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您是否可以派别人去……”
“怎么回事?”
“我最尊敬的老爷,为了您我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这是我的职责,但我也知道您是不愿意让您手下的人去冒无谓的风险的。”
“然则?”
“尊敬的阁下,您也很清楚地知道我的脑袋现在值多少钱。在这儿,有老爷您庇护着我,我们团结一气。镇长先生是府上的好朋友,那些衙役们也对我恭敬三分,我也……这种事说来并不光彩,我只是为着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所以,我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他们。在米兰,谁都认得老爷您府上的人,但在蒙扎……我却是个众所周知的人。老爷您也知道,我并不是吹嘘自己,谁要是把我交给官府或是献上我的首级,那可是非同小可的功劳啊!一百克朗的赏金立马到手,外加释放两名匪徒的特权。”
“真见鬼!”唐罗德里戈先生咒骂道,“现在你就像一条胆小怯懦的狗,没有勇气去咬路人的腿,倒还回头看看主人是否把你拒之门外,竟不敢向前迈出半步。”
“我的主人,我想我已经证明……”
“那么……”
“那么,”格里索被逼无奈,只好说,“那么老爷您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我有狮子一样的野心,野兔一般的双腿,我马上就出发。”
“我又没说让你孤身前往。你带上两个得力的手下——‘伤疤脸’和‘犟种’和你一起去。去吧,抖擞精神,你得拿出你格里索的样子。真见鬼!像你们这样的三人静静地去办事,你觉得有谁不愿放行?蒙扎市的法警必定是活得不耐烦了,才为了那一百枚银币去冒身家性命的险。此外,难道你觉得我在那儿一点儿名气都没有,我的仆人也一点儿能耐都没有吗?”
唐罗德里戈先生这样羞辱了格里索一番后,给了他更全面详细的指示。而后格里索便带着两个同伙出发了,他的脸上显示出高兴而又坚强的神情,而内心却一直在咒骂着蒙扎、悬赏、那两个女人和主人的肆意妄为。他朝前走着,犹如一只被饥饿驱使的狼,神色憔悴、肚腹空空、瘦骨嶙峋,从白雪覆盖的山上下来,充满疑虑,沿着平原前进,时不时停下来,抬起一只爪子,摇摆着光秃秃的尾巴,“扬起鼻子,嗅着不可捉摸的风”。要是偶尔嗅到人的气味或是武器的气味,它就会竖起它那灵敏的耳朵,转动着它那闪耀着对食物的渴望和对猎人的恐惧的眼睛。要是读者想知道我是从何处得到上文中引用的那句优美的话的,我可以告诉他,我是从还未出版的有关十字军远征和伦巴底人的新诗中援引的,这本书不久就会发行,肯定会引起巨大的轰动。我之所以援引它是因为它用在此处很合适。告诉大家它出自何处,是由于我不想拿别人的东西来邀功。任何人切不要误会,我可不是耍点儿小聪明,大肆宣扬这本书的作者和我情同手足,我可以随意翻寻他的诗稿。
唐罗德里戈先生的另一个计划是想个办法阻止伦佐再次同露琪娅相聚,或者是踏进自己的故乡。因此,他得下定决心到处去传播一些陷害和威胁伦佐的流言,而伦佐的某个朋友定会将这些流言告诉伦佐,那他就不会想再回来了。不过,唐罗德里戈先生觉得要做此事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当地的政府将伦佐驱逐出境。而要完成这一计划,比起使用武力,他认为法律更易达到目的。比如,他可以将那晚在神甫家发生的事情加以渲染,把它说成是一种侵略性的、煽动性的强闯民宅的行为,让律师告诉镇长这是个逮捕伦佐的好机会。