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读公告的时候,伦佐的目光随着慢慢地移动,尽力弄明白它所表达的意思,凝神地注视着那些神圣的字眼,认为它们会给予自己援助。看到自己的委托人一脸的认真却并不害怕,博士大吃一惊,心想:“这人一定上过大学”,然后他大声地说道:“喂,喂,你竟把前面的头发剪了,确实很小心谨慎,但把案子托付给我,你大可不必这样做。你的案情是严重了些,但是你不知道,碰到这种情况,我可是有勇气去摆平的。”

若要理解博士的这番话,读者必须知道,在那个时代,暴徒和形形色色的罪犯都留有一头长发。凡行凶作恶,需要伪装自己时或所干勾当需要暴力及谨慎时,他们就把头发披散在脸前,好似带着一副面甲。

公告对这种情况并不是没有作相关规定:“伊诺霍萨侯爵大人命令,凡留额发足以遮盖前额和眉毛者,或是在耳前耳后留发辫者,如系初犯,处以300克朗的罚款,若无能力交付者,就判以3年苦役,如若再犯,除上述处罚以外,则根据总督大人的意旨,加重处置。”

“但是,若系秃顶或其他正当的理由,如胎记或伤口等,从为仪容和健康的角度出发,准许其留足以掩盖其缺陷的长发,仅此而已,但应警告其不得超过需要的限度,否则按上述违反者论处。”

“同样,除上述秃发和有其他缺陷者外,理发师在为人理发时,应留同等长度的头发,不得在顾客的前额、两鬓或者耳后留超过规定长度的辫子,否则将处以100克朗的罚款或当众施以三次吊刑。情节严重者,将根据总督大人的意旨处以更重的肉刑。”那时,被用作盔甲的长发几乎成了那些暴徒和不务正业者的显著标志,这些人也因此被统称为“长毛”。这种称呼至今仍然在方言中使用,只是少了些贬义。也许我们米兰读者都会记得小时候,常听见亲戚、老师或朋友称呼他“小长毛,小长毛”。

“听我这可怜的小伙子说句实话吧,”伦佐说道,“我这辈子还从没留过长发。”

“那我就没法了。”博士摇了摇头回答说,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的狞笑。“如果你不信任我,那我就无能为力了。小伙子,你可明白,对博士撒谎的人必定是个笨蛋,他到法官面前就非得吐露真情补课了。应当把事情对律师说得一清二楚,至于如何把它理成一团乱麻,再做文章,那就是我们的责任了。如果你希望我帮助你,你就必须敞开心扉,将事情的始末完完全全告诉我,如同对牧师忏悔那样。你必须说出是谁指使你那样干的。他很可能是位显贵,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得照规矩行事,先去拜访他。但是,你看,我是不会告诉他,我是从你那里知道是他派你干的,相信我。我会告诉他我登门拜访是请求他保护一个被诋毁的可怜的年轻人。我将和他一起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来体面地了结此事。你应该明白,他解救了自己,也就解救了你。即使这事是你一手干的,我也不会退缩。我曾将其他人从更糟糕的困境中解脱出来。如果你并不曾冒犯什么显贵,你知道,我会设法让你脱身,而你只需破费一点儿,你明白的。你把冤家的名字告诉我,不要含糊,这样也好根据此人的地位、身份和性格来相机行事,或者让他明白,我们的后台是惹不起的,他最好放聪明点,或者先下手为强,想个法子告他一状。至于神甫,如果他识相点儿,他就会沉默不语;如果他仍然兴风作浪,我们也会摆平他。再大的乱子也不可怕,但是得有一个精明练达的人。你的案子很严重,我得说,非常严重,公告说得很清楚。如果这件事要由法律裁决的话,说实话,你会倒霉的。我是作为朋友对你说,一个人必须为自己的恶作剧埋单,如果你希望平安无事,就需要金钱和坦白,信任那些希望你好的人,服从他们,听从他的意见。”

