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2(2 / 2)

“我在说这夜莺哩……”

库兹玛咬牙切齿地说:

“你这家伙坏透了,真像只禽兽。”

“是来咬我的……”阿基姆回敬道。接着打了个嗝,站起身说:

“怎么的,咱们就这么干熬灯油?”

米特罗凡开始卷烟丝,面包师收拾各人的木勺,阿基姆则离开桌子,背朝油灯匆忙地画了三次十字,又朝窝棚的黑暗角落深深鞠了一躬,甩了甩又干又直的头发,然后抬起头来开始低语祈祷。他那巨大的身影投射到木箱上折成了两段。祈祷完又匆忙地、一遍遍地画着十字,弯腰鞠了一躬。库兹玛愤恨地瞅了他一眼。连阿基姆这样的人居然也祷告!若问他是否真信上帝,他那鹰眼珠子定会从眼眶里蹦出来!他会说:“我又不是鞑靼人!”

库兹玛觉得出城来这儿已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再也回不去了。头上的湿帽子成了负担,靴子里拖泥带水的双脚隐隐作痛。一天下来由于风吹,满脸火辣辣的。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迎着潮湿的风,向门外的野地里,向荒芜的教堂院子走去。库兹玛刚起身离开长椅,从窝棚照向泥路的微弱灯光便被阿基姆吹灭,四周一下子被黑暗笼罩。蓝色的闪电显得更亮、更突然,亮彻整个天空和果园,直至果园深处,浴室边的枞树,但它突然熄灭,一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令人头脑发昏。沉闷的雷声又在远方响起。库兹玛站住定了定神,辨明道路电线杆上昏暗的灯光,便沿着池岸簌簌作响的老菩提树和枫树慢慢地来回散步。雨点又重新洒向他的帽子,他的双手。忽然,漆黑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风中的雨丝挥洒在荒地上,幽蓝的闪光照出一匹湿淋淋的细脖子马。他瞥了一眼荒地上惨白、铁绿的田野,马匹突然抬起了头,使库兹玛不禁毛骨悚然。他反身朝大门走,摸黑走进枞树林间的浴室时,雨已倾盆如注,就像小时候的那场大雨一样,大得使他想起《创世记》的洪水灭世。划亮火柴,见窗下有张大木板床,于是脱下外衣,卷起卷巴卷巴搁到床头,摸黑上了床,叹口大气,像老年人那样平躺下来,闭上疲惫的眼睛。上帝啊,这一趟跑得多荒唐,多艰辛啊!他怎么想到来这儿的呢?东家的宅里现在也一片漆黑,映在镜中的闪电一闪而灭……窝棚里的阿基姆此刻也在瓢泼大雨中睡熟了……据阿基姆说,浴室里常闹鬼。他真相信有鬼吗?但他振振有词说他已故的爷爷——总是爷爷,而且是已故的——进谷棚取麸皮,就见过鬼盘腿坐在里面,头发蓬松像狗一般……库兹玛抬起一条腿,把手腕放在额头上,唉声叹气地进入梦乡,睡熟了……

整整一夏天,他都在找活干。租园子的事看来太愚蠢了。回城后思考了一番现有处境,转而开始谋求管家或者办事员的职务来,最后,只要能有口面包吃,干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奔走啦,运作啦,找人说情啦,全落了空。现在他已然完全绝望:连一点点希望都看不到。在城里他早被看作怪人,酗酒、游手好闲使他成了人们的笑柄,对他这样的活法感到惊奇,后来简直抱怀疑态度。本来嘛!哪有这么大岁数的市民无家可归,还是个单身汉,住客店,穷得只剩一个箱子和一把雨伞!库兹玛也开始对着镜子自己照照:瞧瞧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夜里睡“通铺”,跻身于往来歇宿的旅客中间。上午天热,他在热浪中穿梭,到市场小酒馆转悠,打听哪有空缺。下午睡一觉,坐在床头读读书,眺望尘土飞扬的街道和热浪中的蓝天……这个饿得消瘦的,花白头发的小市民为什么卖命,为谁而活?他自认为信奉无政府主义,却又解释不清什么叫无政府主义。坐着读书,然后叹气,在房中转来转去,或者蹲下身来打开箱子,重新整理一遍破书,手稿,两三件褪色斜领衬衣,一件旧斜衣襟长衣,一件坎肩,一张揉皱的出生证……然后,然后又干啥事?

夏日白天相当漫长。城里本就燥热,加之客栈又在街角处,从早到晚备受烈日焦烤,晚上,热浪烤得人头昏脑涨。而窗外人声鼎沸,一丁点儿响声就叫你没法安生入睡。但是因为跳蚤咬,鸡打鸣,牲口粪臭气冲天,干草棚也没法睡。整个一夏天,库兹玛从来没打消去沃龙涅什街的念头。至少得上走火车道间的沃龙涅什街走一趟,瞧瞧那些熟悉的白杨树,市区后面那个淡蓝色小屋……不过,又何必呢?为此要花去十卢布到十五卢布,为省下这笔钱,晚上就不点蜡烛,白天不吃面包,何况这么大岁数还念念不忘旧时相好,真是丢人,至于克拉莎,还能算是他的女儿吗?几年前,曾见到她坐窗口织蕾丝,小脸蛋那么文静可爱。但,那也只是像她母亲……

入秋时,库兹玛已拿定主意,不去修道院当修士就干脆拿刀抹脖子。现在秋天已经来临,市场飘散着苹果、李子的香味,语法学校的学生多了起来。傍晚时分,走出客店院门,经过十字路口时,木器广场后面西沉的太阳闪耀得刺眼,左面直通远方市场的那条街也整个沐浴在残阳的余晖里,栅墙后一个个小花园覆着灰尘和蛛网。普罗佐夫身穿宽松斗篷,头上的软帽换成了孔雀翎帽子,正朝你走来。公园眼下空无一人,露天剧场关了,夏天卖马奶和柠檬的售货亭关了,木屋里的小卖部也关了。一天,库兹玛坐在露天剧场旁,心情那么沮丧,乃至真动了自杀的念头。夕阳西下,红霞满天,凉风阵阵,被夕阳染红飘落的树叶在绿树成荫的街道上飞舞,教堂钟声在召唤人们去做彻夜弥撒。在这平凡的、深沉的安息日,小县城的钟声使他万念俱灰。突然从露天剧场台后传来咳嗽和喘粗气的声音……“难道是莫继卡?”库兹玛想,果然是他,“鸭头”莫继卡从楼梯后走了出来,穿双当兵穿的棕红靴,一件粘满面粉的过膝学生制服——想必他刚逛过市场,戴顶被车轮碾过无数次的烂草帽。莫继卡合着眼,吐着唾沫,踉踉跄跄地走过他面前。库兹玛暂且止住了眼泪,主动向他招呼:

“莫继卡,过来聊会儿,抽支烟……”

莫继卡返回坐到椅子上哆哆嗦嗦地卷着烟,那副昏昏沉沉的模样大概没有弄清身边坐的是谁。是谁在向他抱怨生活中的不幸……

第二天,正是莫继卡给库兹玛送来了迪洪的字条。

九月底,库兹玛便迁往杜尔诺夫卡村了。

<h3>3</h3>

库兹玛的父亲伊利亚·米罗诺夫曾在杜尔诺夫卡村住过几年。那时库兹玛只是个孩子,在他的回忆中,只记得好大一片香气四溢的墨绿色大麻地掩盖的杜尔诺夫卡村和一个黑黑的夏夜。那夜乡间没有一丝灯光,伊利亚的小屋旁走过“九个姑娘,九个婆娘,第十个是寡妇”,黑暗中全穿着白衫,赤脚,不戴头巾,手拿扫帚、木棍、叉子。传出一片响声,有敲炉盖的,有敲平底锅的,有扯着嗓子合唱的。寡妇拖着一把犁,她旁边走着一个手捧圣像的姑娘,其他人在敲敲打打。寡妇用低音领唱:

牛瘟,牛瘟,

别进村!

