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笑声感染了米嘉。他张开大嘴,腼腆地笑着,从梨树枝上跳下来,走到索尼卡身旁,躺倒在地,把头搁到她的膝盖上。索尼卡把他的头推开,他又搁了上去,心里则想起了近几天来反复吟咏的诗句:
哦,玫瑰,
当你舒展小巧的花瓣,
幸福的力量随即彰显,
一切还未结束。
当你舒展待放的花瓣,
超越了所有的召唤。
当你张开层层卷卷的花瓣,
那露珠打湿的花瓣,
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芬芳,香甜……
“别碰我!”索尼卡大声叫道。这回真是感到害怕了,她竭力想把他的头抬起来推开,“我可要喊啦,喊得森林里的狼都窜出来!我什么也不会给您的,我幸福的火焰已经熄灭。”
米嘉合上眼睛,一声不吭。阳光穿过梨树的枝丫,一道道狭窄的光束把温暖的日影星星点点地洒到他脸上。索尼卡温柔而又鲁莽地揪住他又黑又硬的头发,叫了起来;“跟马鬃一个样!”随即把便帽盖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后脑勺贴着她的腿——世上最可怕的东西莫过于女人的腿!——蹭着她的小腹,他闻到了棉布裙子和上衣的气息,而这一切又是同盛开的果园,同卡佳交融在一起的;夜莺忽近忽远,无精打采的啼鸣声,无数蜜蜂不停地发出的撩人而又昏沉的嗡嗡声,暖洋洋的空气中,飘散着的蜜香,乃至背部贴着地皮这种感觉,都激起了他某种剧烈的、势不可当的渴望,这种渴望折磨着他,使他感到难受,感到正常人无法体会的痛苦。
突然,云杉树上有什么东西沙沙动了起来,起初那东西开心地、幸灾乐祸地咯咯笑了几声,然后震耳欲聋地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声,叫得那么近,那么清晰,那么尖厉,那么可怕,以致当布谷鸟开始哀鸣,他都可听到沙哑的喉音和尖尖舌头的颤动声,这使他顿时渴望起卡佳来,渴望她,要求她无论如何立刻就把这种超乎人类所及的幸福给他。这渴望如此狂暴地包围了他,他冷不丁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穿过树林,使索尼卡大惊失色。
由于对幸福的这种狂暴的渴望和要求,由于在他头顶上,云杉树中回荡起的那么恐怖、那么清楚的叫声,整个春日的世界仿佛天崩地裂了,米嘉突然醍醐灌顶,意识到信不会来,也不可能来了,某件事已经在莫斯科发生,或者马上就要发生了,他完了,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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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h3>
回到屋里后,他在大厅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她说得有道理,”他寻思着,“我的眼睛是拜占庭式的,要不至少也是疯子的。还有这又干又瘦的身材呢?跟木炭一样,粗俗不堪,眉毛也一样,忧郁的;头发又硬又黑,正如索尼卡所说,不是活脱脱像马鬃吗?”
但就在这时,听到身后有个人光着脚,快步轻盈地走了过来。他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转过身去。
“没错,准是恋爱了,所以整天照镜子。”帕拉莎一边亲热地同他开着玩笑,一边端着滚烫的茶饮,迅速打他身旁走过,朝阳台跑去。
“妈妈想要见您。”她补充道,举起手把茶饮搁到已经拾掇干净、准备用茶的桌子上,然后转过身来,飞快地瞄了米嘉一眼。
“大家都知道了,都猜着了!”米嘉想着,强打起精神来问道:
“她在哪儿?”
