到她母亲那里。“那然后呢?明天剩下的时间我该做些什么?我后天又该怎么办?再然后呢?晚上我能做什么呢?再过十二小时又是夜晚的降临。噢,夜晚。不,不,可怕的夜晚。”他又想到了他那没有希望的未来。他不断搜寻着打发时间的方法,寻找着怎样度过白天黑夜的办法,可最终毫无收获。又一次他竟然想到了离开自己的城堡,逃到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乡村去,但是又觉得不论自己身在何处,自己始终是自己。接着他又萌发了一种想法:干脆就重新恢复以前的勇气,按照以前的兴趣爱好行事,来证明刚才这些只是因一时兴起才萌发的想法。此时此刻,他却害怕白天的到来,因为他的随从们会发现他如此痛苦的变化;他又希望黎明的到来,好像曙光会照亮他那阴暗的想法。瞧,露琪娅刚睡下不久,天就亮了。此时他正呆呆地坐在床上。突然,他听到一些漂浮不定的混杂的声音,里面还夹杂着一种节日般的喜庆。他侧耳细听,才发现那是远方人们敲钟发出的声音,再仔细听,又听到了钟声在山谷中的回声,这回声还不时地与其本来的声音相呼应。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不远处发出另一种钟声。“是什么欢庆活动?他们在高兴什么啊?”他从床上站起来,半穿着衣服跑到窗前,推开窗户向外望去。远处的山看上去仍是灰蒙蒙的一片,天空中笼罩着一朵朵白云。当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看见山谷深处的大路上,许多人快活地走着;还有一些人刚离开住处,成群结队地向前走,所有人都向城堡右边的山谷出口走去,他甚至看见他们身着节日的服装载歌载舞的样子。“这些人在搞什么?这被诅咒的地方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他叫来了睡在隔壁房间的一个亲信,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动。这个暴徒说自己也不了解情况,但他会马上去打听清楚。无名氏继续注视着这些流动的人群,随着天色逐渐变亮,他也看得更加清楚。他看见一群人走过之后,又有一群人接着走过来,人群中有男有女,还有孩子,有的成群结队,有的三三两两一起,还有的孤身一人;有人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人与之同行;有些人刚刚离开家门,便和他第一个巧遇的人结伴同行。他们一起前进,就像朋友们事先约好一起出门旅行一样。他们的举止清楚地显示出大家都很匆忙,都很高兴。各处同时发出的钟声显得并不和谐,但是弥补了下面那些人发出的不能传到他耳朵里的声音。他不停地俯瞰着下面,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使这么多不同的人带着节日的欢乐奔向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