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托洛先生,他在那里!”
“先生?这真是个好兆头!”伦佐心里想到,他看到表兄就直奔过去。博尔托洛转过身来,认出是自己的亲属,大声喊道:“嘿,我在这里!”伦佐以一声“噢!”回应了他。两个人都惊喜地伸出双臂拥抱了对方。相互寒暄之后,博尔托洛把伦佐带到另一个房间,以便远离机械运作所发出的杂音和人们好奇的眼光。他对伦佐说:“我很高兴见到你。但你这人也真是的,我曾邀请你那么多次,你都不来,如今却在条件不好的情况下来了。”
“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并不是出于自愿想到你这里来的。”伦佐说道,然后便尽可能简略地、情绪激动地讲述了他那悲惨的故事。
“那是另一回事。”博尔托洛说道,“噢,可怜的伦佐,但是你尽可以依靠我,我是不会抛弃你的。然而,眼下确实不是招工的时候。事实上,我们都在勉强地养着自己的工人,只是为了不让他们流失、厂子关门。不过我的老板很器重我,而且还颇为富有。跟你实话实说吧,不是我吹嘘,他把大部分的功劳都归功于我。他有资金,我有点儿技能,于是事情就这样一拍即合了。你可知道,现在我是工头,而且,我告诉你,我可算得上是他的总管。可怜的露琪娅·蒙德拉。我还记得她,就如同昨天发生的一样,她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女孩啊!在教堂里,她的举止是那么的端庄得体,不论何时,只要有人经过她的屋舍……我仿佛又看见了她的小房子,就在村子外面,一棵大的无花果树隐隐约约出现在墙角……”
“不,不,我们不要再谈这些了。”
“我只是想说,每次有人经过她的小房子,总能听见纺织机不停地转动的声音。至于那个唐罗德里戈——我还在那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有邪恶的苗头了——如今,从我听说的来看,只要上帝由着他这么干下去的话,他可是彻彻底底地在作恶。对了,如今这个地方也在闹饥荒,只是不是特别严重……顺便问一下,你现在想吃点儿东西吗?”
“不久前,我在路上吃过一点儿。”
“还有,你身上还有钱吗?”
伦佐伸出一只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一下。
“没关系,”博尔托洛说道,“放心吧,我现在还有点儿钱。但我希望这样的情况很快就能得到改变。请求上帝保佑,到时候你再还我吧,而且你也可以给自己积着点儿。”
“我家里还有一点儿积蓄,我会叫人给我捎来。”
“好吧,现在你就先依靠我吧。这是上帝赐予的财富,我可以馈赠给他人,如果不用来帮助亲朋好友,那还能用来帮助谁呢?”
“我就说过上帝会帮助我的。”伦佐惊奇地喊道,亲切地握着表兄的手。
“还有,”伦佐的表兄继续说道,“米兰总是时不时地发生骚乱。我觉得他们所有人都有点儿疯狂。那些流言已经传到了这里,但是我想让你告诉我更多详细信息。啊,我们要谈的可真不少啊!然而,你也知道,这里倒也没受多大影响,因为人们做事都非常谨慎。本市从一位威尼斯商人那里买了两千担粮食,这些粮食是从土耳其进口的。这件事情涉及百姓的口粮,也就不能用狭隘的眼光看待。你且听听这事惹出了什么来。维罗纳和布雷西亚两城的长官封锁了关卡,并且宣称道:‘禁止粮食从这里通过。’你认为贝加莫人会怎么做?他们派了一个善于言谈的人去威尼斯<sup>[2]。那人火速出发,立刻去拜见了威尼斯执政官,问他玩儿这种把戏的意义何在。他滔滔不绝,讲述了很多大道理。人们都说,他的话可以载入史册。拥有一个能言善辩之人是件多么令人愉悦的事啊!威尼斯政府立刻颁布法令,准许粮食通过,并要求各地官员不仅要允许粮食通过,并且还要协助这一任务的完成。现在粮食正在运载的路上呢,也考虑到了赈济周围的乡村。还有一个伟大人物也向威尼斯参议院报告说农村里面的人几乎都要饿死了,于是威尼斯政府立刻给这些农村拨了成百上千蒲式耳小米。你知道,这些也是用来做面包的。此外,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就算我们吃不了面包,我们还有别的食物。正如我所告诉你的,上帝赐予了我很多财富。现在,我带你去见我的老板,我经常向他提起你,我相信他会很欢迎你的,他是一位老式的贝加莫人,心肠特别好。当然,他肯定没有想到你会现在来到这里。但等他听了你的故事……另外,他知道如何重视工人,因为饥荒总会过去,他还得留住工人打理生意。不过,首先我要警告你一件事,你知道在这里他们是怎样称呼我们米兰人吗?”
“不知道,怎样称呼?”
“他们叫我们傻瓜。”
“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字。”
“的确是这样。无论是谁,只要他在米兰出生,并且想在贝加莫谋生,他就一定得接受这样的称呼。对于他们来说,叫米兰人傻瓜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正如把骑士称作‘尊贵的阁下’一样普通。”
“我认为,只有那些能够忍受这个称呼的人,他们才可以这样叫。”
“我亲爱的表弟,倘若你不能忍受这样的称呼,那你就别想在这里混下去。那你就只能整天手里握一把刀。让我们来想一想,假如哪一天杀了三四个邻居,那么你总会遇到一些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你这样顶着三四条人命出现在上帝面前,会是怎样的景象啊!”
“如果米兰人知道一点儿……”这时,伦佐像在满月旅店里那样,用食指敲了一下前额,“一个精通手艺的米兰人呢?”
“全部都一样,就算是个技艺高超的人,同样被称作傻瓜。你知道我的老板跟他朋友说起我的时候,是怎样说的吗?‘上帝把这个傻瓜赐给了我,叫他来帮我打点生意。要不是这个傻瓜,我的生意肯定做得很不景气。’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说法。”
“真是一个荒谬的习惯,特别是当考虑到我们为他们所做的事的时候。因为,事实上,是我们自己把技艺引入到这里,是我们自己在传播那些技艺。但是,难道就没有补救这种恶习的方法吗?”
“到目前为止是没有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会有办法。孩子们长大成人,可能会改变想法,但我们这一代已经这样了,根本无法改变。他们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是无法改掉的。但是,这又算什么呢?他们这样取笑你倒算不了什么,就连我们的老乡,他们同样会玩弄你!”
“这倒是真的,如果没有别的什么邪恶……”
“如今你已明白这一点,那么所有的事都会很顺利地进行。走吧,打起精神来,我们去见我的老板。”
果然,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正如博尔托洛所承诺的一样。在此便没有必要给予详细的描述了。这真是上帝的安排,且让我们看看伦佐家里仅存的那点儿积蓄能派上多大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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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读者须知道,意大利人计时的方式是早上七点钟为每天的第一个时辰,第二个时辰就是我们说的八点钟,如此往下推,到了晚七点又变成了第一个时辰。这样一来,文中出现的十一点钟相当于英国的凌晨五点钟。
[2]注:当时维罗纳和布雷西亚属于威尼斯共和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