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贞德 第六场(2 / 2)

圣女贞德 乔治·萧伯纳 11531 字 2024-02-18

古雄:你说的话已经给自己宣判了罪行。我们已经竭尽全力,想把你从自我犯罪的边缘上拉回来,我们一次又一次地为你打开重生的大门,而你却当着我们的面,当着上帝的面,把这扇门狠狠地关上了。听你的话的意思,你是已经得到了上帝的恩宠了?

贞德:如果我没得到,上帝也会给予我的。如果我得到了,上帝会让我永沐荣耀!

拉德维努:真是非常精彩的回答,大人。

库尔塞勒:你是在沐浴着上帝的恩宠的时候,偷的主教的马吗?

古雄:(大发雷霆,站起来)噢,让主教的马还有你都见鬼去吧!我们是在这儿审理异端案件,可是刚刚触及案件的源头,就让这些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马的傻瓜又把问题拉回了原点。(气地瑟瑟发抖,勉强让自己坐下)

宗教法官:先生们,先生们,一直纠缠这些小事会让你们成为少女最好的支持者。主教大人对你们失去耐心,我一点儿也不奇怪。起诉人有什么要说的吗?他也在乎这些胡言乱语吗?

德司蒂维:我的职责要求我记录下一切事情,可是既然这个女人已经承认了异端的罪名,而这个罪名一定会把她逐出教会,所以,就算她犯了会让她受到轻罚的微小罪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们这样纠缠琐事,我和主教大人一样,非常气恼。可是,我还是要非常郑重地强调,她已经对她的两个非常可怕的亵渎上帝的罪行供认不讳了。第一,她和魔鬼在灵魂上进行交流,因此她是一个女巫。第二,她穿着男人的衣服,这是不得体的、违背人性的和让人厌恶的,即使有我们最诚挚的劝诫和恳求,可是在接受圣餐的时候,她竟还不肯脱下它。

贞德:难道神圣的圣凯瑟琳也是魔鬼吗?圣玛格丽特也是吗?大天使迈克尔也是吗?

库尔塞勒:你怎么知道你见到的精灵就是大天使?你见到的不是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吗?

贞德:你是觉得上帝买不起衣服穿吗?

这句话开了库尔塞勒一个大玩笑,陪审法官们忍不住笑出来。

拉德维努:说得好,贞德。

宗教法官:实际上,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回答。可是没有哪个魔鬼那么傻,他在见一个女孩之前,一定会先乔装打扮一番,把自己假扮成至高无上的上帝使者。贞德,教会向你宣布,这些奇异的幻象都是想要毁灭你灵魂的魔鬼。你能听从教会的命令吗?

贞德:我只接受上帝的旨意。哪个虔诚的教会信徒会拒绝他的旨意呢?

古雄:可怜的女人,我再问你一次,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宗教法官:和她灵魂里的魔鬼较劲,你只会白费力气,大人,她已经无药可救了。就拿她穿男装这件事情来说吧,最后一次问你,你愿意脱下那身无耻的男装,换上适合你的女性衣服吗?

贞德:不愿意。

德司蒂维:(突然跳起来)这是逆反罪,大人。

贞德:(万分苦恼)可是那个声音告诉我,必须要穿士兵的衣服。

拉德维努:贞德啊,贞德,你如何来证明你所听到的声音不是魔鬼的声音呢?你能用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上帝的天使会给你这样一个无理的建议呢?

贞德:哎呀,可以啊。这个不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吗?我曾是一个生活在军队里的士兵。现在我是一个被士兵看押的犯人。如果我穿成一个女人的样子,他们会拿我当女人看待,那样的话我会怎么样呢?如果我穿成士兵的样子,他们就会拿我当一个士兵看待,我就可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就像和自己的弟兄在家里一样。这就是圣凯瑟琳告诉我,在没得到她的允许之前,不能穿女人的衣服。

库尔塞勒:她什么时候允许你穿女人的衣服呢?