“在自个儿屋里。”
太阳已绕过屋顶,在西天落下,长满针叶枝丫的松树和阳台下树影斑驳的冷杉被阳光照耀得像镜子般发亮。树下的灌木丛也像玻璃一般闪亮,已呈现出一派夏日的气息。桌上映着清澄的树影,几寸土地上,日影斑驳、炙热、明亮,台布仿佛也闪着光。黄蜂在盛着白面包的小篮子上、磨砂玻璃的果酱盘上和茶杯上盘旋。所有的这一切都印证了乡村夏天的欢愉,印证了在这里可以过上多么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为了让妈妈放心,他心中并没有任何沉重的负担,米嘉决定赶在她出来喝茶前先去看她。
于是他离开大厅,走进光线黑暗的走廊;走廊里一扇门通往他的卧室,一扇通往妈妈的,还有两扇通往另两个房间,是阿尼亚和科斯佳回来过暑假时住的。走廊里已变得漆黑一片,奥尔加·彼得罗夫纳的房间变成了深蓝色,摆满了宅地中最老式笨重的家具:一排排旧衣柜、小衣橱和一张宽大的睡床,虽然拥挤,却很舒服,神龛前总是点着盏圣灯,虽说奥尔加·彼得罗夫纳从没有显露出她是特别虔诚的基督徒。屋里的窗户都敞开着,窗口下是个无人问津的花床,紧挨着主林荫道的入口。林荫道后面,整个果园都沐浴在余晖之下,欢快地闪耀着绿白两种颜色。这番熟悉的景色,奥尔加·彼得罗夫纳连看都不看一眼,只管戴着眼镜,坐在窗边的扶椅上,迅速地织起毛线来。她四十岁上下,高大,消瘦,黑发,严肃,性格稍稍有些冷漠。
“妈妈,你找我吗?”米嘉跨进门,站在门槛边上问道。
“没有,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想看看你。现在除了吃午饭的时候,我几乎看不见你的人影。”奥尔加·彼得罗夫纳没有停下手头的活儿,回答说,她的态度显得有点异常,过于若无其事了。
米嘉想起,卡佳在3月9日那天曾经说过,她不知为什么怕他的母亲,还想起了她这句话中令他愉悦的暗示。
他难为情地嘟囔着说:“也许你有事要跟我谈吧?”
“不,没什么事,我只觉得你最近总是闷闷不乐,有些无所事事,”奥尔加·彼得罗夫纳说,“你不妨出去串串门,比方说去麦谢尔斯基家,他家有好几个待嫁的姑娘,”她补充道,微微一笑,“再说,他们也是非常和蔼可亲、热情好客的人家。”
“我很高兴能去拜访,这几天就抽空去一趟,”米嘉不大情愿地回答说,“走,咱们喝茶去吧。阳台上可美呢……喝茶时再聊。”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心里明白得很,妈妈敏感又机智,是不会再回到这类毫无意义的谈话中去了。
他俩在阳台上几乎一直坐到太阳西沉。喝好午茶,妈妈又继续打毛线,一边跟他谈着邻居家的事,谈着农务,谈着阿尼亚和科斯佳——阿尼亚今年八月又要补考;米嘉虽然听着妈妈讲,不时地回答几句,可是自始至终有一种好像离开莫斯科之前的感觉,他又觉得像醉酒似的昏昏沉沉,语无伦次,仿佛得了重病。
黄昏时,他足足两个钟头不停地在宅地各处来回踱步,一再穿过大厅、客厅、起居室、一直走到藏书室内斜对着果园的南窗前。他看到残阳穿过松树和冷杉枝丫间的空隙,柔和地映红了大厅和客厅的窗户,听到聚集在下房附近准备吃晚饭的雇工们的谈笑声。迟暮时分,他看着一排排卧室和藏书室的窗户,看着一颗一动不动的玫瑰红星星挂在干净、藏蓝的夜空中,老枫树葱翠的树冠和果园中如冬雪般的花海,在这片藏蓝色天空的映衬下,尤其像画境一般。可他却来回地走着,走着,对家里人将怎么谈论他这个举动已毫不在意。他咬紧牙关,咬得头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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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h3>
