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贞德 尾声(2 / 2)

圣女贞德 乔治·萧伯纳 6153 字 2024-02-18

查理:那十二点以后呢?

士兵:过了十二点,我就只能回到我该待的地方了。

贞德(站起来)回到那个地方!你!给少女十字架的那个人!

士兵:(为自己那个不像军人的行为辩解)是啦,是她自己要的。他们都要把她烧死了,她也和你们一样,有权拥有一个十字架。反正他们都有那么多了。那时候是她的,不是别人的葬礼。所以就算给她个十字架又有什么关系?

贞德:我没有怪罪你。我只是不能忍心看你在地狱里受苦。

士兵:(高兴地)也没受什么大不了的罪,女士。你想啊,更大的罪我都遭过,这个没什么。

查理:什么!有什么比在地狱受的罪更大啊?

士兵:我曾在法国的军队里当过十五年的兵。地狱比那里强多了。

贞德举高双臂,表示对人类的绝望,然后她走到圣母像前寻求慰藉。

士兵:(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那里还挺适合我的。一开始还觉得放假像个下雨的礼拜天似的没意思,现在我倒不是很介意了。他们告诉我,如果我愿意,想放多久的假都行。

查理:地狱的生活什么样啊?

士兵:你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陛下。那里的生活快活极了,就像喝醉了似的,总是晕晕乎乎的,可是又不会惹麻烦也不用花钱。还有一大帮子了不起的大人物做伴儿:皇帝啊、教皇啊、国王啊——各种各样的上等人。他们总是骂我说,不该给那个姑娘十字架,可是我才不管呢。我把他们痛骂了一顿,然后对他们说:“要是那个姑娘连他们都不如,不配有十字架,那她早就该下来陪你们啦!”这句话一下子把他们噎住了,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是也拿我没辙,只能在那里气得咬后牙槽,这就是地狱的规矩。我笑着走开,还唱着那个老掉牙的小曲儿:“大碗美酒端——”喂!谁在敲门?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长长的、柔和的敲门声传过来。

查理:请进。门开了,一个满头银发、弯腰驼背、脸上挂着慈祥傻笑的老神父走了进来,他匆匆忙忙地向贞德走了过去。

新来的人:打扰了,尊贵的老爷们,女士们。但愿我没有打扰到你们。本人是一个善良无害的英国老神父,以前是温彻斯特红衣大主教的特派随军神父,名为约翰·德·司托干巴,愿为各位效劳。(他仔细打量了众人一会儿)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有点耳背。还有,头脑也不大灵光了。不过呢,好在我管得那个村子不算大,民风也很淳朴。我知足了,知足了,他们很爱戴我,我也得为他们干点好事。我有一个很厉害的亲戚,你们也知道,所以他们也迁就我。

贞德:可怜的老约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德·司托干巴:我告诉我的教民,做事一定要当心。我对他们说:“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能预先看到结果的话,那该多好呀!如果能提前看看,可能就不会那么想了。有时候预先看到的结果会让人吓一大跳——唉,真是吓一大跳。”大家就会说:“说得对,神父,我们都知道你是好人,连个苍蝇也不会伤害。”听了这个,我心里会好受很多。因为我不是个生性恶毒的人,这个你们都知道。

士兵:你说你是就是了?

德·司托干巴:罢了,你知道的,我曾经做过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就是因为我之前不知道什么是残忍。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你了解的。那是个大事件,你必须得亲眼看看。看了,你就赎罪了,得救了。

古雄:难道我主基督受的难还不够吗?

德·司托干巴:不,不,不,不是那么回事。我在图片上看过,在书上读过,也被深深地感动过。可是都没有用,赎我罪的不是上帝,而是一个姑娘,一个我眼睁睁看着被烧死的姑娘。那个场面太可怕了,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事情。可是这件事也救了我。从那以后,我就重新做人了,虽然有的时候,我还会在思想上犯点小错误。

古雄:难不成为了拯救你们这些死脑筋的人,每个时代都得出一个受难而死的圣人吗?

贞德:好了,他就算不对我残忍,也会对别人残忍。只要我死得有价值就行,是不是?