其余人拉着长调接着唱第二段:

咱们犁一趟,

随后用忧伤、刺耳的喉音连着唱:

捧着十字架和神香……

如今库兹玛对杜尔诺夫卡的田野景色已习以为常。库兹玛从福尔格尔出来时心情愉悦,吃饭时迪洪好心请他喝了果酒,便稍有醉意,这会儿正舒畅地看着四周耕过的大片深棕色干麦田。夏天的太阳光,清新的空气,蔚蓝的晴空,一切都预示他今后将过长期的安定生活。从地里翻耕出来的灰头蒿草如此之多,以致要用货车装运。庄园附近的耕地上有匹马毛中夹了许多草屑,旁边有好大一车的蒿草,雅科夫躺在车下,穿一条布满灰尘的短裤子和一件又长又大的麻布衬衫,手揪住他身边的灰毛老公狗的耳朵。老公狗发威地斜眼盯住库兹玛吠叫。

“他咬人吗?”库兹玛大声问。

“凶得很哩!”雅科夫翘着山羊胡子立刻应道,“它都敢扑到马脸上……”

库兹玛乐得笑了。庄稼汉就是庄稼汉,草原就是草原!

路过一道长坡往前伸展,地平面越来越窄,尽头处已见谷棚新绿的铁皮屋顶,而谷棚本身被郁郁葱葱的野果园所遮没。果园对面的另一山坡上是一长串泥墙草顶农舍。右面,耕地后面,横亘着一条巨大的山沟,尽头与另一条把庄园和村子分割开的山沟连在一起。山沟与山沟连接处有架敞开的风车和几家小地主的房舍伫立在小岗上——奥斯卡称这几家人为“岗上的”——,再就是牧场上一所白色墙壁的小学。

“怎么,孩子们都上学读书?”库兹玛问。

“当然啦,”奥斯卡答,“他们那个学生可厉害呢。”

“什么学生,你是指先生吧?”

“先生、学生反正一码事。我说,他可把孩子调教出来啦。当兵的脾气大,见孩有差错,毫不留情就上去揍揍。不过倒是把一切都安排得有规有矩。有次我跟迪洪·伊里奇顺道路过,那帮孩子齐刷刷地站起来扯着嗓子齐喊:长官好!——像这样当兵的先生哪里找!”

库兹玛又笑了。

穿过打谷场,车子沿着泥泞的路面驶过樱桃果园,来到一个长方形的院落。晒干了的院场阳光闪耀。库兹玛的心怦怦直跳:终于到家了。他跨进台阶上的门槛,朝过道暗处的圣像深深鞠了一躬……

宅子对面有几座背朝杜尔诺夫卡村的谷仓。从宅前门廊上望去,左边是杜尔诺夫卡,右面可以见到一小部分山岗和岗上的风磨和学校。宅内的房间都小小的、空空荡荡的。书房里摊着黑麦。大小客厅里只有几把椅子,而且坐垫都是破损了的。好在小客厅的几扇窗子都朝果园,整个秋天库兹玛都在这小客厅过夜,开着窗。地板从未擦洗过。起初在这当厨娘的是小地主家的寡妇,从前是杜尔诺夫少爷的情妇,她必须回家照料孩子,给家里人做吃的,也给库兹玛和长工们做午饭。库兹玛早晨自己生茶饮,然后坐在大客厅窗前喝掺苹果汁的茶。山沟那边村子里的炊烟在霞光下袅袅升起,果园散发着清香。太阳当空的时候,园子里便热了起来。果园中的枫树和菩提树也日益凋零,色彩缤纷的叶子悄悄地从枝头悄悄飘落。白天鸽子停在厨房的屋顶上晒太阳、睡觉。新铺麦柴的屋面在蓝天下显得黄灿灿的。晚饭后帮工们休息,寡妇也回家了。这是库兹玛独自外出散步。太阳,坚硬的路,枯萎的草,变成棕色的菜,菊苣开着蓝色的小花,悄悄随风飞舞的小飞絮,这一切都让他喜欢。犁过的田地上挂着一张张银白色的蜘蛛网,在阳光下闪烁,像一匹绵亘的白练。菜园里,金丝雀在干枯了的牛蒡草上栖息。打谷场上太阳晒热的草丛里“纺织娘”在寂寞中奏鸣……库兹玛从打谷场穿过堤坝,顺着一排枞树经过果园返回家中。在果园里,他和租园的两个城里人聊了一会儿天,和在地上捡荨麻籽的新媳妇及科扎说了些闲话,还随她们钻进荨麻丛捡熟透了的果实。有时他走进村或者学校……

当过兵的教师生性愚笨,服了一段时间的役,变得更冥顽不灵。从模样看,是个平常汉子,但说起话来却很不正常。他说的那些胡言乱语让人摸不着头脑,而说话的时候老是莫名其妙地带着狡黠的微笑,眯着眼,傲慢地盯着对方,从不急着回答问题。

“请问您尊姓大名啊?”库兹玛第一次顺路拐进学校时问他。

当兵的眯起眼想了想。

“没有姓名,便分不出你我,”他不慌不忙地答道,“不过,我倒也想向你请教:亚当是不是名字?”

“是名字。”

“好,那从亚当之日起,比方说,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库兹玛回道,“你问这个干吗?”

“因为咱们从来不明白其中的奥妙。比方说我当过兵,也当过兽医。前不久在集市上见一匹马得了鼻疽病,我马上报告警察局长:就像这样。他问:你能用这支笔把马杀死吗?我说没问题。”

“什么笔?”库兹玛问。

“鹅毛笔。我将它削尖,插进马脊梁,朝笔杆稍稍吹了口气——成啦。事情看着容易,做起来难啊!”

接着,当兵的狡黠地眨眨眼,伸出一只手指敲了敲脑袋:

“我这脑袋还真好使呢!”

库兹玛耸耸肩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回家经过地主寡妇门前,从她儿子先卡那儿打听到当兵的名字,他叫帕尔曼。

“今天留了啥作业?”库兹玛好奇地问,瞧着先卡的火红乱发,机灵的绿眼珠,长着麻子的脸蛋,瘦弱的身体和脏手脏脚。

“做习题,背诗。”先卡说。他右手抓脚往后弯,在原地做单脚跳。

“什么习题?”