从这天起,他不再注意即将到来的夏天给他周围带来的变化。他虽然看到了这无处不在的变化,甚至感觉到了,可是对他来说,它们已经失去了本身所有独立的价值。欣赏景物的变化竟成了他痛苦的来源:景色越是美丽,带给他的痛苦就越大。现在卡佳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到了一种荒唐的地步,她像幽灵一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加之每一天都越来越令他害怕,也令他确信,她对米嘉来说已经不复存在,她已在另一个什么人的主宰之下,她已经把自己和自己的爱情交托给另一个人了,虽然卡佳和她的爱完完全全属于米嘉他自己。每一天都越发残酷地印证着这一事实,世间的一切在米嘉看来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世间的美景,以及它们的魅力,只能让他徒生痛苦。
夜里他几乎总是失眠。月夜的优美真是无与伦比。夜间的果园银辉满地,寂静深沉,好像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条枝丫都故意地停止了摇曳。夜莺由于享尽爱情的愉悦而倦怠了,小心翼翼地啼啭着,竞相施展歌喉,比比谁的曲儿更甜蜜、更婉约、更贞洁。苍白的月亮静静地、温柔地低悬在果园上空,身边总是形影不离地伴随着朵朵如湖面涟漪般美得无法形容的淡蓝色浮云。米嘉躺在没有窗幔的卧室里,果园和月亮一直睥睨着他的房间。每当他睁开眼睛,向银盘般的月亮望去时,就立刻像着了魔似的在心中呼唤着:“卡佳!”而且心情既是那么狂喜,又是那么痛苦,以致自己都觉得恐惧:为什么一看到月亮就联想起卡佳呢?月亮和卡佳又有什么关联呢?可事实上却联想得起来些许,这不禁使他感到诧异,那东西甚至看得见的!但有的时候他却什么都看不见,对卡佳的想念,对他俩在莫斯科共度美好时光的回忆,以巨大的力量牢牢攫住了他的身心,使他像发热病似的浑身打战,祈求上帝——唉,有什么用呢,一切永远无法实现,一切只当徒劳!——让他同她待在一起,就待在这张床上,哪怕是在梦里也好呀。他想起冬天有一次他和她一起去大剧院观看索宾诺夫和夏里亚宾同台演出的戏剧《浮士德》。那天晚上他觉得一切都特别令人神往:无论是在他俩身下敞开的、明亮的、如深渊一般的池座(池座拥挤、湿热,充斥着浓重的香水味),无论是一层层坐着的穿着入时的宾客,用红丝绒装饰的、金碧辉煌的包厢,无论是一盏盏悬在这深渊之上、珠光闪耀的巨大吊灯,无论是在他俩身下,远远的乐池里,指挥舞动双臂演奏出来的一首首乐曲,都使他狂喜不已。那乐曲时而似魔鬼般咆哮,时而又温柔哀怨,难以言喻:“古时候,休利国有一个国王……”散戏后,米嘉在浓重的雾气和明亮的月光中,送卡佳回到吉斯洛夫卡街的家中,那天夜里,米嘉在她身边逗留得特别久,对她的亲吻就像上了瘾一般,深夜离开时,带走了卡佳馈赠给他的一条丝带,这是她夜里用来扎辫子的。而现在,在这个令人饱受折磨的五月之夜,他一想起这条缎带,就开始不寒而栗。这条缎带此刻就躺在他书桌的抽屉里。