可是,我们的精心策划者很快又想到自己不应该卷入这件臭名昭著的事中。于是他决定不再为此事费神,直接将此事告诉“吹毛求疵”博士,让他去办,眼下要做的就是让他了解自己的愿望。“颁布了那么多的法令,”唐罗德里戈先生心想,“但博士又不是傻瓜,他定会找到完成此事的方法,定会给那个粗野的乡下纺织工一点儿教训,否则,他就不配叫‘吹毛求疵’博士了。”不过,世上总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正当唐罗德里戈先生认定“吹毛求疵”博士就是那个能就此事帮助自己的人时,另一个人——可能大家都不会想到此人,就是伦佐自己,正在竭力帮助他自己,其方法比律师更确切,更快速。
我时常见到一个小孩儿,老实说,他的活跃、聪明非一般人能比,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有朝一日定会成为一个勇敢之人。我是说,我经常看见他在晚上忙着将一群小猪赶回家,这些猪白天就在田间或果园觅食。他本想努力将所有的小猪一起赶回圈里,可是却徒费精力。一头小猪从右边跑了,小牧人就去将它抓回来放入猪群,可另一头或另两头、另三头又迅速从各处朝左边跑去。就这样,他渐渐失去了耐心,最后就任小猪们跑,先把那些靠近圈门口的小猪赶进去,然后再去抓那些跑了的,一次抓一两头,最后把它们全都逮了回来。对于本书中的人物,我们也可用类似的方法:将露琪娅安置好后,我们谈到了唐罗德里戈先生,现在我们就把唐罗德里戈先生放在一边,来看看我们许久不见的伦佐。
在我们叙述了那一哀伤的分离后,伦佐便带着读者们能想象到的忧伤心情离开了蒙扎市,朝着米兰出发了。他离开了自己的家,离开了自己的村舍,更糟糕的是离开了露琪娅,踏上了旅途,不知道何处才能安身,所有这一切都拜那个恶棍所赐。一想到此事,他顿觉愤怒难耐,一心想要报仇。但是他一想起在佩斯卡莱尼科教堂同善良的神甫一同做的祷告,就为自己的愤怒感到懊悔。而后,他又会再次愤怒。但是一看到路边墙上的圣像,他便会摘下帽子,停下一会儿来做祷告。就这样,在这旅途中,他在心里将唐罗德里戈先生杀死,又让其复活,如此不下二十次。道路两边是地势颇高的田野,路上满是泥土和石头,还有马车碾过的沟壑。大雨过后,这些沟壑俨然成了一条条小溪,在低洼之处,雨水甚至漫了出来,淹没了整个路面,形成了一个水池,行人几乎无法通过。在这样的路段上,可见一条陡峭的小径,那一级级的阶梯表明其他行人是由此登上田岸走出来的。伦佐也沿着这样的一条小径,登上了高地。他举目四望,看见了远处平原上那宏伟的大教堂。它仿佛并非位于城中,而是立于沙漠中一样。他停了下来,忘记了自己所有的忧伤,注视着他打小就已耳闻其盛名的这一伟大建筑——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米兰大教堂。不过,他看了一会儿后,转过身来,看见地平线处那崎岖不平的山峰。在这些山峰中,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家乡那高耸的雷塞戈内,顿时觉得热血沸腾,然后便站在那里,悲伤地看了几分钟,最后再忧伤地、慢慢地转身,继续上路。渐渐地,他开始看得清钟楼、塔楼、教堂圆顶和房屋的屋顶,然后便从山坡上走下来,来到大路上,再继续向前走了很久。最后,他发现离城很近了,便走到一位路人身边,向他鞠了一躬,礼貌地对路人说:“劳驾,先生……”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勇敢的年轻人?”
“你能告诉我去博纳文图拉神甫所在的修道院的最近的路吗?”