“数大雁。有群大雁飞过……”

“哦,这我知道,”库兹玛说,“还有呢?”

“还有耗子……”

“耗子也要算吗?”

“是的。每只耗子搬六文小钱,”先卡望着库兹玛的银表链飞快地嘟囔,“其中一只多搬两文……问一共搬多少……”

“好极了。背什么诗?”

先卡放下脚说:

“要背的那首诗的题目叫‘他是谁?’”

“背熟了没有?”

“背熟了……”

“背给我听听。”

先卡背得更快,背得滚瓜烂熟:一个骑士经过涅瓦河岸上的森林,那里只有枞树,青松和灰气的苔藓……

“灰白的,”库兹玛更正他,“不是灰气的。”

“好吧,灰白的。”先卡同意了。

“那骑士是谁呢?”

先卡想了想。

“是巫师吧。”他说。

“嗯。去跟你妈妈说,怎么得给你剪剪头发,就剪个短鬓角也行。若老师揪你,你岂不遭殃了。”

“他会抓我耳朵的。”先卡不以为然,说完又曲着腿,蹦蹦跳跳上牧场去了。

岗上和杜尔诺夫卡这两个村子跟所有村子一样,总是不共戴天,相互蔑视。岗上的称杜尔诺夫卡人为强盗、乞丐,后者也用同样的话回敬。杜尔诺夫卡人是“东家的一脉”,岗上住的是“自由人”——小地主,唯有这寡妇不参与敌意和世仇。她身材瘦小,穿着干净整洁,待人和气公平,又善于观察。对岗上和杜尔诺夫卡村每户的事了如指掌,总是第一个把村里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传进庄园。她本人的事也从不藏着掖着,讲起她丈夫和杜尔诺夫卡少爷来就像谈家常。

“有什么法子呢,”她轻轻叹着气说,“穷得没法,春天新粮下来也吃不饱。说实在话,我男人挺爱我的,可不得不屈从啊!少爷为了要我同意,愿送三车黑麦。我问我男人:咋办?他说:‘当然去了’。他去拉麦子,麦子一点点拉,眼泪簌簌往下掉……”

她白天不停地忙活,晚上缝啊、补啊,还去铁路上偷护路板。有一回,天色已晚,库兹玛驾车去看望迪洪·伊里奇,刚登上长山坡,一下子吓呆了:从昏暗的耕地冒出个黑色巨大怪物,在落日的余晖里向着库兹玛缓缓地飘了过来。

“谁?”他勒住马缰,颤抖着声音发问。

“哦!”那飘飘忽忽向他移来的怪物虚弱地喊叫着,也惊恐万分。库兹玛定了定神,分辨出那原来是岗上寡妇,是她光着双脚,猫腰背负两块两米多长的,用于路轨挡雪的护板,向他这个方向跑来。她缓过气后哧哧笑着悄声说:

“你快吓死我了。这么晚还得往外跑,去找柴火,咋不胆战心惊!但有什么法子呢?全村人都拿它来生炉子,保命……”

与之相反,打短工的科舍利既枯燥又乏味,跟他没什么话好说,他也不怎么爱说话。他如同大多数杜尔诺夫卡村的人一样只会说些简单的陈词滥调,说别人早就知道的事。天气起了变化,他就仰望着天说:

“变天啦!这会儿青苗正需要雨水哩。”

翻耕第二遍休闲地的时候他就说道:

“不耕两遍,吃不上面。老一辈人都这么说。”

他当过兵,曾在高加索服役,但军旅生活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关于高加索,啥也道不出,只知道那山外有山,地下能冒出滚烫的水,奇怪得很。“把羊肉投进去,没一会儿就煮熟了,如果不立刻取出来,又变成了生的……”他并不因自己见过大世面而扬扬得意,甚至瞧不起见过大世面的人,毕竟:那都是身不由己为生计所迫的“流亡”者。他不信传言:“那是瞎扯!”然而他诅咒发誓说,前不久,天刚黑,有一个车轱辘在巴索夫村前滚过,那是巫婆变的。有个傻乎乎的庄户汉子一把抓住轱辘,用腰带把它捆了起来。

“后来呢?”库兹玛问。

“后来吗?”科舍利答,“后来鸡鸣日出,巫婆醒来一看,那根腰带从他嘴巴直穿到屁眼,还在她肚脐那儿打了个结……”

“她咋不解开它?”

“准是结上画过十字。”

“信这样的鬼话你都不害臊?”

“有什么好害臊的?瞎说呗。”

不过库兹玛喜欢听他唱歌。黑暗中,坐在打开的窗前,四周没有一盏灯光,山沟对面的村子里黑漆漆的,静得连苹果从墙外树上掉下来的声音也能听到,此时科舍利敲着梆子在园中慢悠悠地走着,一边用假嗓子唱道:“金丝雀啊,停下你的歌喉吧……”歌词中带着淡淡的忧伤。他夜里在庄园巡逻,白天睡大觉没啥事可做。这一年,迪洪·伊里奇把杜尔诺夫卡的事草草做了个了结。所有牲口统统出清,只剩下一匹马,一头母牛。

天气开始转凉。蓝天变成灰蒙蒙的。四处静悄悄的。红额金翅雀和小山雀在落叶满园的花园里鸣叫。交嘴雀在树林中叽叽喳喳。出现了连雀、灰雀和其他小鸟雀,它们成群地在打谷场上悠闲地起飞,落下,落下,起飞,啄食麦粒上长出的嫩嫩的小绿芽。有时,一只轻盈的小雀,单独停落在一株草茎上……杜尔诺夫卡村后的土豆刨完了。天黑得越来越早。庄园里的人说:“现在火车从咱这儿经过比以前晚了好多。”其实火车运行时刻并没有改变……库兹玛天天坐在窗前读报纸,在一本空账簿上,写着今年春天他在卡扎科沃旅行时跟阿基姆的谈话,以及村中所见所闻……给他印象最深的要数谢雷。

谢雷是村中最穷的、最不中用的庄稼汉。他把地租出去,却又不外出谋生,总坐家中忍冻挨饿,单单想着如何弄到钱买烟抽。每逢聚会,他都要参加。办红白喜事啦,给人家起名字啦,他从不错过一次。为买进卖出或交换一类事儿设的酒席当然也少不了他,甭管这酒席是村里请的,还是邻居请的。谢雷的模样和他的外号“灰溜溜”一点儿不差:灰头土脸,瘦不拉叽,中等个儿头,溜着个肩,短皮袄又破又脏,靴子破了口用皮线缝缝,将就着穿,帽子就更不用说了。家中闲坐的时候从不摘下他那顶破帽,烟斗也从不离嘴。那模样,像是等待天降大任。不过,照他话说,他的运气遭透了,从没有机会干一番大事。而小事——“鸡毛蒜皮的玩意,不干!”难怪受人指责……

“舌头没有骨头,说话轻巧,”谢雷道,“你先拿活给我干,然后再耍你的嘴皮子。”