白天他却睡觉,醒来后便骑马到镇上去,火车站和邮局都设在那个镇上。天气一直不错。也曾下过几阵小雨和雷阵雨,但雨一停,炙热的太阳喷薄而出,继续一刻不停地在果园、树林和田野里进行它紧急的工作。虽然果园里花瓣散落一地,可是满园的果树却更加茁壮、葱翠、浓密了。树林已淹没在繁花和野草之中,夜莺和杜鹃洪亮的啼鸣不绝于耳,召唤人们到它阴森森的腹地中去。田野早已不再贫瘠,不再赤裸裸,而由各式各样庄稼的新芽厚厚地覆盖。于是米嘉便整日整日地在树林和田野里消磨时光。
他觉得每天早晨都站在阳台上或者庭院当中等待管家或者雇工从邮局回来,结果又没有他的信,实在不好意思。再说管家也好,雇工也罢,不是总能抽出空来,骑马到八俄里外去取那些无关紧要的邮件。于是他开始自己去邮局。可即使他自己去,每次也都只能带回一份当地的报纸或者阿尼亚和科斯佳的一封信。他的痛苦已经到了极点。他骑马走过的田野和树林,总是那么的美丽和幸福,沉重地压在他心头,以致他觉得胸中有一种肉体的疼痛。
有天黄昏时分,他从邮局回家时,穿过邻近一座荒废的庄园,庄园里有一个古老的花园,现已同四周的桦树林连成了一片。他沿着假日大街漫步,它是农夫给这个庄园的主林荫道起的名字。两排巨大的黑云杉矗立在宽阔的道路两旁。路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红褐色针叶,壮丽、光滑。夕阳已落到米嘉的左边,它红彤彤的,宁静的斜晖,穿过冷杉木的枝丫,照耀着长廊上铺满针叶的金黄色路面。笼罩着周围的寂静,是那么富有魔力(只有夜莺在花园尽头不停地婉转鸣唱),云杉的香气和宅地四周一丛丛茉莉花的香气是那么甜蜜,米嘉在这片天地中所体味到的幸福,那个很久以前他在此与他人分享的幸福是那么强烈,再加上突然间她又那么生机勃勃地出现在他面前,在残破的阳台上,在茉莉花丛中,赫然站着已成为他新娘的卡佳,以致他自己也觉察到他脸色骤变,成了死灰色。
于是他用整条林荫道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一个礼拜,我就等一个礼拜!要是还没来信,我就开枪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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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h3>
第二天,他很晚才起床。午饭后,他坐在阳台上,腿上摊开着一本书,眼睛望着盖有印章的书页,心里却在呆呆地想:“要不要骑马去邮局呢?”
天气炎热,雪白的蝴蝶成双成对地在温暖的青草上,在玻璃似的亮晶晶的灌木丛中飞舞。他望着蝴蝶,可心里却在问自己:“是去呢,还是从今以后再也不干这荒唐可笑的事?”
这时,管家骑着匹马由山下来到了宅地门口。他望了望阳台,便径直向米嘉走来。
走到跟前时,他勒住马,说:“早晨好,又在看书呢?”然后抿嘴一笑,环顾一下四周,“你妈还在睡觉?”他低声问道。
“我想是吧,”米嘉回答,“有什么事吗?”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呃,少爷,怎么说呢,虽说书是好东西,可是在什么时候就该干什么事。你干吗要像修士那样过日子?难道村姑们和闺女们还少?”
米嘉没应声,把目光移到书上。“你上哪儿去了?”他问道,没抬眼睛。
“上邮局去了,”管家回答,“肯定一封信也没有,只有一份报纸。”
“‘肯定’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讲这话?”
