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贞德 第四场(1 / 2)

圣女贞德 乔治·萧伯纳 5655 字 2024-02-18

英军营地的一个帐篷里,坐着一个脖子粗短的随军神父,五十岁左右的年纪,正坐在一个凳子上在桌子上艰难地写着什么。桌子的另一头是一个威风凛凛的英国贵族,年纪四十有六,正坐在一把漂亮的椅子上翻阅金尼写的《定时祷告书》。这位贵族怡然自得,而牧师却在强忍愤怒。一个空皮凳放在贵族的左手边,右手边是那张桌子。

贵族:哎,这才叫做工精良。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本书更精巧漂亮了。这一排排位置得当、颜色饱满的黑字,还镶着美丽的黑色边框;这些插图编排得多么巧妙。可是现在,人们反倒不去欣赏它们,而只是读它们。看看你写的那些培根,麦麸的账本,照这样下去,它也能算得上是本书了。

神父:爵爷,我必须告诉你,你对我们的处境真是漠不关心,是非常的不关心。

贵族:(傲慢地)那又有什么关系?

神父:关系是——咱们英国人输了,爵爷。

贵族:事情已经那样了,你也知道的。常胜不败是史书和民谣里才有的事。

神父:可是我们已经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吃败仗了。第一次是,奥尔良——

贵族:(嗤之以鼻)噢,奥尔良!

神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爵爷,你要说“很显然那是一场魔法妖术的战例”。可是我们一直在吃败仗,雅尔若、默恩、博让西,也都和奥尔良一样。现在我们只能在帕泰坐以待毙,连约翰·塔尔博特爵士也都成了别人的阶下囚。(他扔下笔,几乎要哭出来)爵爷,我是感同深受啊!我不忍看到我的同胞被一帮外国人打败。

贵族:噢!你祖上是英吉利人吗?

神父:当然不是,爵爷,我是一个上流绅士。和阁下一样,我生在英国,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贵族:你跟土地有依附关系吧?

神父:阁下就是爱用话挖苦我,拿我寻开心,反正你的贵族特权也不会让你受到什么惩罚。可是阁下非常清楚,我跟土地的关系不是像农奴跟土地的关系那样粗俗。我对它有深深的感情,(越来越激动)我不会以此为耻,(疯狂地站起来)上帝为证,如果事态再这样发展下去的话,我就脱下神父这身衣服,拿起武器,亲手勒死那些可憎的女巫。

贵族:(宽容地对他笑着)你可以那么做,神父,如果你没什么更好的事情做的话。不过不是现在,现在还远不是时候。神父悻悻地又坐了回去。

贵族:(轻松地)我倒不是很在意那个女巫——你知道,我已经去圣地朝过圣了,天上的神明就算是为了顾全自己的面子也不会让我轻易地败给一个乡村女巫的。可是那个奥尔良摄爵是个难对付的家伙,他也去圣地朝过圣。考虑到这一点,我们很自然地会尊重对方。

神父:他只是一个区区法国人,阁下。

贵族:一个法国人!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词?是勃艮第党人?布里多尼人?皮卡第人还是那些加斯科涅人,到底是谁开始怎么称呼自己的,就像我们的同胞开始称呼自己英国人一样吗?那他们也把法国和英国说成自己的国家喽。是他们的国家,知道吗!如果人们都用这个思路想问题,那我和你成什么了?

神父:怎么了,阁下?和我们有关系吗?

贵族:一人不能侍奉二主。一旦这个为自己国家服务的口号迷住了人们的心智,那他们封建领主的权威往哪儿放,教会的权威又往哪儿放。也就是说,我和你也就都完蛋了。

神父:我希望做教会的一个忠实的仆人,并且征服者威廉大帝钦定的司托干巴男爵是我隔了六辈的远亲。就冲着这个原因,难道我就该冷眼旁观那个法国私生子和那个从香槟省乡下来的女巫打败我们的英国同胞吗?

贵族:放松点儿,伙计,放轻松。等时机一到,我们就烧死女巫,打败私生子。实际上,我现在正在等博韦主教和他商量火刑的事。这位主教刚被自己那一派给赶了出来。

神父:可是阁下,你必须先抓到她呀。

贵族:买她也是可以的。我可以出一个国王身价的赎金。

神父:一个国王身价的赎金!为了那个婊子!

贵族:一个人做事要给自己留有余地。会有查理的人把她卖给勃艮第党人的,而勃艮第党人又会把她卖给我们,可能会经三四个人的手,但是不会费很多事。

神父:太可怕了。这些是那些犹太恶棍干的事情,东西每转一次手,他们就从中赚次钱。如果由着我的性子的话,我不会让一个犹太人活在基督教世界里。

贵族:为什么?犹太人还是诚信的。他们让你付钱,却也交得出货来。在我的经验里,那些想空手套白狼的人都是基督徒。(侍童上来)

侍童:博韦主教古雄大人到了。年近六十的古雄进来了。侍童退了下去。两个英国人站了起来。

贵族:(谦卑之情溢于言表)亲爱的主教大人,您能来真是太好了!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我是理查德·德·博尚,沃里克伯爵,愿为您效劳。