他的地不算少,有三俄亩,但他要交十个人的人头税,因此也就没心思耕种了。他说:“地租出去,也是万不得已的。按理说地是咱命根子,该好好收拾。可我怎么好好种?”谢雷没等麦子成熟就把青苗卖掉了,按雅科夫的说法,“好货卖了个赖价钱”。不过他却振振有词:“能等到麦子熟吗?”雅科夫眼往别处打量,笑着说:“可不是嘛,最好等一等……”谢雷报以同样的笑,凄凉却傲慢:“最好!你当然说起话来轻巧:你的闺女嫁了人,你的小子娶了媳。可我呢?你瞧瞧,在屋角里坐着哩,那群孩子……要知道,这都是我亲骨肉。为他们我喂了只羊,喂了一口乳猪……可牲畜也要吃食。”

“这事怪不得猪和羊,”雅科夫反驳道,“要怪就得怪自己,老惦记着酒啊,烟啊……酒啊、烟啊……”

雅科夫为不伤邻里和气,赶紧开溜。谢雷不紧不慢冲他背后说的倒是大实话:

“老兄,酒鬼睡一觉就清醒了,傻子可是糊涂一辈子。”

谢雷和兄弟分家以后辗转城乡,长期打短工。有一次交上了好运。有人来找一大批工人打三叶草,打一普特给八十戈比。谢雷去了,打了两普特多。等到打完,谢雷又去承包小麦,给小麦脱粒。他把草籽掺进麦粒,当做坯子收购下来,居然发了笔财,当年秋天就动手盖砖房。但他没有算好。烧饭需要有柴火,那柴火哪里来?而且还没有下锅的粮。不得不把盖顶的草拿来烧火。那砖房一年没有房顶,墙面都熏黑了。又把烟筒拿去换来马轭。当然暂时没有马。但是家业总得一点一点创出来呀!后来谢雷决定,干脆把砖房卖出去,另买新的或是少花些钱另盖泥坯房。他这样计算:从砖房至少也能拆下一万块砖,每一千块卖五卢布或六卢布,至少五十卢布就能到手……实际上只有三千五百块砖。一根大梁原打算卖上五卢布,实际上也只不过卖到两个半……整整一年他都在筹划盖个力不从心的新房,到头来只剩下一个美好愿景,梦想着有一天新房拔地而起,宽敞、坚实、暖和。

“老实说,眼下的房子只是我暂时住的口”他断然对怀疑论者说。

雅科夫仔细瞧了瞧他,摇头道:“这么说,你就等着时来运转?”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谢雷神秘地回答。

“啊,别犯傻啦,”雅科夫劝他,“不如好赖找个雇工活儿,坚持干下去……”

找个富足人家,遇上个识人的好东家,干份像样的工作——这种想法使得谢雷哪儿也待不长。

“干活可不是吃蜜。”邻居们说。

“若他遇上有能耐的东家,干活也像吃蜜一样心情舒畅!”

谢雷顿时兴起,从嘴巴上拿下烟斗,讲起了他最爱讲的历史。想当年,他还是单身汉的时候,在叶利茨附近的一位神父家中勤勤恳恳地干活干了两年。

“即使我现在去,也是抢手货,他们也争着雇我呢!”他自吹自擂道,“我只要说一声:亲爱的神父,我给你干活来了。”

“那你去呗……”

“去?有这么一大群孩子!有道是‘见人落难只说句轻巧的安慰话,落到自个头上就犯难’。我不是平白无故在家中闲坐着……”

这一年谢雷又白白地过了,一事无成。一冬天都待在家中,生不起火。挨饿受冻干发愁。大斋期间,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法子在图拉附近的鲁萨诺夫农庄找到一份差事——因为本地没有一家愿意雇用他。但不到一月,鲁萨诺夫农庄令他兴趣索然。

“唉,伙计,”有一次农庄的管家对他说,“我算把你这小兔崽子看透了!心里老打这个小算盘:怎么早早领了工资开溜。”

“确实有那么个二流子心里打着小算盘,但不是我。”谢雷顶嘴道。

管家没有听明白他话中有话,见他顶撞,便来硬的,让谢雷天黑前给牲口送麸子。可谢雷来到打谷场,往大车上装麦秆。管家走来问:

“我向你说的是俄国话不是?送麸子!”

“现在不是送麸子的时候!”谢雷强硬地说。

“为什么?”

“懂行的当家人都是晌午送麸子,而不是夜里。”

“你想教训我?”

“我不喜欢折磨牲口,我就这么说了。”

“所以你想起来送麦秆?”

“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干点儿啥。”

“快给我放下!”

谢雷“唰”地白了脸。

“不,该干的活我绝不落下不干。”

“把叉子放下,狗崽子,趁没挨揍快滚!”

“我不是狗崽,是受过洗的人。装完这车就走,一去不回头。”

“未必,走不到两天,又要钻进我们乡里来。”

谢雷跳下大车,把叉子往麦秆上一搁:

“我钻?”

“你!”

“好小子,你就不钻?我知道你底细,东家也不见得夸你!……”

管家的胖脸蛋子变成酱紫色,眼珠暴露出来。

“啊,想咬我一口?不会夸我?你说为啥!”

“我没啥好说的,”谢雷吞吞吐吐不敢直说,吓得脚跟灌了铅似的。

“不,小子,别嘟囔,打开天窗说亮话!”

“白面哪儿去了?”谢雷禁不住激将法。

“白面?什么样的白面?你说!”

“头等面粉,从磨坊运出来的……”

管家死死揪住谢雷胸口的衣领,一时双方僵立不动。

“你干吗揪我领子?”谢雷起初还是平心静气地问,“想把我掐死?”

随后又气愤地叫嚷:

“你打,你打啊,我还没死呢!”

他挣开对方的手,捡起木叉。

管家一见大喊:“来人哪!”虽然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快叫村长!你们听着:他想杀人哩,那狗崽子。”

“你别靠近我,否则我打断你的鼻子,”谢雷平端着叉子,“眼下不比从前!”

这时管家一拳挥去,谢雷一头栽倒在麦秆堆里……

一年夏天谢雷待在家中等待杜马赐恩。到了秋天,他串门访友一心想跟来雇刈草工的人搭上关系……有一次村头新垛的草堆着了火,谢雷第一个赶到火场,指挥拉水车的人和举着木叉奔向大货堆的人,把嗓子都喊哑了,眉毛都烧着了,浑身湿得像落汤鸡一样,好些人从四面八方冲上去,扒掉大火燃烧着的草垛顶,另一些人则在哭喊的女人以及火光,泼洒的水、爆裂声和人声中,在乱堆于房屋的圣像、木桶、纺车、马衣和从焦枝上纷纷落下的树叶中瞎奔跑、瞎忙乎……十月,下过几场暴雨后寒流接踵而至,池塘结了冰。有回一头猪在冰冻的岗上脚一打滑掉进池塘,眼看着往冰下沉去。谢雷第一个飞奔过去跳水抢救……猪淹死了,但谢雷为此可以去庄园的下房里要酒,要烟,要下酒菜。当初,他在换科舍廖夫的干衣服时,全身发紫,上牙咬不住下牙,苍白的嘴皮子没法动弹,过后好久才缓过气来,他喝到半醉,开始自吹自擂起来,说他在神父家干活如何如何勤快,去年如何如何卖弄机关嫁了闺女。他坐在桌旁一边大嚼生火腿肠,一边扬扬得意地讲着嫁女经过。