贞德:什么时候你们把我从英国人手里接过去,我就什么时候穿女人的衣服。我告诉过你,我应该由教会来处置,而不是让沃里克伯爵的四个士兵成天到晚地看着我。难道你想让我穿着衬裙和他们待在一起吗?

拉德维努:大人,天可明鉴,她说的话真是愚蠢至极,让人震惊。可是话里面也带着那么点世俗道理——这个道理是乡野村姑也会懂得的。

贞德:要是我们乡下人也像你们这些朝堂上的人一样蠢的话,恐怕你们所有的人连饭都吃不上。

古雄:这就是她对你的尽力挽救所做的回应,马丁教友。

拉德维努:贞德,我们都在想方设法地救你。主教大人也在竭尽全力挽救你。宗教法官大人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公正无私地来审判这个案子。可是你却被可怕的骄傲自大和自以为是蒙蔽了双眼。

贞德:你为什么说这些?我没有说错什么。我真是想不明白。

宗教法官:神圣的圣阿萨内修斯在圣典中写道:那些不能理解别人的人注定下地狱。光有诚实是不行的。或者只是诚实的老实人也是不行的。如果心灵笼罩在黑暗中,就算再诚实也不会比一只牲畜好到哪儿去。

贞德:诚实的牲畜也有大智慧,我告诉你吧,有时候智者也会非常愚蠢。

拉德维努:我们知道这些,贞德,可我们不像你认为的那么愚蠢。还是收收你的脾气,好好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吧。你看到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人了吗?(他指指刽子手)

贞德:(转过身,看着刽子手)你是行刑者?可是主教说不让你们对我用刑。

拉德维努:不对你用刑是因为你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而这些罪行正是判决所需要的。这个人不光是个行刑者,还是个刽子手。刽子手,让少女听清楚你对我问题的回答。你今天是要准备对一个异端分子实行火刑吗?

刽子手:是的,大人。

拉德维努:火刑柱准备好了吗?

刽子手:准备好了。就在市场中心。英国人把她支得非常高,不让我靠近她,这样她会死得很快——这是一种很残忍的死法。

贞德:(害怕地)可是你并不打算马上烧死我,是吗?

宗教法官:你到底是想明白了。

拉德维努:现在有八百名英国士兵在这里待命,要把你送到市场去,只要法官动动嘴皮,宣布开除你的教籍,你立刻就会被押到市场。你已经离死亡不远了。

贞德:(绝望地四下望去,想寻求帮助)噢,上帝啊!

拉德维努:不要绝望,贞德。教会是仁慈的。你就可以救你自己。

贞德:(满怀希望)对呀,那个声音告诉我,我不会被烧死的。圣凯瑟琳也鼓励我勇敢些。

古雄:你这个女人是彻底地疯了吗?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是你听到的声音欺骗了你。

贞德:不,不可能。

古雄:不可能!它会领着你,一直领到开除你的教籍,然后再把你领到火刑柱上去,现在火刑柱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拉德维努:(咄咄逼人)自从你在贡比涅被抓住后,它们给你的承诺有兑现过一回吗?魔鬼已经背弃了你。只有教会才会伸出双臂来救你。

贞德:(绝望地)真的是这样,真的,我听到的声音欺骗了我。我被魔鬼给玩弄了,我的信仰破灭了。我以前只知道冲啊,冲啊,可是只有傻瓜才愿意进火堆,上帝啊,请给我你的旨意吧,你是不会让我做这种事情的。

拉德维努:现在赞美上帝吧,他已经挽救了你十一个小时了!(他冲到文书旁边的空座位上,抓过一张纸,在上面匆匆地写了几个字)

古雄:阿门!

贞德:我该做什么?

古雄:你必须在这个异端罪行悔过书上签字。

贞德:签字?就是把我的名字写上去。可是我不会写。

古雄:你以前不是给很多信件签过字吗?

贞德:是签过,可那是别人手把手教我写的。我只会画十字。

神父:(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惊讶,越听越气愤)你的意思是,要放过这个女人吗?