德·司托干巴:不是呀,我说的不是你。我眼神不好,看不清你的模样,可是你不是那个姑娘,她已经被烧成渣了——死了,死了。

刽子手:(从床后面的帷幔里走出来,隔着床,来到查理的右边)她活得比你强多了,老家伙。她的心烧不化,也淹不死。我是我们这一行的高手,比巴黎的高手还要厉害,也比图卢兹的高手强,可是我还是不能杀死少女。她还活着,无处不在,生气勃勃。

沃里克伯爵:(从帷幔的另一边冲出来,跑到了贞德的左边)小姐,祝贺你恢复了名誉。我感觉我应该向你道歉。

贞德:唉,不要再提这个事了,就让它过去吧。

沃里克:(高兴地)火刑事件是单纯的政治事件,里面不牵扯任何的个人情感,我向你保证。

贞德:我不怨你,爵爷。

沃里克:那就好。多谢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如此好的教养,真是难能可贵。可是我必须要向你再次诚挚地道歉。事实证明,这些政治需要有时候会变成政治错误,而这次的事更是大错特错。虽然我们把你推上了火堆,可是你的精神却打败了我们。历史会因为你而记住我,虽然涉及的部分会有点不光彩。

贞德:唉,或许有那么一点儿吧,你这个人还有点意思。

沃里克:但是,现在人们都尊称你为圣女,这里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就像这位时来运转的国王能够加冕,也应该感激你。

贞德:(转过身去)我不感激任何人,我所有的一切都归功于上帝赐予我的灵感。可是,想不到,我竟然成了圣女!如果一个村姑被摆在圣凯瑟琳和圣玛格丽特身边,她们会怎么想啊!

一个文书模样的绅士突然出现在右边的墙角,他身穿黑色双排扣长礼服、黑色裤子,头戴高帽,一副一九二零年的时装打扮。在场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紧接着,都忍不住一下子笑出来。

绅士:为何发笑啊,先生们?

沃里克:祝贺你创造了一种最特立独行的滑稽打扮。

绅士:我听不明白你说什么。你们都穿着戏服,我穿的衣服才是正常的。

杜诺瓦:除了我们身上的皮肤外,所有的外衣都是戏服,不是吗?

绅士:我再说一遍,我来这里有很重要的公务要办,不是来和你们讨论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他拿出一份文件,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生硬强调)我奉命前来宣布:“贞德,即之前的少女。应奥尔良主教之要求——”

贞德:(打岔道)啊!他们在奥尔良还没忘了我呢。

绅士:(加重语气,以示对贞德无礼行为的不满)——应奥尔良主教之要求,现对其追授圣女称号之申请进行审查——

贞德:(又一次插嘴)可是我从来没有提什么要求啊。

绅士:(又一次加重语气)——教会现已履行完所有常规程序,经过审查,并批准赐予她“可敬”和“天佑”两个神级之后——

贞德:(笑嘻嘻地)我——“可敬”?

绅士:——现进行最后宣告:该女既有英雄之气概,又享上帝之天启,特赐该女天佑之贞德及圣女之贞德称号,且得进天国,永享供奉。

贞德:(喜不自胜)圣女贞德!

绅士:又因五月三十日为此上帝爱女忌日,特规定,所有天主教教堂每年此日应设特别礼拜仪式,以示缅怀。并准许为其特设教堂,祭坛之上可安放此女雕像。凡天主教徒向其跪拜、祈祷,应由其转奏上帝御座,以此认同其功绩,赞扬其精神。

贞德:哎呀,这可使不得。下跪是圣女的事情。(她跪倒在地上,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绅士:(把文件收好,退到了刽子手旁边)一九二零年五月十六日,颁于梵蒂冈教廷。

杜诺瓦:(扶起贞德)亲爱的圣女,烧死你花了一个半时辰,给你讨回公道却用了四个世纪。

德·司托干巴:先生,我曾是温彻斯特红衣大主教特派的随军神父——别人有的时候也叫他英国红衣主教。如果能将圣女美丽的神像也安放一座在温彻斯特大教堂的话,我和我的主人会感到莫大的欣慰。请问,可以吗?

绅士:由于该教堂现在正在英国邪教手中,所以我无可奉告。

温彻斯特大教堂中雕像的影像出现在窗户上。

德·司托干巴:噢,看啊!看啊!温彻斯特大教堂。

贞德:那个是我的雕像,是吗?我以前就站得笔直。(影像消失)

绅士:我受法国当局请求提醒你:在公共场所,圣女的雕像成倍增加,已对交通形成妨碍。我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出于对当局的尊重和礼貌。可是我必须要代表教会说句话:与其他少女的马相比,圣女的坐骑并不会对交通构成更大的阻碍。

贞德:嗯!他们连我的马都还记着呢,这一点我非常高兴。(兰斯大教堂前雕像的影响出现了)

贞德:那个可笑的小玩意儿也是我吗?