伦佐所问的人是附近一个富裕的居民,他当天早上去米兰办事,最后什么事都没办成,正想在天黑前赶紧赶回家,因此,他不怎么愿意停下来回答伦佐的话。不过,他没有表现出一点儿不耐烦,而是有礼貌地回答道:“我亲爱的朋友,这儿的修道院可不止一个,你得说清楚点儿你到底要去哪个修道院。”接着,伦佐便从胸前拿出了克里斯托福罗神甫的信,将它递给那位先生看。那人一看信上写着“东门”二字,便将信还给了伦佐,并对其说道:“你可真走运,年轻人,你想找的修道院离这儿不远。沿着左边这条路——这是一条近路,走不多远你便会看到一座又矮又长的建筑物,那是传染病院。再沿着传染病院外的水沟往前走,你就会找到东门了。进城之后,再走三四百步,你就会看到一个周围载有榆树的小的广场,那就是修道院,你准会找着的。愿上帝保佑你,勇敢的年轻人。”说完最后几个字,他礼貌地挥了挥手便继续赶路。伦佐还待在原地发愣,城里人对他这个乡下人的友善态度让他很是感动。他不知道那天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穿骑士斗篷之人要对穿布衣之人彬彬有礼。他沿着那人给他指的那条路走,最后就到了东门。然而,提到东门,读者大可不必在脑子里把它跟现在的样子联系起来:门外是宽大笔直的街道,两边有很多杨树;两栋高大的建筑物之间留出的很宽敞的空间便是门,门前至少还有一些装饰;刚一走进位于城堡脚下的这两处顶端水平、四周种满树的护堤,就看到了一旁的花园,继续往前走,位于城里主街道左右两边的宫殿便映入眼帘。伦佐走进那道门,只见沿着传染病医院伸展的道路,在两行篱笆之间形成一条曲折、狭窄的路径。这门由两根柱子组成,顶上盖了顶棚用来保护城门,旁边还有一间海关军官居住的小房子。城堡是建在不规则的斜坡上的,而道路也是用人们随意抛撒的一些破碎瓦砾铺成的,崎岖不平。从东门进来的人看到这样的路会觉得和从萨门门口进来时所看到的路一样难走。路的中间有一条水沟,一直延伸到几码外的大门口,将大路分成两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旱季尘土飞扬,雨季则到处泥泞。在如今被称为博尔盖托的那个地方,这条水沟流入下水道,也就是另一条靠墙而流的臭水沟。那里有顶端上带有一个十字架的纪念柱,称作圣迪奥尼吉纪念柱,左右两边到处是篱笆围着的小园子,每相隔一点距离还有几座小屋,大多居住着洗衣的妇女。伦佐进入那道门继续前行,却发现没有一个税务官员注意到他,这使他觉得愈加纳闷,因为听他家乡去过米兰的几个人说,所有到米兰城里的乡下人都要受到严厉的询问和盘查。道路是如此的荒凉,要不是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嗡嗡的声音,他肯定会认为自己进入了一座荒城。在还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的情况下,他便继续向前走,看到地上有一些白色条纹,洁白得像雪一样,但不可能是雪啊,因为雪不是呈条状落下,况且现在也不是下雪的季节。他在一条白色条纹前蹲下,仔细看了看,用手摸了摸,发现竟然是面粉——“米兰真富足啊!”他想,“竟如此糟蹋上帝的恩赐。他们却要我们相信,现在到处都在闹饥荒。可瞧瞧他们是怎样欺哄我们这些穷苦百姓,让我们保持安定的。”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向纪念柱走去,看到柱子底座的台阶上有一些奇怪的东西,看上去确实不是石头。假如这些东西摆放在面包店的柜台上,他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这是面包。但伦佐没有那么轻易地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确实不是摆放面包的地方啊!“我倒要看看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开始自言自语,走到柱子跟前,俯下身,捡起了一个,发现还真是面包,一个很白的面包。除了逢年过节,伦佐不常吃到这样的面包。“还真是面包!”伦佐大声说道,他惊讶万分,“他们就是这样随意糟蹋面包的吗?在这样的年头?掉了的面包他们也不愿意捡起来吗?这里岂非安乐之乡?”迎着早晨清新的空气,他又走了十分钟的路程。他恢复了以前的泰然自若,但面包却引起了他的食欲。“我可以吃吗?”他心里暗自思忖着,“呸!他们把面包扔在路上是喂狗吃的,一个基督教徒当然也可以享用。假如面包的主人来了,我付钱就是了。”伦佐思量着,便把拿在手里的那块面包放进衣袋里,又拣起一块放在另一个衣袋里,然后又拣起第三块开始吃起来。他接着往前走,但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多,期待着这所有谜团都能解开。他刚一走,就看到很多人从城里出来,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走在前面的几个。