“好哇,她好上啦。我是说我的马特廖什卡和叶戈尔卡好上了……行,好上就好上。有一天我坐在窗前,见叶戈尔卡从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一次,两次……我那闺女呢,不住地往外眺望……我就寻思:这是他们在打主意。我当即告诉老婆说,我有个聚会,去去就来,你且在家里给牲口喂料。随后我坐到屋后的麦柴堆里等候。纷纷扬扬地下起了第一场雪。我见叶戈尔卡蹑手蹑脚地来了……她也溜出了屋门。他俩走到地窖后面,搂着钻进了一间新盖的房屋。我等了一会儿……”

“是有这么回事儿!”库兹玛皱眉一笑。

谢雷以为是在夸他,夸他聪明机灵,于是绘声绘色地继续说道:

“别急,你听着,还有下文哩。我等了一会儿,顺着他俩的脚印寻去……跨过门槛,从她身上一把将那小子提溜起来。”小两口吓得魂不附体,那小子像蒲包般从她身上滚落地下。她呢,像鸭子一样躺着发愣……‘你就揍我吧!’这是叶戈尔卡说的。我说:‘我用不着揍你……’我把他外衣内衣全都捡起来,只让他穿一条小裤头,他像刚从娘胎出来似的,全身赤裸裸。我说:‘好啦,现在你高兴上哪儿就上哪儿……’我掉头往家走。一看,他随后跟着,他跟雪地一样白,一路走,一路抹鼻子……他能去哪儿呢?走投无路!而我那女儿玛特廖什卡,我前脚走出那屋,她后脚就往野地里跑,邻院大婶一直追到巴索夫村附近才把她拖回了家。我先让她缓缓气,随后说:‘咱们是穷人?’她不做声。‘你脑袋瓜糊涂不糊涂?’她还是不做声。‘你就打算丢咱家的脸,搞出一堆私生子,叫我干瞪眼?’我捡起皮鞭就揍——手边刚好有根皮鞭……简单说吧,揍得她直不起腰!而那小子坐在板凳上哭。接着我也把他收拾了一顿……”

“于是他娶了你的闺女?”库兹玛问。

“可不是吗!”谢雷应道。他觉得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便把碟子里的火腿碎片收好,揣进裤子口袋,“那场喜事办得也真热闹!老兄,我不在乎花钱……”

“夸这么件事!”库兹玛自从那晚听谢雷的讲述后想了很久。天气变坏了。不想动笔。越来越觉得烦闷,只是有时有人上门的时候心情好一些。巴索夫村的戈洛洛贝,秃顶压一顶大帽子,来过几次,求库兹玛代写状子,告他的亲家打断了他的锁骨。岗上另一个寡妇布特洛奇卡也曾前来求他写信给她儿子。她一身破烂,被雨淋湿的衣服上还结了冰。她流着泪,请库兹玛一字一句地写:

谢丽普霍夫市,贵族澡堂附近,热尔图新公馆……

说到这儿她哭了。

“嗯,”库兹玛皱着眉头,像老年人那样从镜片上方瞧定布特洛奇卡,“都写上了。往下呢?”

“往下吗?”布特洛奇卡小声问。她强吞下泪水继续说,“往下,好人,请写得清楚些……交米哈尔·纳扎雷奇·赫罗索夫亲收……”

接着时断时续地说:

“寄给亲爱的宝贝米哈尔。你怎么把我忘了,音讯全无呢…你也知道,咱们住的房是租的。现在要撵我们出去,可我们去哪儿呢?……亲爱的儿子米哈尔,看着上帝的分儿上,赶快回来一趟吧……”

说着说着淌下了泪水。

“咱们即使挖个地窖,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凄风苦雨,天色像黄昏那样阴暗,泥泞的庄园里铺满槐树飘零的黄叶,杜尔诺夫卡四周净是翻耕地和冬麦地,乌云没完没了地在头顶飘过,不由得使库兹玛憎恨,可这令人诅咒的地方,一年倒有八个月的风雪,四个月的淫雨,解手都得上牲畜院子或者樱桃林去。在这样的坏天气,只好封闭小客厅的门窗,搬进大客厅过冬,在这儿睡觉、用餐、抽烟,伴随着昏黄的孤灯度过这漫漫黄昏,来回踱步,戴上帽子,穿上呢子外衣,以抵御墙缝里吹来的冷气。有时忘了准备煤油,库兹玛只得在暗地里坐着,只在吃晚饭时才点会儿蜡烛,晚饭只有土豆汤和小米粥。这些汤啊粥啊都由新媳妇绷着脸默默端来。

“上哪儿溜达溜达呢?”有时他想。

附近只有三家庄园主。一个是老公爵小姐莎霍娃,她连贵族长也不接待,嫌那人没教养;另一个是退役宪兵军官扎克尔日夫斯基,患有痔疮,脾气暴虐,恐怕连他的门槛也不容跨;最后是小地主贵族巴索夫,住农家小舍,娶一个普通村妇为妻,开口不离马轭和牲口。就说科洛杰兹村的神父彼得,因杜尔诺夫卡属他教区,有一次来看望过库兹玛,但无论库兹玛或者神父都没有进一步结交的愿望。库兹玛请他喝了杯茶,那也是神父见到桌上的茶饮,不自然地笑起来:“茶饮,好极了!我看你不是个热情好客的主人!”那笑声跟他的人根本不配,倒像是另外一个人替他这个瘦宽肩、贼眉鼠眼的人在笑。

库兹玛并不常去看望弟弟,而弟弟来看他,也只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上他这儿解闷来的。库兹玛形单影只,甚至把自己比作鬼岛上的德雷福思。他又把自己与谢雷相比。是呀,他也和谢雷一样穷,一样没意志,一辈子都在盼有个称心如意的工作。

头场雪后,谢雷也消失了踪影。过了一星期,他愁眉苦脸地回家来了。

“你又上家去了?”邻居们问他。

“去了。”

“去干吗?”

“还不是去当雇工。”

“哦,你不愿意?”

“我才不犯傻呢!我一辈子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傻。”

于是谢雷又不摘帽子,坐在板凳上不起来了。黄昏十分,暮霭薄薄,看到他那间小屋的时候心里顿觉难受。薄暮中,铺满白雪的山沟对面,杜尔诺夫卡村和他后面那些谷棚、小柳丛都是黑漆漆的,显得乏味,但天黑以后亮起了点点灯火,又觉得那些个农舍是安静舒适的了。只有令人不快的谢雷家小屋黑洞洞的,显得那么死气沉沉。库兹玛知道,一走进他家半开着的黑暗的过道门,就会觉得自己像是进了兽穴。里面弥漫着雪花的气息,从屋顶窟窿眼里看得见灰蒙蒙的天空,风把乱扔在屋梁上的干粪和枯枝吹得沙沙作响,然而可以摸到一堵倾斜的壁墙,推开第二道门,迎接你的仍是寒冷和黑暗,上冻的小窗在暗中闪着微弱的光……屋里一个人也看不见,但你猜得到这家的主人就坐在凳子上,因为他那烟斗在一亮一亮。女主人是个沉默寡言、有点儿呆头呆脑的婆娘,正在晃着吱扭吱扭的摇篮,躺在摇篮里面的是个脸色苍白、饿得昏昏欲睡的佝偻病孩子。大点儿的都挤在只有一点儿热气的炉台上说悄悄话儿。一只小公羊和一只小猪崽在床底下烂草堆里窸窸窣窣地闹着玩。在这屋里,你不敢直起腰来,生怕脑袋会撞到天花板上,你也不敢转身,因为从门槛到对墙总共只有五步距离。

“谁呀?”黑暗中响起不大的声音。

“我。”

“莫非是库兹玛·伊里奇?”