查理:这个是你给我行加冕礼的兰斯大教堂。那个肯定是你啊。

贞德:谁把我的剑弄断了?我的剑从没断过啊。那是法兰西之剑。

杜诺瓦:别去理会那个。剑能被修好。你的灵魂是完整的,你就是法兰西之魂。

教堂影像淡去了。大主教和宗教法官分别出现在古雄的左右两边。

贞德:虽然我的这把剑没有挥过一下,可是它还是会取得胜利。我的身体虽然被消灭了,可是灵魂却见到了上帝。

古雄:(向她跪下)田间地头的女孩赞颂你,因为你让她们抬起了双眼,她们看到天堂就近在咫尺。

杜诺瓦:(向她跪下)濒死的士兵赞颂你,因为你是使他们免受报应的荣耀盾牌。

大主教:(向她跪下)教会的领袖们赞颂你,因为你用自己的生命把他们被急功近利所亵渎的信仰拯救了出来。

沃里克:(向她跪下)奸诈狡猾的大臣们赞颂你,因为你把束缚他们灵魂的绳索,快刀斩乱麻地给劈开了。

德·司托干巴:(向她跪下)愚钝的老顽固们赞颂你,因为他们对你犯下的罪过已经变成了祝福。

宗教法官:(向她跪下)被法律奴役和蒙蔽了双眼的法官们赞颂你,因为你捍卫了世间人的清白和自由。

士兵:(向她跪下)地狱的坏人们赞颂你,因为你让他们看到永远不会被扑灭的是圣火。

刽子手:(向她跪下)酷刑吏和刽子手赞颂你,因为你让他们看到,他们这双手从未伤害过无辜的灵魂。

查理:(向她跪下)胸无大志的人们赞颂你,因为你替他们扛起了他们担负不起的英雄事业。

贞德:真糟糕,所有人都赞颂我!可是我恳请你们记住,我是一个圣女,一个能创造奇迹的圣女。那你们现在告诉我:我能死而复生吗,我能变成一个活蹦乱跳的女人回到你们中间吗?

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了整个屋子,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跳起来。这时只能看见床铺和影子的轮廓。

贞德:什么!我是不是还得再上一次火堆啊?难道谁也不想让我复活吗?

古雄:异端分子还是死了的好。世俗的眼睛分不出来谁是圣女谁是异端。还是放过他们吧。(他沿着来时的路出去了)

杜诺瓦:原谅我们吧,贞德,我们没有你那样的福分。我还是回去睡觉吧。(他也走了)

沃里克:我们对于自己的小小过失表示诚挚的抱歉,可是那是政治需要,难免有错,但这种政治需要仍然不可避免,所以如果你宅心仁厚能够原谅我——(他小心翼翼地偷偷走掉了)

大主教:你的复活并不能让我成为你想要的那种人。我最多可以说,虽然我不能为你祝福,可是我希望我有一天可以进到你的极乐世界去。还有,就目前情况来看——(他走了)

宗教法官: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生前也曾经为你做过无罪辩护。可是就现在的情况看来,我还找不出任何可以撤销宗教裁判所的理由。所以——(他走了)

德·司托干巴:噢,你还是别回来了,你不能回来。我得安安静静地离开。主啊,在我有生之年让我过点安稳日子吧!(他走了)

绅士:在最近办理的追授程序中,并没有涉及你的复活问题。我必须回罗马等待最新的指使。(他弯腰行礼,退下去)

刽子手:作为我们这一行的高手,我必须要考虑这行当的利益问题。还有,毕竟我的首要责任是养活老婆孩子,我得花时间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他走了)

查理:可怜的贞德!他们都一个个离你而去了,只有这个兵痞还在这儿,可是一到十二点,他也得回地狱去。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能和杰克·杜诺瓦一样,上床睡我的觉。(他上床睡了)

贞德:(伤心地)晚安,查理。

查理:(在枕头上咕哝着)晚安。(他睡着了。黑暗笼罩了床铺)

贞德:(对士兵说)你,是我唯一能信赖的人了?你怎么来安慰你的圣女贞德呢?

士兵:哎呀,国王、将军、主教、法官等这群家伙算什么啊?他们能看你在战壕里流血牺牲,却弃你于不顾。还有,你看他们现在神气活现,趾高气扬,可总有一天还得到下面陪我。我还想说,不管你怎么想,你一点也不比他们低贱——说不定还比他们强呢。(越说越来劲,准备来个长篇大论)你想啊,事情是这样的。如果——(午夜头声钟响从远处缓缓地传来)对不起,我有急事——(蹑手蹑脚地走掉了)

最后一束残留的光聚集成刺眼的白光,照到贞德身上。整点的钟声不断传来。

贞德:啊,创造这美丽世界的上帝啊,要多久才能容下我这个圣徒呢?要多久呢,主啊,还要多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