那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后面不远处是一个男孩,三人都背负着重物,明显体力不支,身体扭曲得厉害。他们的衣服上,或者说他们身上的破烂衣片上沾满了面粉,由于负荷太重,他们的脸都抽搐着。他们走路时,不仅仅被背负的重物压弯了腰,而且好像因为挨了打而瑟瑟发抖。那个男人扛着一大麻袋面粉,麻袋上零星有几个小洞,每一次他跌跌撞撞地走着,面粉都洒落下来。但那个女人的形象似乎更加丑陋:她挺着一个大肚子,两只手艰难地托着,好像托着一个有两只手柄的大铁锅,肚子下露出两只裸露到膝盖的腿,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伦佐仔细看了看这硕大的肚子,竟是这女人的裙子,里面装了很多面粉,而且每走一步,面粉就要洒落出来。男孩双手扶着顶在头上的装满面包的篮子,由于他的腿比父母的要短,不由得落在了后面,他便不时加快脚步去追赶他们,篮子失去了平衡,几块面包掉了下来。
“你这不中用的废物,你要是再扔掉一个面包……”母亲咬牙切齿地对孩子说。
“我没有要扔掉它们,是它们自己掉下来的,我能怎么办呢?”孩子回答道。
“哼!我两手不空,算你走运。”女人说道,一边挥舞着自己的拳头,好像要揍这可怜的孩子。她做出的这个动作,使更多的面粉撒了出来,甚至比这孩子掉的两个面包所需要的面粉还多。
“算了,算了,”那男人说道,“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拣吧,或者让别人拣去。我们已经贫困了这么久,现如今有充足的粮食,就好生享用吧。”
与此同时,又有一些人从城外进来了,其中一个走到女人跟前,问道:“面包在哪里拿的?”
“往前走,往前走。”她回答道。当他们走到几码远的时候,她又小声嘟囔道,“这帮乡下来的流氓肯定会把面包房和仓库里的面包全部拿走,什么也不会剩下。”
“瞧你嘴渣渣的样儿,有福大家都有份儿嘛,”她的丈夫说道,“东西多得是,还有很多呢。”
伦佐从他的所见所闻了解到他来到了一个暴乱的城市,而今天正是胜利的一天。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和力量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且不用支付任何费用。虽然我们希望这个可怜的山里人能给读者一个好形象,但我们不得不实事求是地说,见此情景,他的第一反应是十分高兴。对他这样一个事事都不如意的人来说,任何事——不管是何事——只要有改变,他都倾向于赞同。何况,他又不是一个超时代的人,他怀着公众普遍的看法或者说成见,认为面包的缺乏是由囤积居奇的商人和面包商造成的,他们既然残酷地掠夺了天底下百姓的口粮,那么,不管以何种手段把粮食从这些人手中夺过来,伦佐以为都是应当的。然而,他决定不参与这一暴乱,而去找一位嘉布遣会修士为他提供一个安身之处和良策。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着又一批扛着战利品满载而归的胜利者,走完了通向修道院的那条近路。
如今矗立着辉煌的宫殿和美丽的门廊的地方几年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最深处的地方便是教堂和修道院,其门口有四棵大榆树。我们衷心地为没有亲眼目睹前面所述的米兰当时的情景的读者而感到庆幸,因为那表明他们还很年轻,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做那么多傻事。伦佐径直走到门前,把剩余的半块面包放在胸前,掏出他的信,拿在手里,按下了门铃。大门上的一扇木栅窗应声打开了,看门的修士探出头来问道:“来者何人?”
“我从乡下来,有一封来自克里斯托福罗神甫的密信要交给博拉文杜拉神甫。”
“把信给我吧。”看门人说道,把手从木栅窗里伸了出来。“不,不,”伦佐说,“我必须亲自交给神甫。”
“现在他不在修道院里。”
“让我进去吧,我等他回来。”伦佐回答道。
“听我说,”修士回答道,“你去教堂里面等,这样对你有好处。你现在不能进修道院。”话一说完,他便关上了木栅窗。
伦佐手里拿着信,伫立在那儿。随后,他听从了看门人的建议,向教堂走去。刚走几步,他突然想,何不再去看一眼那街上骚动的场面。于是他穿过小广场,来到大路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朝左边市中心眺望着。那里人潮涌动、人声鼎沸。混乱的局面吸引着我们这位旁观者。“我去看一看。”他想。然后他拿出那半块面包,边吃边朝人群走去。趁此机会,我们不妨尽量简短地说一说这场动乱的起因以及最初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