“因为我知道她还在那儿写信,长长的一封信,到现在还没有写完,”管家不客气地嘲笑说,因米嘉不接他的茬儿而生他的气,“请拿去吧。”他一边讲,一边把一份报纸递给米嘉,随即拍拍马,扬长而去。
“我要开枪自杀!”米嘉想道,他已铁了心。眼睛虽然望着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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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h3>
米嘉自己清楚地知道,世界上最荒唐的事莫过于开枪自杀,打爆自己的头颅,中止自己年轻的、强有力的心脏的搏动,消除所有的思维和感情,毁掉视觉和听觉,告别直到最近才展现在他面前、光辉的、美得难以形容的世界,于是顷刻之间无情地抛弃自己的生活,可是在生活里却有卡佳和即将来临的夏天,有碧空、白云、艳阳、和风、庄稼、村落、村姑、妈妈、庄园、阿尼亚、科斯佳和旧杂志中的诗篇,而在未来的某个地方则还有塞瓦斯托波尔,巴依达尔门,有遍地都是松林和山毛榉的、苍翠而炎热的山脉,有白得耀眼、异常闷热的公路,有利瓦吉亚和阿鲁普卡的花园,有灼热的沙滩绵延在波光粼粼的大海边,有晒得黝黑的孩子和游泳的人,而其中还有卡佳,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撑着白色的阳伞,坐在海滩的卵石上,耀眼的海浪拍打着她的双足,唤起人们莫名的幸福感,使人们情不自禁地微笑。
他虽然明白自杀是愚蠢的,但是又能怎么办?在他看来,世界就像一个牢笼,在那里,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残酷,越令人难以忍受。然而他怎样才能挣脱这个恶性循环呢?幸福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包围,而唯独对他极其重要又不可或缺的那一点幸福,却无从得来。
就说他清晨起床时分,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欢乐的太阳,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乡村教堂欢快的钟声,教堂就在披着露珠、树影斑驳、鸟语花香的果园后边,而这声音他从孩提时代起便已熟悉。连屋内泛黄的壁纸也显得欢乐而亲切,这些壁纸早在他童年时代就已褪色。但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既使他兴奋,又使他害怕地刺入他的灵魂:啊,卡佳!朝阳中闪耀着她青春的活力;果园的清新自然来自她的清新自然;连喜气洋洋的、轻快的晨钟声中也溢满了她美丽优雅的倩影;陈旧的壁纸不由分说地要求她和米嘉共享乡村的淳朴生活,共享他的祖祖辈辈,这座庄园和宅地中世世代代的生活。于是米嘉猛地掀掉被子,跳下床来,光着两条长腿,显得消瘦,然而却是年轻的、强健的。他只穿着件睡衣,敞开着领子,带着被窝里的暖气,连忙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拿起那张他视作珍宝的、卡佳的照片,贪婪地、疑虑地看着,陷入了恍惚之中,她的全部神秘,全部光彩,全部妩媚,以及少女身上、妇人身上那一切诱惑而优雅的东西,全部反映在这张蛇般娇小、狡猾的脸庞上,反映在她的发型里,和她略带引诱而又全然天真烂漫的目光中!然而这明亮的目光却让人琢磨不透,对他保持着一种神秘、快活的沉默,怎么也不愿开口。试问,叫他上哪儿去汲取力量来经受住这既亲切又疏远的目光,经受住这种曾向他表明活着是多么幸福,然而却又是那么可怕的、无耻的、欺骗了他的陌生目光?