宗教法官:法律总得经过一些程序,司托干巴教友。你是了解法律的。

神父:(站起来,脸气得涨红)我知道,不能相信法国人。(会场一片骚动,他大声喝止)我能想到,如果温彻斯特红衣主教听到这个消息时,会说什么。我知道,如果沃里克伯爵听到你们要违背他的意愿时,会怎么做。门外现在有八百名士兵,尽管你们反对,他们也一定会想办法烧死这个该死的女巫。

陪审法官们:(人声嘈杂)这是怎么回事?他刚才说什么?他骂我们背信弃义!真是让人忍无可忍。不相信法国人!你听到了吗?真是一个叫人受不了的家伙。他是谁?英国教会的人都这个德行吗?他肯定是疯了,要不就是醉了,等等,等等。

宗教法官:(站起来)请安静!先生们,请安静!神父先生,请想一下你的圣职、你的身份、你的地位。我命令你坐下。

神父:(倔强地交叉着双臂,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我就不坐下。

古雄:宗教法官大人,这个人刚才当面骂我背信弃义。

神父:你就是背信弃义。你们所有的人都背信弃义。你们刚才什么都没干,光顾着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求这个该死的女巫悔过。

宗教法官:(平静地重新落座)如果你不坐下,你就站着吧——就是这样。

神父:我才不站着呢。(他一下子坐到椅子上)

拉德维努:(手里拿着文件,站起来)大人,这份是让少女签字的悔过书。

古雄:读给她听。

贞德:不用这么麻烦,我签字就是了。

宗教法官:你这个女人,你必须知道自己签的什么字。读给她听,马丁教友。所有人都安静。

拉德维努:(心平气和地读)“我,贞德,即所谓的少女,一个可怜的罪人,甘愿承认本人所犯的下列诸多重大罪行。我曾僭称亲受上帝、天使和圣徒之启示,虽教会多番告诫勿受妖魔引诱,但仍不知悔改。我违圣经圣典之意,穿着不规,玷污神圣。又剃发如男,违背上天嘉许之女子职守,舞刀弄剑,伤人害命,使得两国交战,且又施法害人,反将此累累罪行归罪于我主,狂妄至极,莫此为甚。我谨承认本人曾犯蛊惑民心、崇拜偶像、违令不遵、不服管教和鼓吹异端邪说之罪。且此所有罪行,我永不再犯,与之断绝,与之背离。在座诸位大人引我改邪归正、重新做人,承蒙我主圣恩,我以谦卑之情对此盛宠感恩戴德。誓不再犯以往之过错,对神圣教会忠贞不渝,对圣父罗马教皇唯命是从。此悔过书以全能的主及神圣福音之名起誓信守,特此签名为证。”

宗教法官:贞德,你听明白了吗?

贞德:(无精打采)明白了,大人。

宗教法官:所说属实吗?

贞德:可能属实吧。如果不属实的话,市场上的火刑柱也不会为我支起来了。

拉德维努:(拿起笔和书,匆忙向贞德走过去,怕她再生出别的是非来)来吧,孩子,让我来握住你的手,拿好笔。(她拿起笔来,用书垫着,开始写名字)贞——德——好了,现在你自己画个十字吧。

贞德:(画了个十字,把笔还给他,因为身心遭受磨难而痛苦不堪)给你!

拉德维努:(把笔放回桌子上,恭恭敬敬地把悔过书呈给古雄)赞美上帝吧,教友们,迷途的羔羊又回来了。牧羊人对于她的迷途知返对比于九十九个义人还要高兴呢。(他回到座位上)

宗教法官:(从古雄那里拿过悔过书)我们宣布,由于你的悔过,我们免除对你开除教籍的处罚。(把悔过书丢在桌子上)

贞德:谢谢你。

宗教法官:可是因为你曾经狂妄地冒犯过上帝和神圣的教会,所以为了便于你沉思悔过,防止你再次重蹈覆辙受到诱惑,也为了洗涤你的灵魂,通过清苦的苦行来救赎你的罪过,让你能一尘不染地重回上帝仁慈的宝座旁边,我们现在宣判,判你终身监禁,在牢中吃悔恨的面包,喝痛苦的清水——直到你离开人间的最后一天。

贞德:(愤怒无比,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终身监禁!我还是没有自由啊?