博士大发高论,伦佐站在那里看着他,听得入了迷,就像是一个工人在街上看魔术师变戏法一样,只见他往口中放入一把又一把的麻絮,然后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拉出一根又一根的丝带。最后,等他终于明白博士这番话的意思,才知他误会了,便赶紧插话,剪断了“他口中的丝带”,说道:“噢,博士先生,您是怎么理解的?事情正好倒过来了。我没有威胁任何人,我绝没有做那样的事,没有。您要是问问我所有的邻居,便会知道我从未做过任何违法之事。是有人对我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我是来问您我要怎么做才能讨回公道,我非常高兴看见了这份公告。”

“该死的!”博士大声说道,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在给我捣什么乱?你们这些人都一个样!难道你不知道怎样把事情讲清楚吗?”

“抱歉,博士先生,您并没有给我时间讲。现在我就如实地把这件事讲给您听。您知道吗?今天我原本要娶亲,”此时伦佐的声音变激动了,“今天我本来是要和一位年轻女孩结婚的,今年夏天,我就同她订了婚。今天就是婚期,我方才说了,是我同神甫先生商定好的日期,并且一切准备妥当。可今天早上,神甫先生却开始找某些借口……算了,为了让您不厌烦,我就简单说一下。我让他把事情如实地讲清楚,他承认说有人以他的性命威胁他,不准他为我们证婚。那个恶霸是唐罗德里戈先生……”

“别说了!”博士立即打断他的话,蹙起眉头,皱起他的红鼻子,噘着嘴。“唉,别说了,为什么你要来这儿胡说八道伤我脑筋呢?这种胡话说给你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里人听好了,别跑来跟我这样通达事理的正人君子说。走吧,走吧,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是不管你们这帮毛头小子的闲事的,这种胡言乱语我不想再听了,全是一派胡言。”

“我向您发誓……”

“我再说一遍,快走吧。你发誓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会掺和这事的,我洗手不干了。”他边说边开始搓手,好像真的在洗手一样。“先学会怎么说话,不要这样来把一位正人君子吓到了。”

“但是您听我说,听我说。”伦佐徒劳地重复着。博士一直在嚷嚷,将他推向门口,到了门口,便打开门,叫来了仆人,吩咐道:“快把这人带来的东西还给他,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这位女仆,在博士家干了这么些年,从来没有执行过类似的命令,但是主人的口吻如此坚定,她毫不犹豫地听了吩咐。她拿来了那四只可怜的鸡,把它们给了伦佐,同情而蔑视地瞅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准是你犯了大错。”伦佐推却了一番,但是博士的态度很坚决。这位年轻人,在吃惊和困惑之余还从没如此愤怒过,只好接过这些被退还的牺牲品,怏怏地回家去,准备将自己此行的结果告诉阿格尼丝和露琪娅。

他不在时,两位女人伤心地换下了参加婚礼的盛装,穿上了平时穿的素衣,然后又重新商量起来。露琪娅啜泣着,阿格尼丝时不时地悲伤叹息。阿格尼丝大谈着伦佐会从博士那里得到满意的结果,露琪娅却说,她们应该尝试一切可能的办法来帮助自己还说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每当穷苦人落难的时候,不但会提供建议,还会给予更多有效的帮助,要是她们能将这件事告诉他,那就最好不过了。

“确实如此。”阿格尼丝说。于是她们便立即开始一起想办法给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报信。修道院离她们家大约有两英里路程,况且今天这个日子,她们也不愿冒险去那,当然,任何明智的人也不会建议她们那样做。然而,正当她们反复斟酌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敲门,与此同时,还听到低低但清楚的一声“Deo gratias”(注:上帝保佑)。露琪娅一边想着可能会是谁,一边跑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位化缘的嘉布遣会俗家修士,他深深地行了个礼。他的左肩上挂着一个袋子,双手紧紧地抓着皱巴巴的袋子口,将其按在胸前。“噢,加尔迪诺修士。”两个女人惊叹道。“上帝与你们同在,”修士说,“我来是求你们施舍点儿坚果的。”