那天傍晚,他骑马从邮局归家途中穿过沙霍夫斯科耶,穿过那座长有黑压压云杉林荫道的荒废了的古老庄园时,曾发出一声意想不到的呼唤。这呼唤充分表明了他已经到了极度心力交瘁的地步。当他在邮局窗口前等待,从马鞍上望着邮差在一堆报纸和信件中徒劳地替他翻找信件的时候,他听到身后响起火车进站的隆隆声。这隆隆声和发动机喷出的蒸气,勾起了他对库尔斯克车站和莫斯科的甜蜜回忆,使他的心为之颤抖。后来他离开邮局,沿着乡村的街道骑马经过时,惊讶地发现,每一个走在他前面的身材娇小的村姑,她们扭动的臀部上,都有某种卡佳的东西。他走到旷野上时遇到一辆迎面疾驰而来的三驾马车,瞥见车上两顶女式帽子,其中有一顶是年轻姑娘家的,他差点失声喊出来卡佳的名字。路旁盛开的白花使他瞬间想起了卡佳的白手套,深蓝色的毛蕊花又使他联想起了她面纱的颜色……当他骑马走在沙霍夫斯科耶的大街上时,已是夕阳西下,云杉干燥而甜蜜的香气和茉莉花的浓香,使他强烈地感到夏天的气息,感到这座富饶、美丽的庄园内、古老的夏日生活。于是他朝洒满林荫道,泛着金光的,红彤彤的夕辉望去,朝长满一排排云杉树、伫立在昏暗阴影的宅地望去,突然看到卡佳已经出落成一个勾魂摄魄的妩媚少妇,款款地走下阳台,向果园走去,她的身影是那么的清晰,清晰得就像这座宅地和茉莉花一样。他早已失去了对卡佳本人的概念,在他的想象中她一天比一天卓越,一天比一天美艳,这天黄昏,卡佳的身姿充满了如此巨大的力量,达到了倾国倾城的程度,这使米嘉比那天正午杜鹃在他头顶上鸣叫时更加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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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h3>
于是他不再去邮局了,他用了最强大的意志,最坚决的努力,终于迫使自己终止了这日日夜夜的奔波。他也不再写信了。因为该写的都已经写了:他曾疯狂地向她保证他爱她,像这样真挚的爱情是举世无双、无与伦比的;他曾恳求她给的爱情,或者哪怕是“友谊”;他还曾昧着良心骗她说,自己病倒了,躺在病榻上还不忘给她写信,期望哪怕能引起她对他一丁点儿的怜悯,对他多少体谅一点,他甚至还威胁地暗示她说,现在看来他只剩一样东西可以让他解脱,让卡佳和他的“交好运”的情敌们远离他:那就是离开人世。他不再写信,不再期盼她的回音,竭尽全力迫使自己消除期待的痕迹(可心底里还是隐秘地抱着一线希望:只要他真的达到了心若止水的境界,不再痴情于她的样子,骗过命运之神的眼睛,信反倒会来)。他想方设法不去思念卡佳,千方百计地寻找能从她可怕的存在中摆脱出来的办法,他又信手拈来什么东西读了起来,又同管家一起到邻乡处理杂务,不断在心底里暗示自己:就这样吧,听天由命吧!
有天他同管家一起从附近的一个田庄回家,跟往常一样,他们把马车赶得飞快。两人都坐在高高的车板上,管家在前驾着车,米嘉则坐在他后面;路上坑洼遍布,因此车子颠簸得厉害,不时把他们两人颠起来,特别是米嘉,他紧紧地抓牢坐垫,一会儿望着管家红彤彤的脖子,一会儿望着在他眼前跳动起伏的田野。快近宅地时,管家放下缰绳,任马慢悠悠地向前走去,动手卷起烟来。
他对着打开的烟荷包低头微笑着说:“少爷,您那天还生我的气呀。可难道我讲得没道理?书是好东西,所以休闲的时候就不该读书。反正书又不会长翅膀飞走。在什么时候就该干什么事。”
米嘉脸涨得通红,装出一副老实的样子,尴尬地笑着,说出了一句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
“可是没有中意的人,所以无事可做……”
“啥叫‘没有中意的人’啊?”管家说,“那么多个小村姑大闺女没一个中意的?”
“小村姑只知道耍着玩,”米嘉回答说,努力学管家的那种语气,“大闺女,就更不指望她们了。”
“哪会只晓得飞眼,怕是您不知道怎么接近她们吧,”管家用一种告诫的口气跟他说,“再说您可不能那么小气,干巴巴的汤匙要碰痛嘴的。”
“我才不会舍不得花钱,只要把事情办妥,保证能到手,花多少钱都行。”米嘉回答说,一下子变得不知羞耻了。
“只要您舍得花,包在我身上,”管家点了根烟说。接着,他仍显得有几分委屈,说道,“我可不是贪图您的那一个卢布,不是贪图您的赏赐,我是想做点啥帮帮您。我早就看出来了:少东家害了相思病,总是那么忧郁!我寻思着,不行,不能让他这样下去。我对主子一向是忠心耿耿。我来你们家做事已经两年了,谢天谢地,无论您和太太还没说过我一句不是。比方拿东家的牲口来说吧,换了别人,咋对待东家的牲口?牲口吃饱了——很好,没吃饱——才不管呢。我可不是这样,我把牲口看得比什么都重。我总是跟小伙计们说:你们怎么对我无所谓,可是我那些牲口,非得喂饱不可!”