拉德维努:(稍微惊讶)自由,孩子,你自己犯了这么多罪过!你在做什么梦呢?

贞德:把那张纸给我。(她冲到桌子前面,一把抢过那张纸,撕了个粉碎)点燃你的火堆吧,你以为我会怕死怕到愿意像老鼠一样躲到洞里过日子吗?我听到的声音是对的。

拉德维努:贞德!贞德!

贞德:对了,那些声音告诉我,你们都是傻瓜。(这句话激发了极大的愤怒)我就不该听你们那些好话,也不该相信你们的仁慈。你们答应让我活着,可是你们撒谎了。(愤愤不平地呼喊道)你们认为,生命是毫无趣味的事情,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算是活着。我不是怕缺衣少食,只要有面包我就可以活下来——我什么时候还有过其他过分要求了?只要水干净,喝水不是什么苦差事。对我来说面包里没有悔恨,水里没有痛苦。可是如果你们把我关起来,不让我看到天空的亮光,不让我闻到田野的花香;把我的脚铐起来,使我不能再和战友们跨马驰骋,也不能再登上高高的山顶,只能在黑暗中呼吸潮湿肮脏的空气,把一切能让我想起上帝慈爱的东西都拿走,你们用自己的恶毒和愚蠢企图引诱我恨他——你们所做的这一切可怕的事情比《圣经》中说的连续火烧七天的火炉还要糟糕。我可以不骑战马,我也可以从此穿上长裙,我也可以忍受自己被落在后面,眼看着战旗、军号、骑士、士兵从我跟前跑过,就像把别的女人甩在后面一样——如果我还能听见树林里的风声、阳光下云雀的歌唱,初受霜寒,小羊羔咩咩的叫声,神圣、祥和的教堂里传来的钟声——这些钟声随风传送来天使的声音。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没有了,我就活不下去。而你们正试图把这一切都从我身边夺走,从别人的身边夺走,我知道你们这些想法都是魔鬼给的,而我的是上帝的旨意。

陪审法官们:(大声喧哗起来)亵渎上帝!亵渎上帝!她疯了。她说我们的想法是魔鬼给的,她的是上帝给的。太可怕了!魔鬼又降临我们身边了,等等,等等。

德司蒂维:(大声喊叫,压住喧哗声)她是一个故态复萌的异端分子,顽固不化、屡教不改,完全不值得我们对她仁慈。我要开除她的教籍。

神父:(对刽子手说)伙计,去点上你的火堆吧。拉她到刑场上。刽子手和他的助手们急忙穿过庭院出去了。

拉德维努: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如果你的想法是上帝给的,那他为什么不来救你呢?

贞德:他和你们不一样。他就是想让我穿过火堆,到他的怀抱里去,因为我是他的孩子,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不配和我生活在一个世界上。这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士兵们上来抓住她。

古雄:(站起来)等等。

他们停下动作。又是死一般的安静。古雄对宗教法官做出恳求的表情。宗教法官郑重地点点头。两人肃穆地站在那里,用坚定的语气轮番说道。

古雄:我们裁定,你是一名故态复萌的异端分子。

宗教法官:将你从教会这个大家庭中清除出去。

古雄:把你从教会的机体上分离。

宗教法官:你传染上了异端的麻风病。

古雄:成为了撒旦的一分子。

宗教法官:现在法庭宣布,开除你的教籍。

古雄:现在我们把你赶出教会,隔离出去,交由世俗权力处置。

宗教法官:我们会劝告世俗权力,在判你死刑和肢解的问题上对你仁慈一点。(他又坐回到地上)

古雄:如果你有任何真诚悔过的表现的话,可以准许我们的马丁教友帮你施悔过者的圣礼。

神父:把女巫投入火堆。(他向她冲过去,帮着士兵把她推出去)

