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马车快速驶进了树林。
过了一会儿,不幸的露琪娅渐渐恢复了意识,仿佛像刚从深沉的昏睡中醒来一样,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最初,她发觉很难辨别围绕在她周围的阴暗的物体。不过最后,她还是成功地记起了自己目前的可怕处境。一恢复意识,尽管她仍很虚弱、无力,可她仍然快速地朝着那车门奔去,努力想冲出去。不过她被拉住了,只是碰巧瞟见他们走过的路是很僻静的。她又试图大声呼救,但是尼比奥顺手便用手帕捂住了她的嘴。“嘿,”他以一种自己能够控制的最温柔的语气说道,“别出声,这样你就会很好,我们也不会伤害你一根头发;不过,要是你不闭上你的嘴,那我们就会帮助你闭上。”
“放我走!你们是什么人?要带我去哪儿?为什么要抓我?快放我走,放我走!”
“我告诉你,别害怕。你已不是个小孩子了,应该看得出我们并不会伤害你。要是我们真有什么坏的企图,你早就死了上百次了。所以呢,你得安静点儿!”
“不,不!让我自己走自己的路,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可是,我们认识你。”
“噢,圣洁的圣母玛利亚!看在我可怜的份儿上,放我走吧。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因为,有人吩咐我们这么做。”
“谁?谁?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安静点儿!”尼比奥说道,神色十分严厉,“你不该问我们那样的问题。”
露琪娅再次尝试着冲向车门,不过她发现这样做根本就是徒劳,于是又开始苦苦哀求。她低着头,满脸的泪水,声音也因为哭泣时断时续,她双手紧捂着嘴,哭着说道:“噢,看在上帝和圣洁的圣母玛利亚的份儿上,放我走吧。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会从心底原谅你们对我所做的一切,还会向上帝祈求,请他保佑你们。如果你们有女儿、妻子和母亲,要是她们处于我这样的情形之中,想想她们会有多痛苦啊。记住,我们大家终归都会死的。要是有一天你们想让上帝对你们仁慈一点儿,那就请放我走吧。就在这里放了我,上帝会教我找到我自己的路的。”
“我们不能放了你。”
“你们不能?噢,我的上帝啊,你们为什么不能放我呢?你们要把我带到哪儿去?为什么?”
“不能放了你就是不能放了你,你再怎么问也没用。不过别害怕,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安静点儿,没人会碰你的。”
露琪娅看见自己的话没起一点儿作用,心里越来越忧伤、痛苦和惊恐。她转而向那位主宰人们心灵的主祈求,因为只有主能够依照自己的意愿,将铁石心肠软化。随后她退回到马车的角落里,双臂交叉放于胸前,在心里虔诚地祈祷着。然后,她又拿出一串念珠,以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虔诚和忠诚默诵着玫瑰经。时不时,她仍会向那些人请求,希望他们能大发慈悲放了她。不过,这一切仍是无济于事。随后,她又昏了过去,又慢慢地醒了过来,面对新的痛苦。然而,我们也不忍心再这样继续叙述露琪娅的痛苦了。一种强烈的同情感促使我们匆忙地结束这一持续了四个多小时的痛苦旅程。随后,我们还会被迫描述一些更痛苦的事。现在我们就调转笔头,来看看等待着这位不幸的女孩的那座城堡吧。
无名氏正在十分地焦急地等着露琪娅的到来,他从未这样忐忑不安过。这的确挺奇怪的!以前他冷漠地处置过那么多条人命,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从没考虑过自己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痛苦,只是偶尔品尝下复仇所带给他的快感,而如今,要用自己的强权来对付这个陌生的、可怜的乡下女孩露琪娅,他却有点儿退缩、后悔,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恐惧。他站在自家城堡那高高的窗户旁,盯着山谷的入口处,望了片刻。马车终于出现了,正缓缓地前进,因为起初的那段迅速的奔跑,消耗了马匹的精力。尽管从他所站之处向下看去,那马车就像小孩子所玩儿的玩具一般大小,不过,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它。他的心又开始快速地跳了起来。“她会在里面吗?”他立刻这样想着,接着又自言自语道:“这个女孩竟弄得我如此烦恼,我得从中解脱出来。”