谢雷挪了挪身子,在凳子上腾出个位置来,库兹玛坐下点燃烟,于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起来。谢雷在黑地里变得坦然了,不再遮掩他的惆怅,有时说活的声音都在颤抖……

白雪皑皑的漫长冬天来临了。

灰蓝色的天空下,白茫茫的原野显得更加广袤、荒凉。农舍、干草棚、柳丛、谷棚在如粉似的初雪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然后暴风雪接踵而至,降下那么多的雪,村庄一派北国的萧条景象,农舍只剩下门和窗是黑的,其余一片白:由于上面压着大白帽子,墙基边积雪齐檐,已难以望见屋外。暴风雪后,田野结起一层灰白色硬块,刮起了凛冽的寒风。山沟孤苦无依的橡树林上最后几片褐色的残叶也被扯了下来。一辈子酷爱打猎的独院小地主达拉斯·米利亚耶夫又隐没在遍布野兔足迹,难以跋涉的雪海中。那些运水车成了一个个冰冻的大疙瘩。冰窟窿四周结成一圈滑溜溜的小山丘。雪堆上已被爬犁开出了路来——冬日的日常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农村里开始出现各种流行病:天花、热病、猩红热……冰窟窿——杜尔诺夫卡全村人都喝它下面暗红色的臭水——周围成天有一大堆村妇,围着厚厚的头巾,脚上穿着湿透了的树皮鞋,弯下身子,撩起裙子,露出冻紫的膝盖,从装炉灰的铁桶里掏出女人的灰麻布衬衣、男人的粗布裤子、孩子的脏尿布,放进冰水里漂,然后用棒槌捶,彼此大声地呼唤,交谈着什么手冻僵啦,马秋新家的婆娘生热病快死了,雅科夫的儿媳妇嗓门出不来气啦……下午三点钟左右天就黑下来,毛茸茸的狗蹲在几乎和雪堆一样平的房顶上,谁也不清楚这些狗吃什么,可它们活着,而且凶得很。

庄园里的人醒得早。天刚透亮,村里的农舍刚亮起灯光,这儿也开始生炉子了,从屋檐下腾起袅袅白烟。此时厢房跟前屋一样还是冷冷的,上冻的窗子未见晨曦,库兹玛就被敲门声和窸窣声惊醒了。窸声来自科舍利,他正从爬犁上搬下落满雪花的麦秆,并在小声说话,那是醒得早而又空着肚子挨冻的人的嗓音。新媳妇一边跟科舍利一本正经地说话,一边架起铁烟筒给茶饮生火。她现在不住下房,因为下房的蟑螂能把人的手脚咬出血来,而是睡在厢房的外室。村里人都认为其中另有原因,大家都知道她秋天的那番遭遇。本来就沉默寡言的新媳妇现在甚至比修女更来得神情肃穆而忧伤。不过,那种流言有什么根据?库兹玛已从岗上寡妇口里得知村中流言,醒来后,每每想起这些流言飞语就觉得恼怒和厌恶。他用拳头敲敲墙壁,让她知道他在等着茶饮,然后一边咳嗽,一边点上支烟。烟能使心头平静,使胸中舒坦,他围在暖热的厚皮大衣里,坐在床上边抽烟边想:“那些人说话真不知廉耻!要知道,我女儿也有她这么大年纪了……”年轻女人在他隔壁房里过夜,这不过使他添了份父亲对女儿的爱怜之情,可不?她白天神情那么严肃,那么少言寡语,睡着的时候却像个孩子,惆怅而孤独!可村里人能信他这种父亲式的恋爱吗?连迪洪·伊里奇也未必相信。有时他笑得十分怪异。他本来就是个多疑的人,而且总以粗鲁的方式来表达他的疑心。如今他更加荒唐,无论你跟他说什么,他总是回答一样的话。

“迪洪·伊里奇,你听说了吗?扎克尔日夫斯基患黏膜炎快要死了,已被送去奥廖尔。”

“净胡扯,什么黏膜炎不黏膜炎的!”

“是医生对我说的。”

“你爱听就听他说去……”

你要是跟他说:“我打算订份报纸,给我十卢布吧,从我薪水里扣。”

他会说:“哼,就爱拿那些胡扯的事往头脑里塞。再说,眼下我口袋里剩下的至多只有十五戈比,要不就是二十戈比……”

新媳妇走进来,垂着眼帘说:

“迪洪·伊里奇,我们这儿的面粉只剩下不多一点儿……”

“怎么会只剩下一点儿?啊,婆娘专爱说瞎话!”

接着竖起眉毛,两只眼珠迅速地从新媳妇和库兹玛身上转来转去,硬是要证明面粉至少还够吃两三天的。有一次甚至冷冷一笑,问:

“你们睡得怎样,还算暖和吧?”

新媳妇霎时脸涨成通红,她低头走了出去。而库兹玛又羞又恼,连手指也发凉。

“迪洪·伊里奇,你真不害臊,哥哥。”他转过身去脸朝窗户,“尤其你自己给我讲过那件事情后……”

“那她为啥脸红?”迪洪·伊里奇厚颜无耻地笑问。

早晨最不愉快的是洗脸。外室里,抱进的麦秆发散着冷气,洗脸水漂着碎玻璃似的冰凌。库兹玛有时只洗一下手就去喝茶。睡皱了的脸使他像个糟老头。由于不干净,由于受冷,他瘦了许多,一秋天下来头发变白了,手上的皮肤像层透亮的薄纸,印着一个个紫斑。

早晨是灰蒙蒙的,披了硬壳似的积雪的村子也是灰蒙蒙的。板棚横梁上晾的衣服像一块块冻硬的灰树皮。农舍旁泼的泔水炉灰也都冻上了,一群穿破烂衣服和树皮鞋的小男孩沿着农舍和干草棚之间的道路上学,翻越一个个雪堆,背着麻布书包,带上石板和一点面包。迎着他们一瘸一拐地走来的是年老的丘贡诺克,他挑着两只木桶,穿一双用猪皮包着的靴子,一件破呢外衣,身子病恹恹的,脸黑黑的。不知哪家的运水车用麦秆围住桶子,在布满冰疙瘩的路上走过,一路摇晃,一路泼洒着水,村妇们来来往往,这个借点儿盐,那个借点儿小米,或是借一簸箕面粉去烙饼或是熬油面粥。打谷场上空空荡荡,只有雅科夫家的谷棚在冒热气:他学富裕农民的样儿,冬天脱粒。过了谷棚以及农舍后院,在围绕村子的那圈光秃秃的柳树丛之外,低矮暗淡的天空下绵延着满是起伏不平冰凌的灰色雪野。

有时库兹玛去下房与科舍利一块用餐,吃烫嘴的土豆或隔夜的残羹。

他想起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县城,可他觉得奇怪,居然并不想回去,对迪洪而言,城市是他长久以来的向往之地,他满心憎恶并瞧不起农村,但库兹玛虽恨农村,却恨不起来。不错,照镜子时他感到惊骇:在杜尔诺夫卡,他简直成了野人!不洗脸,整天不脱他那厚呢大衣,与科舍利从同一个锅碗里舀汤喝。但就在他顾影自怜,看到自己不是一天比一天,而是一小时比一小时衰老的时候,他也感到这乡下生活是他所喜欢的,他仿佛回到了他一出世就为他铺好的生活常轨,在他体内并非平白无故流动着杜尔诺夫卡人的血液!