“快去给修士拿点儿坚果。”阿格尼丝说。露琪娅站起来,走向另一个房间,但是,在进去前,她在修士的背后停了下。修士仍以原来的姿势站在那,她用食指按住嘴唇,用含着恳求甚至有点儿命令意味的目光,娇嗔地给母亲使了个眼色,希望她保守秘密。

修士从远处好奇地盯着阿格尼丝,问道:“婚礼怎么样?我以为定的就是今天,但是我看到村里有点儿混乱,好像有什么新闻似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神甫先生病了,我们不得不推迟婚礼,”阿格尼丝急忙答道,如果露琪娅没有给她那个暗示,可能这个回答就不一样了。“化缘进行得怎么样?”她问道,希望转变一下话题。

“很不好,善心的太太,很不好。都在这里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袋子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掂量着。“全在这儿,为了化到这点儿东西,我不得已走了十户人家。”

“今年收成不好,加尔迪诺修士,吃饭都得省着,其他方面就不那么大方了。”

“要想有个好年景,该怎么做呢,我的太太?那就要行善施舍。难道您不曾听说多年前在我们罗马涅地区的一个修道院里发生的有关坚果的奇迹吗?”

“说实话,没听过。您给我讲讲吧!”

“好吧,您要知道,当年在那座修道院里,有一位叫马卡里奥的神甫。冬日的一天,他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径散步,经过我们一个施主的田野。这位施主是一位好人,马卡里奥神甫看见他站在一棵大核桃树附近,四位农民举起斧头,正准备将树砍倒,把树的根挖出来。‘你们想把这棵树怎样呢?’马卡里奥神甫问道。‘唉,神甫,这棵树很多年没结果实了,所以我们要把它当柴烧。’‘留着它吧,’神甫说,‘我肯定这棵树今年结的果实比树叶都多。’那位施主知道说话者的分量,立刻吩咐农民们又用土将树的根盖好,并且对正在赶路的神甫说:‘马卡里奥神甫,这棵树结的一半果实会贡献给修道院。’这个预言传开了,人们都纷纷跑来看这棵树。确实,春天,这树开了不计其数的花,随之结了累累果实。那位善良的施主没有尝到丰收的喜悦,因为在收获前,他便去世了,去天堂接受对他仁爱的奖赏了。但后来,更大的奇迹发生了,您且听我说。这位可敬的人有个儿子,性格与他完全不同。收获的季节到了,修士便来取那一半属于修道院的果实。可是他的儿子却假装完全不知道此事,竟一口咬定他从没听说嘉布道的修士有能耐让核桃树结出果实。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有一天,这个无赖请了一帮朋友前来饮酒作乐,并把这个故事讲给了他朋友听,还嘲笑修士们。那帮狐朋狗友一时兴起,想看看那硕大的核桃堆,于是他便领着他们到了仓库。但是请听着,他打开了仓门,朝着堆放果实的角落走去。他正开口说‘你们看’的当儿,自己也抬眼望去,却看到——您猜他看见了什么?——一大堆核桃叶!这是给他的一个教训!而修道院并没有因没得到施舍而失去什么,反倒获得了很大的益处,在这件事之后,募捐的核桃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一位施主因为同情化缘者,献给修道院一头驴,帮助把核桃运回了修道院。修道院榨了很多油,所有附近的穷人们都可以尽其所需地来取油。因为我们就像大海,从四面八方汇集水,然后又将其输送回各条河流。”

这时,露琪娅回来了,围裙中装满了核桃,她抓着围裙的两个角,双臂张开,很吃力地抱着。这时,加尔迪诺修士便将袋子从肩上拿下,把它放在地上,打开袋子口,以便好装这些核桃。阿格尼丝瞟了露琪娅一眼,为她的慷慨投去了惊异而又责备的目光。但是露琪娅也给她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我自有道理。”修士对此大加赞赏,又是祝愿又是许诺,极尽感激之词。他把袋子重新挎上,准备离开。但是露琪娅却叫住了他,说道:“我想请您帮个忙,告诉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我们有要紧事要跟他谈谈,劳驾他赶快来看看我们这些可怜人。因为我不能上教堂去找他。”