贞德穿过庭院被带了出去。审判法官们都纷纷站起来,跟在士兵们的后面,只有拉德维努用双手捂着脸,站着没动。

古雄:(想要站起来,却坐在那里)不,不,这不合乎常理。世俗势力的代表应该来这儿把她带走。

宗教法官:(也站起来)那个男人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古雄:马丁教友,你去看着他们,所有的事情都得按规矩来。

拉德维努:我是支持她的,大人。下命令的事,还是你自己去吧。

古雄:这些英国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会直接把她扔到火堆里的。看呀!他指着庭院,那里冲天的火光映红了五月的白昼。现在法庭里只剩下主教和宗教法官两个人。

古雄:(转身离开)我们必须去拦住他们。

宗教法官:(平静地)对,但也不能太快,大人。

古雄:(犹豫不决)可是,没有时间了啊。

宗教法官:我们完完全全在按程序办事。如果英国人一定要自行其是的话,纠正他们不是我们的责任。现在程序上有问题,说不定将来好办事,谁知道呢。这件事结束得越早,对这个姑娘越好。

古雄:(放松下来)这倒是实话。可是我还是认为我们必须要对这件可怕的事情负责到底。

宗教法官:我都习惯了,习惯成自然。我见惯了火刑,很快就结束了。不过眼看着这么一个年轻无辜的生命要在教会和世俗这两大势力的压榨下,变得粉身碎骨,还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古雄:你说她无辜!

宗教法官:对,的确很无辜。对于教会和法律,她能知道些什么呢?我们刚说的话,她甚至一个字也听不懂。遭罪的都是那些目不识丁的人。来吧,可能我们还能看到最后一幕。

古雄:(跟着他出去了)就算我们错过了,我也不会遗憾的。我可不像你一样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他们出去的时候,沃里克正要进来,两拨人碰面了。

沃里克:啊,打扰二位了。我以为都结束了呢。(他装作要走开的样子)

古雄:别走,大人。是都结束了。

宗教法官:行刑不归我们负责,爵爷。可是结束的时候,我们还是最好在场。所以还请你原谅——(他弯腰行礼,穿过庭院出去了)

古雄:爵爷,我有一个疑问,不知道你们的人是不是遵从了法律的规定?

沃里克:大人,有人告诉我,你还有一个疑问,就是你的权威在这个城市里是不是有效。因为这不是你的教区。不管怎么样,如果你能回答这个问题,我就可以回答你其他问题。

古雄:我们两个都必须对上帝有所保证。上午好,爵爷。

沃里克:上午好,大人。两个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互相盯着对方。然后古雄跟着宗教法官走了出去。沃里克四下看了看,发现法庭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大声地呼喊仆人。

沃里克:喂,有人在吗?(安静)喂,有人吗?(安静)喂,布莱恩,你这个小浑蛋,你在哪儿呢?(安静)卫兵!(安静)看来他们都去看火刑了,连孩子都去了。寂静被一个人疯狂的号叫和啜泣声打破。

沃里克:真是见鬼,怎么——神父像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一样,摇摇晃晃地从院子里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满了泪水,发出令沃里克哀怜的叫声。他一边伤心地呜咽,一边蹒跚着走到犯人坐凳前,一屁股坐下。

沃里克:(朝他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怎么了,约翰神父?出什么事了?

神父:(紧紧抓住他的手)爵爷,爵爷,看在耶稣基督的分儿上,为我这个可怜的有罪的灵魂祷告吧。

沃里克:(安抚着他)好,好,我肯定会为你祷告的,平静地,温和地——

神父:(极度痛苦地啜泣)我不是一个坏人,爵爷。

沃里克:不是,你当然不是。

神父:我没想要害人。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那样。

沃里克:(变得冷酷无情)噢!你都看到了?