早饭后,他或去庄园里漫步,或去村里溜达。到过雅科夫的打谷场,进过谢雷和科舍利的家门。科舍利的老母亲一个人过,是个出了名的巫婆,个儿高高的,瘦得吓人,像死神那样龇牙咧嘴,说话粗野干脆,如同男人般叼着个烟斗,她刚一生好炉子,就坐在炉板床上抽烟,晃悠着她那条穿着很沉的黑树皮鞋的细长腿。大斋期间,库兹玛总要出差一两次——上邮局和哥哥家去。出门是件苦事,库兹玛每次都冻得浑身上下失去知觉。羊皮袄已穿了多年,毛都掉光了,而田野的风又那么凛冽。不过走出杜尔诺夫卡的蜗居,呼吸到寒冬清新至极的空气怎不神清气爽。日复一日守着个斗大的村子,骤然见到灰茫茫的广袤的雪野,怎不觉得心惊动魄。远方呈现出冬日方有的湛蓝的色彩,使人觉得那边无边无际,这派美景,如在画中。马打着响鼻生气勃勃地迎着凛冽的寒风疾驰,马蹄敲碎的路面的冰块飞进雪橇,科舍利冻得两额发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雪橇下坡时,他跳下座子,又从侧面跳上去。寒风刺骨,双脚捂在混杂着雪花的麦秆中,又疼又麻,前额和颧骨也隐隐作痛……尤利亚诺夫卡矮小的邮政局,如一切穷乡僻壤的公家机关那样死气沉沉,有股霉烂味和火漆味。一个衣衫褴褛的邮差在盖邮戳,阴沉着脸的萨哈洛夫冲着几个庄稼汉嚷嚷,因为库兹玛没想到给他送上五只鸡或.普特面粉,而大为恼火。来到迪洪·伊里奇的屋子附近,闻得机车喷出的煤烟味儿,使库兹玛心情激动,想起了这个世界还有城市、人群、报纸、新闻。跟哥哥聊天,烤烤火原本是件愉快的事,但聊不成,不断有人上他铺子里买东西,他自己也三句话不离本行,只谈他的买卖,认为除此之外一切东西都是扯淡,他咒骂庄稼人刁蛮可恶,得赶快把庄园脱手。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可怜巴巴的样儿,显然很怕她的丈夫,她爱插嘴,夸她丈夫聪明机灵、事无巨细,什么都亲自过问。不过,夸得很不得体。

“他样样都拿得起,样样都拿得起!”她说。惹得迪洪·伊里奇立即粗暴地打断她的话。像这样聊了一小时,库兹玛便想回庄园了。回去路上想起迪洪阴沉凶恶的脸,想起他的闭塞、多疑和唠唠叨叨,不由自言自语:“他疯了,准是发疯了!”于是库兹玛一个劲催促科舍利,催促辕马快跑,恨不得立即躲进他的小屋,躲进他的孤独,躲进冰冷冷的旧大衣……

圣诞节期间,巴索夫村的伊万努什卡找到库兹玛的门上来。他是个旧式的庄稼汉,过去力大过人,如今年老变傻了,这么个壮汉,如今腰弯得像马,再也抬不起他那头发蓬松的脑袋,走起路来脚尖向里。一八九二年霍乱流行,伊万努什卡一大家子都死光了,只剩下一个在外当兵的儿子。如今儿子在离杜尔诺夫卡村不远的铁道上当看路工。伊万努什卡本可以在儿子那儿度过余生,可他宁愿外出流浪讨饭。他左手拿着帽子和棍子,右手拎着个口袋,顶着雪花蹒跚着走家串户。不知道为什么,每家的看门狗都不咬他。他走进屋,说了句“愿上帝赐福主人”,便坐到了墙边的地板上。库兹玛放下书,惊奇地、怯怯地从夹鼻眼镜上方打量他,就像打量草原上的一头野兽,他怎么会奇怪闯进屋来的。新媳妇轻移脚步迎了出来,默默地垂着眼帘,漾起亲切的微笑,给了伊万努什卡一碗炖土豆,一大块面包,面包上还撒了盐,然后倚在门框上。她穿着树皮鞋,肩膀宽阔厚实,美丽的乳白色脸蛋透着农民特有的质朴敦厚。她称伊万努什卡为爷爷看来是最自然不过的了。她微笑着,她只对伊万努什卡一人微笑——轻声说道:

“吃呀,吃呀,爷爷。”

他从声音里就听出了她的好意,并不抬头,只是低声哼哼作为回答,有时嘟囔一句:“主保佑你,好孙女。”用他像爪子一样的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随即狼吞虎咽起来。他那不像是长在人脑袋上的又浓又密乱成堆的棕色硬发里的雪冰凌开始融化了,树皮鞋也在淌水,淌得地板上都是。破烂的棕呢上衣和里面的肮脏麻布衬衫也散发着油烟味。由于常年劳累,一双手变了形,手指拢不到一块,抓土豆都觉得困难。

“单穿这么一件呢上衣,大概很冷吧?”库兹玛大声问。

伊万努什卡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了问话。

“有啥冷的?”他一字一顿地说,“一点儿也不冷……从前可冷多了。”

“最好仰起你的头,理一理你的头发!”

伊万努什卡慢慢地摇着头回答:

“如今头抬不起来啦,老往下坠……”