此时,他本准备召来一个手下,派他立刻去截住那辆马车,命令尼比奥带着那个女孩马上调转车头,直接去唐罗德里戈先生家。不过,他又突然想到不能这样做,于是便放弃了这种打算。他无法忍受这样眼睁睁地等待着马车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近,这好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又好像是对他的一种惩罚。他浑身不自在,觉得非下达个什么命令不可,于是便唤来了他家的一位老婆子。
这位老婆子是这座城堡里的一位老管家之女,她出生在这堡里,也在这儿度过了她的一生。从孩提时代起,她所见的一切和所听到的一切都已在她的头脑中深深地留下了一种可怕的印象——即她的主人拥有至高无上的、可怕的权力。她从主人们的言传身教中获得了最主要的原则,那就是必须服从主人所安排的任何事,因为他们既能做最大的善事,也能做最坏的恶事。责任感像是一粒种子,滋生在人们的心中,而在她的心中,责任感却是同尊敬、害怕、过分屈从的忠诚混合在一起,并同它们一起生长的。当这个无名氏成为她的主人之后,他就开始滥用自己可怕的权力。开始,这个老婆子感觉很厌恶,同时也伴随着一种强烈的顺从感。不过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也已经习惯自己每天所见,和所听到的一切了。对她来说,先生那强势而放纵的意念早已是某种命定的正当之事。当她到了一定的年龄,她就嫁给了这城堡里的一个仆人。结婚不久,此人便受命去办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没想到最终却死在了路上,她也从此成了堡里的一个寡妇。很快,主人便替她的丈夫报了仇。这使她深感安慰,同时也使她产生了一种备受保护的骄傲。从那之后,她便很少踏出城堡的门。渐渐地,她变得很孤陋寡闻,不再了解外面人们的生活了。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不过,那些歹徒,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总是不断要她做这做那的。这使她总是抱怨。有时,她需要补补衣服;有时,需要赶紧为那些刚从外面做事回来的人准备饭菜;有时,还会被叫去替伤员包扎伤口。这些人的命令、责备和感谢总是夹杂着一些嘲笑和粗鲁的语言。“老婆子”就是大家对她的习惯称呼。不过,根据说者的心情和说话的场合,有时还会给“老婆子”添加一些修饰的形容词。她天性懒散、容易发怒,这是她的两大主要的特点。有时,她也会对嘲笑她的人回以讥讽之语。此时,若是撒旦在场,也可能会大赞她的机智,而不是称赞那些挑衅者。
“你看见下面那辆马车了吗?”主人向她问道。
“看见了。”她回答说。她向前伸着自己那尖尖的下巴,眯着凹陷的眼睛,仿佛要将眼珠挤出来似的。
“命人马上去准备一辆轿子,你坐在轿子里,让他们把你立刻抬到‘恶夜客栈’。快去,快去,争取比马车先到那儿。那马车正不死不活地慢慢向那儿驶去,在那辆马车里有……应该有……一个年轻的女孩。要是她真在那儿,就告诉尼比奥,要他把这姑娘转移到轿子里,并且让他立即来见我。你同那女孩一起乘轿子,到了山上的时候,你将她带进你自己的房间,要是她问你要带她去哪儿,这城堡是谁的,注意别……”
“好的。”那位老婆子说道。
“不过,”无名氏继续说道,“尽量鼓励鼓励她。”
“那我该对她说些什么呢?”
“你该对她说些什么?难道你活到这把岁数,还不知道该怎么鼓励别人吗?难道你从没感觉到悲伤?你从没害怕过?难道你不知道在那种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安慰别人吗?就对她说那样的话,你自己去想,快走吧。”
老婆子刚一离开,他就又站在窗户那儿。他两眼紧盯着那辆马车,马车已变得越来越大了。随后,他看了看太阳,那时太阳已落在大山之后了。接着,他又望了望天空中飘浮着的云彩,它们瞬间由酱紫色变成了火红色。他向后退了退,关上了窗户,开始在房间来回地走来走去,其步伐很像一个步履匆匆的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