古雄:久闻爵爷大名。

沃里克:这位可敬的神职人员是约翰·德·司托干巴先生。

神父:(流利地)约翰·鲍耶·斯宾塞·内维尔·德·司托干巴愿意为您效劳,大人。我是神学学士,温彻斯特红衣大主教的掌玺官。

沃里克:(对古雄说)就是你们所说的英国红衣大主教——是我国国王的叔父。

古雄:司托干巴神父,我和红衣大主教阁下是交情很深的朋友。(他伸出手,神父亲吻他的指环)

古雄庄严地弯身行礼,被请到上座落座。沃里克随手搬来皮凳,在他前面坐下。神父也回到了他自己的座位上。

沃里克在次席坐下,虽然貌似很敬重主教,可是一进入正题,他就理所当然地唱起了主角。他依然兴致勃勃,话也滔滔不绝,可是话里话外却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沃里克:好了,主教大人,我觉得我们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查理要在兰斯加冕,实际上是洛林的一个小丫头要给他加冕,并且——我肯定不想骗你,但也不想阿谀逢迎——我们无法阻止这件事。我认为这件事会让查理的地位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古雄:毋庸置疑,确实这样。这正是那个少女的狡猾计谋。

神父:(再一次激动起来)我们不会被这么轻易打败的,大人。没有哪个英国人会轻易言败。

古雄轻轻地挑了挑眉毛,又立刻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沃里克:我们的这位朋友认为那个年轻的姑娘是一个女巫。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斗胆提议红衣主教阁下把她送到宗教裁判所去进行审批,并按其罪行处以火刑。

古雄:如果她在我的教区被抓到的话,我会这么做的。

沃里克:(感觉他们的关系很熟络)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可以肯定,那个姑娘是个女巫已经是毫无争议的事实了。

神父:远不止如此呢,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女巫。

沃里克:(因为他们插话,温和地责备道)约翰神父,我正在征求主教大人的意见呢。

古雄:我们必须要考虑的不单单是在座各位的意见,还有法国法庭的意见——也可以说是他们的偏见。

沃里克:(更正道)是天主教法庭,大人。

古雄:天主教法庭也是由世俗人组成的,和其他法庭一个样,它们的职责和启示都是神圣的。如果那些人(按现在的流行说法)是法国人,那么我恐怕,光是英国军队被法国人打败这件事,就不能让他们信服这其中会有什么巫术。

神父:什么!连大名鼎鼎的塔尔博特爵士都吃了败仗,让一个从洛林山沟里出来的小婊子给俘虏了,这里面难道没有巫术吗?

古雄:约翰·塔尔博特爵士,以英勇善战、令敌人闻风丧胆而闻名。可是我们还要知道,他是不是一个有才干的将军?虽然你刚才说他是被那个姑娘打败的,我们一些人都认为,这里面也有一些杜诺瓦的功劳。

神父:(不屑一顾)就那个奥尔良的私生子!

古雄:让我想想——

沃里克:(插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大人。杜诺瓦在蒙塔日打败了我们。

古雄:(低着头)以这件事为证,我倒觉得这个杜诺瓦摄爵确实是一个有才干的指挥官。

沃里克:大人真是谦卑有礼的典范。我承认,在我们看来,塔尔博特只是一只好斗的动物,他在帕泰被抓也许是他活该。

神父:(恼火)爵爷,在奥尔良的时候,这个女人的喉咙已经被英军的箭给刺穿了,有人看见她像一个孩子似的哭喊着。那是一个致命伤,可她还是打了一整天的仗,当我们的士兵像真正的英国人一样击退她所有的袭击以后,她独自一人走向我们堡垒的外墙,手上还举着一面白旗,这时我们的人都瘫软无力,既不能射击也不能进攻,就在这时,法国人冲向我军,把他们赶到桥上。这时桥立刻被点着,火光冲天,我们的人立刻四下逃窜,有的还跳到了河里,河里被淹死的人尸骨成堆。这是你那位私生子的谋略吗?那些火难道不是地狱之火吗?不是女巫施法招来的吗?

沃里克:请原谅约翰神父的愤怒,大人。可是这也是我们的看法。杜诺瓦是一个大将,这我们都承认,可是为什么在那个女巫来之前他却一直无所作为呢?

古雄:我并没说过那个姑娘没有超自然的力量。可是那面白旗上的名字并不是撒旦魔鬼的名字,而是我主和圣母的圣名。你们那个被淹死的指挥官——我记得你们叫他克拉兹大——

沃里克:格拉斯德,威廉·格拉斯德爵士。

古雄:格拉斯——德,哦,算了。他不是虔诚的教徒,我们很多人都认为他是因为冒犯了那位少女,所以被淹死了。

沃里克:(开始半信半疑起来)算了吧,大人,我们能从这里推断出什么呢?难道那个少女也转变了你的信仰?

古雄:爵爷,如果她这样做了,那我会更清楚我到这儿来只是自投罗网而已。

沃里克:(轻描淡写地反对道)哎!哎!大人!

古雄:如果是魔鬼在利用这个姑娘——并且我相信是魔鬼——

沃里克:(又重拾信心)哈!你听见了吧,约翰神父?我知道你的主教大人是不会让我们失望的。请原谅我的插话,你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