神父: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是一个莽撞的傻瓜,我会下地狱的,永世不得翻身。

沃里克:胡说!毫无疑问,这件事的确很悲惨,可是这不是你做的啊。

神父:(痛苦地)可是,是我让他们干的啊。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就把她从他们手中抢回来。你不明白——你没有亲眼目睹事情的发生。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动动嘴皮子自然很轻松。你说出一些过激的话使自己疯狂,你让自己犯罪,你往自己地狱一般的怒火上浇油似乎是冠冕堂皇的事情。可是一旦事情在你眼前发生,你会亲眼看见自己的所作所为,火光闪花了你的眼睛,浓烟扼住了你的喉咙,呼喊声撕裂了你的心脏,然后——然后——(膝盖猛地一软,跪在地上)哦,上帝啊,快把这些景象从我的视野里拿开!噢,耶稣基督啊,救我脱离这个快要把我烧成灰烬的火海!她在烈火中呼喊着你的名字:耶稣!耶稣!耶稣!现在她走进了你的怀抱里,而我永远地堕入了地狱。

沃里克:(赶紧把他拉了起来)醒醒,伙计!你必须振作起来。要不这件事会闹得满城风雨。(他把他粗鲁地塞进一把椅子里)如果你没有胆量,就永远不要去看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学学我,离得远远的。

神父:(无所适从却很听话)她向我要个十字架。一个士兵给了她两根绑在一起的棍子。感谢上帝,那个士兵是个英国人!本来我该给她的,可是我没有给。我是个懦夫,是个疯狗,是个傻瓜。可是那个士兵也是个英国人。

沃里克:傻瓜!如果他被那些牧师抓住把柄,他也会被烧死的。

神父:(激动地抽搐起来)还有些人在嘲笑她,就算是基督的十字架,他们也会嘲笑。他们是法国人,爵爷,我知道他们是法国人。

沃里克:嘘!有人来了。冷静点儿。拉德维努穿过庭院回来了,在沃里克的右边停住,手里拿着一个刚从教堂拿出来的主教十字架,非常的庄重肃穆。

沃里克:我听说一切都结束了,马丁教友。

拉德维努:(神秘兮兮地)我们不知道啊,爵爷。应该才刚开始吧。

沃里克: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拉德维努:我从教堂拿了这个十字架给她,让她到最后也能看着它。她刚才怀里只抱着两根小棍子。当火逐渐蔓延到我们身边的时候,她发现如果我还拿着十字架站在她前面的话,火就会烧到我身上。所以她赶紧警告我下去逃命。爵爷,一个在这种关头还记挂着别人安危的姑娘,怎么可能会受到魔鬼的蛊惑呢。当我不得不把十字架从她眼前拿走的时候,她眼望苍天。我相信天上绝不是空荡荡的。并且我坚信,笼罩仁慈荣光的救世主一定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呼喊着主的名字,死去了。这不是她的终结,而只是她的开始。

沃里克:恐怕这会在人民内部产生不好的影响吧。

拉德维努:不好的影响已经在有些人当中产生了,爵爷。我听到了笑声。请原谅我要说的话,我认为,并且我相信,这个笑声是英国人发出来的。

神父:(发狂似的跳起来)不对,那不是英国人的笑声。那个时候只有一个英国人玷污了他的祖国,就是那条疯狗,德·司托干巴。(他发疯似的尖叫着冲了出去)让他们折磨他吧。让他们烧死他吧。我要跪在少女的骨灰里祷告。我还不如犹大,我要吊死自己。

沃里克:快,马丁教友。追上他——他会自杀的。快追上他。

沃里克在后面催促着,拉德维努赶紧跑了出去。刽子手从法官椅子后面的门走进来。沃里克一转身,发现自己正好和他脸对着脸。

沃里克:小子,你是谁?

刽子手:(神气十足)我不叫“小子”,爵爷。我是鲁昂市刽子手当中水平最高的,这是一门高难度的神秘手艺。我来是要告诉你,爵爷,我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

沃里克:我请求你的原谅,刽子手先生。我一定会想办法弥补你无遗物可卖的损失。我记得你答应过我,要把她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根骨头,一个指甲,一根头发是吗?

刽子手:可是她的心烧不掉,爵爷。不过我已经把这些东西都沉入河底了——这就是她的结局。

沃里克:(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想着拉德维努说的话)最后的结局?哼!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