“就这事吗?不出一小时,克里斯托福罗神甫就会知道你们的愿望的。”

“我相信。”

“别担心。”说完,他便离开了。他的身子因为布袋的重量而比来时弯了很多,但内心却比来时满意。

在听到一位可怜的女孩如此切切地让人去找克里斯托福罗神甫,而那位修士既不奇怪也没有推脱就接受了这个任务时,读者切不可以为那位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是一位平庸之辈,一位无足轻重的人士。相反,他是一个在教民中和附近一带都很有威望的人。嘉布遣会修士们就是这种情况,对他们来说,事事无高低贵贱之分。他们既为高门望族的权贵服务,又为寒酸贫贱的百姓效劳,一视同仁;无论是进入宫殿豪宅,还是简陋的民宅,他们的态度总是同样的谦恭和泰然;有时在同一个家庭,他们既是被嘲笑的对象,也是举足轻重的决策者;他们靠着到处募化为生,却也乐意对所有前来修道院乞讨的人给予施舍;所有这一切嘉布遣会修士已习以为常了。行走在路上,他可能会遇到一位贵族,让其恭恭敬敬地吻他长袍的圣带,也可能遇见一群顽童,假装互相厮打,趁机朝他的胡须上扔泥土。那时,谈到“修道士”这个词,人们会带着很尊敬的口吻,同时也带有极苦涩的鄙视。或许嘉布遣会修士比其他修士要更容易唤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体验到两种迥然不同的对待,因为他们一无所有,穿着一身与众不同的奇特服饰,从事最谦卑的公开职业。他们随人们性情、观念的不同或受尊敬或遭冷眼。

加尔迪诺修士刚走,阿格尼丝就大叫道:“今年收成不好,你却送掉那么多核桃!”

“妈妈,请原谅,”露琪娅说,“要是我们也同其他人那样,给他一点儿,还不知道加尔迪诺修士要转悠多久才能装满他的口袋,都不知道他要何时才会回到修道院,此外,一路上跟别人说长道短,他很可能会忘记……”

“嗯,你想得周到。毕竟,行善终有好报的。”阿格尼丝说。尽管她有小小的缺点,但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无比疼爱自己唯一的女儿,为了她,她会不惜一切。

就在这时,伦佐回来了,一脸怒气冲冲、不高兴的样子。他将阉鸡扔在了桌子上。这也是那些可怜的家伙遭受的最后一次不幸。

“瞧您给我出的好主意!”伦佐对阿格尼丝说。“您让我去见一位善良的正人君子,一位真心实意帮助我们穷苦人的好人。”接着,他便开始讲述自己在博士家受到的礼遇。可怜的阿格尼丝,被这种糟糕结局惊呆了。可她还想证明她的建议是原本是很好的,只是伦佐处理不当,才坏了事情。可露琪娅打断了他们的争论,说她有希望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帮手。像大多数身陷厄运和困境中的人一样,伦佐也怀着同样的希望。“但是,如果这个神甫,”他说,“没找到补救方法的话,我无论如何要找出个办法来。”两位女人劝他要平静些、耐心些、谨慎些。“明天,”露琪娅说,“克里斯托福罗神甫肯定会来,到时你们就会看到,他会找到我们这些可怜人怎么也想不到的办法来。”

“希望如此吧!”伦佐说,“但是,无论怎样,我会讨回公道,或找人替我讨回公道。世界上终究会有正义的。”

他们忧心忡忡地谈着话,像刚才所述那样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这天就过去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安。”露琪娅伤心地对似乎还不想离开的伦佐说。“晚安。”伦佐答道,他显得更伤心。

“总会有圣人来相助的,”露琪娅补充说,“谨慎点儿,尽量忍着点儿。”阿格尼丝也做了类似的劝告。新郎这才离开,他满腔怒火,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句奇怪的话:“世界上终究会有正义的。”的确,一个伤心欲绝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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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注:基督教传说中举行末日审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