他带着呆滞的笑容,力图抬起可怕的毛茸茸的脸和缩成了一条线的小眼睛。

吃饱后他舒了口气,画个十字,把落在膝上的面包屑扫拢,捡进嘴里,随后在身边摸索——找他的口袋、木棍和帽子。找到后他安下了心,这才打开话匣子。他搭话,只是因为库兹玛和新媳妇问他,若不然,他可以坐上整整一天闭口无言。他回答时仿佛身在梦中,离这儿很远的地方。他讲述老八辈子的神话,诸如披金戴银的沙皇不吃鱼,因为鱼“太咸”;说伊利亚捅破了天,结果自己反倒跌落地上,因为他“太沉”;说施洗约翰生下来浑身是毛,跟羊一样,给人施洗的时候,用铁拐敲受洗人的脑袋,为的是叫受洗者“醒过来”;说任何一匹马一年都会有一次在八月十八日马节的时候整死一个人;说从前黑麦长得那么茂密,连人都没法钻过去,那时一人一天能割两俄亩;他有过一匹马,力大无穷,性子刚烈,只得用链子拴住它;六十年前他有副车轭被人偷了,那车轭即使出他两卢布他也不卖……他坚信他全家不是死于霍乱病,而是遭了火灾后搬进新屋前没先让公鸡宿一宵,他和他儿子没给人烧死全出于偶然:那天父子俩睡在谷棚……看看天快黑了,伊万努什卡站起来就走,不管外面是什么天气,也不听别人怎么劝说他留下来过夜……后来他得了重感冒,一病不起,主显节前死在他儿子的岗亭里。儿子劝他领圣餐,伊万努什卡不同意,他说领了圣餐就注定非死不可了,他打定主意在死神面前“不服软”。他接连几天神志迷糊,躺在床上说胡话,嘱咐儿媳妇说:如果死神来敲门,就说他不在家。夜里,有一次他清醒了过来,便挣扎着下了火坑,跪到长明灯照着的圣像面前,喘着气喃喃好久,一再说:“主啊,赦免儿的罪吧……”后来他陷入沉思,不言不语,头抵在地上。但,他突然站了起来,坚决地说:“不,我绝不认输!”第二天早上,他见儿媳妇在下饺子,炉火旺旺的……

“是给我准备后事吗?”他问,声音打战。

儿媳妇不做声。他又挣扎着下了炉坑,走进穿堂一瞧:果然,墙边放着一口青莲色大棺材,上面还刻有箭头形十字架。于是他想起三十年前他邻居卢基扬的事。老头卢基扬病得快死了,所以给他买了口用上好材料做的价钱很贵的棺木,又从城里买了面粉、伏特加酒、咸鲈鱼。可是卢基扬的病后来又好了,那棺材怎么办呢?钱岂不是白花了?后来家里人就这事把卢基扬数叨了五年,把他活活数叨死了……伊万努什卡想到这儿也就低下头,乖乖回屋去了。到了晚上,仰卧炕床上难以自持,用颤抖的哀怨声唱起歌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骤地膝盖打哆嗦,出不了声,他高高挺起胸,叹了口气,从张开的嘴唇间涌出一团泡沫,就此不再动弹了……

伊万努什卡害得库兹玛病了几乎一个月。主显节早晨,天寒地冻,连鸟也飞不起来,可库兹玛连一双毡靴也没有。尽管如此,他还是去看望死者。伊万努什卡已被换上干净的麻布衬衣,僵硬了的双手交叉在巨大的胸膛下方。八十年来沉重的原始劳动使他手上长满茧子,变得扭曲粗糙,令人惨不忍睹,库兹玛连忙移开眼睛,而伊万努什卡的头发和那张和善的僵脸他更加不敢去看,连忙盖上细白布。为了暖身子,库兹玛喝了些伏特加,又在烧红的炉子旁坐了会儿。岗亭内非常暖和,像过节般收拾得干干净净。青莲色棺材上覆盖着一块细棉殓布。在它上方,蜡烛忽忽悠悠的金光照着墙角里变黑了的圣像和一幅色彩鲜艳的《约瑟被兄长出卖图》。勤快的主妇将炉叉上一口特重的铁锅轻巧地挪进到火上炖烤并兴致勃勃地谈论公家的木柴,还劝说客人留下等她丈夫从村里回来。酒性像毒液似的在库兹玛冻僵的躯体里发作了,人跟犯了寒热病似的,泪水无缘无故地涌上眼睛……库兹玛没等暖和过来便坐上雪橇,沿着雪野起伏不平的路去他哥哥迪洪·伊里奇家了。马撒腿往前奔跑,在它卷曲的鬃毛上粘满了霜花,从脾脏里不断发出打嗝的声音,鼻孔里冒出灰白色蒸气。雪橇的前挡板发出很大的响声,底下的两根铁滑竿吱扭吱扭地滑过坚硬的积雪。在库兹玛身后,即将落下去的太阳在一团浓雾中变成了黄色的。而在他前面,扑面而来的北风让他透不过气。路标铺上一层厚厚的霜花,小麻雀在马前忽然飞起,忽而飞到滑溜溜的路上啄食冻粪。库兹玛从白花花的睫毛底下瞧着它们,觉得他冻僵了的脸加上他的雪白胡子准像圣诞老人……太阳已有一半落了下去,起伏不平的雪野在橙黄色的夕辉下泛着死沉沉的青绿,土岗坡投下了一条条阴影……库兹玛突然改变了主意,掉转马头,回他自己的住所。太阳完全落下去了,住房紧闭的灰窗玻璃映着昏黄的暮色,庄园处在一片朦胧之中,空落落,冷森森。朝果园的窗子旁挂着的那个鸟笼里,红巾雀松开羽毛,两脚朝天,鼓起嗉囊死了。

“完了!”库兹玛说着把红巾雀扔出窗外。

在这凄凉的黄昏,在这草原的严冬,冰雪覆盖、与世隔绝的杜尔诺夫卡突然使他感到恐怖。当然恐怖!滚烫的脑袋千斤重,他这一躺下,将再也起不来了……新媳妇手里提个桶,踩着积雪走近台阶,她脚上的树皮鞋发出吱吱声。

“我生病了,杜妞什卡!”库兹玛亲切地说,满心想听到她的安慰话。

但新媳妇漠不关心,只冷冷回答:

“要给你送来茶饮吗?”

甚至没问他生的什么病,也没问起伊万努什卡……库兹玛跨进他黑通通的房间,往沙发上一躺,全身打战,他着急地想:如何是好,上哪儿解手呢……接下来,他渐渐失去了神志,黄昏和黑夜,黑夜和白天连成一片,分不清了……

头天夜里,三点钟左右他清醒过来一次,用拳头敲了敲墙壁,企图要点儿水喝。在睡梦中渴得要命,并苦苦想着红巾雀到底扔了没有。敲了半天没人答应——新媳妇搬下房去睡了。库兹玛想到自己病得这么厉害,如同身处坟墓般孤独,这么说,发散着冰雪、麦秆和马轭气味的前室是空的。这么说,只他这个病人无依无靠地独自躺在冰冷漆黑的屋子里,只有灰玻璃窗在这漫漫冬夜死一般的寂静中透着朦胧的光,窗前挂着个无用的鸟笼!

“主啊,求你救助我,怜悯我!主啊,求你哪怕给我稍稍一点儿帮助!”他喃喃地起身,用哆嗦的手搜索衣服口袋,想划亮根火柴。其实他的低语是发烧的胡话,滚烫的脑袋在嗡嗡响,手脚冰冰凉……

克拉莎,他的宝贝女儿来了,她迅速推开门,坐进沙发旁的椅子,将他的头扶到枕头上……她穿得像位小姐—天鹅绒皮大衣,白狐皮帽和暖手筒——手上洒了香水,眸子亮晶晶的,脸冻得红红……“啊,多好,总算一切都解脱了!”有人在悄声说。但不好的是不知为什么克拉莎不点亮灯,此番不是来看他,而是来给伊万努什卡送葬的……忽地伴着吉他有人用低音唱道:“哈兹布拉赫是个棒小伙,你的小屋可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