米嘉已经在想管家准是喝醉了,可管家若有所思地瞅了米嘉一眼,突然改变了刚才那种亲切的、委屈表白的口吻,迅速说道:
“阿莲卡有哪里不好?这小妞长得又漂亮,年纪又轻,男人又在矿上……只是,当然喽,多少得给她点钱。在这桩事上,您全部的花销,我看五个卢布就绰绰有余了。花上个一卢布请她吃一顿,再把两个卢布交到她手里。还有我嘛,随便给点小钱买烟,多少都行……”
“这种事我不会舍不得花钱的,”米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回答道,“不过你说的是哪个阿莲卡呀?”
“那还用说,当然是护林员家的那个呀,”管家讲道,“您难道不认识她?是那个护林员的儿媳妇。我想,您上礼拜天在教堂里好像见过她的……我当时心里寻思:正好跟我们家少爷匹配!出嫁了才两年,而且挺爱干净……”
“行呀,”米嘉笑嘻嘻地回答道,“你就去办吧。”
“那我就全力去办,”管家一边说,一边拿起缰绳,“我在这几天就去探探她口气。您自己也别睡大觉,注意着点儿。明儿她跟姑娘们一起上咱们家来修果园的围墙——在路堤上,您也上果园里来……至于您的那些书嘛,怎么也不会长翅膀飞走的,再说您回莫斯科可以一次念个够……”
马又撒腿奔跑起来,板车又开始颠簸起来。米嘉紧紧抓牢坐垫,竭力不去看管家红彤彤的粗脖子,而是透过自己家果园里的树木,透过村子里的柳丝,遥望着远方坐落在河岸边、宅地后的河谷。这件出乎意料的、荒唐的、粗俗的使人浑身发冷疲倦不已的事,已办成一半了。他从孩提时代起就已熟悉的钟楼似乎也改变了,它那高耸挺立的样子跟往日不同了,它俯瞰着果园的树木,沐浴在夕阳的残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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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h3>
由于米嘉长得干瘦,村姑都管他叫“波尔瑞”。他属于这样一种血统的人:又大又黑的眼睛瞪得滚圆,无论嘴唇上还是两腮上,即使成年之后也不长胡子,只是稀稀疏疏长出几根又卷又硬的毛。可是在跟管家谈后的第二天一早,米嘉就刮了脸,换了件黄色的丝绸衬衫,他那疲惫、似乎又有些焕发生气的脸上,竟显得异样的可爱。
十点多钟的时候,他慢悠悠地朝果园走去,竭力做出一副毫无目的、百无聊赖的样子。
他走下朝北的正门门廊。在北边的马车棚和牲畜栏屋顶上空,在背后矗立着钟楼的果园上空,蒙着一大片灰蒙蒙的烟雾。不仅如此,到处都显得单调、无聊。空气显得潮湿、沉重,弥漫着下房烟筒里冒出的黑烟和气味。米嘉转身绕过宅地,朝长满菩提树的林荫道走去,眺望着果园的天空和树梢。一片片乌云从东南方朝果园后边飘去,乌云下吹来一阵阵湿热的微风。小鸟都不叫了,连夜莺也沉默了。只有无数的蜜蜂采好了蜜,悄声地飞过果园。
村姑们又是在那排云杉旁的小树林干活。她们在整修果园边上的围墙,用泥土和冒着热气的、并不难闻的牲口粪,填埋围墙上被牲畜踩出来的一道道缺口。牲口粪是由雇工穿过林荫道从牲畜栏内用车子装来的,每隔一会儿就运来一车,林荫道上密密麻麻洒满了一摊摊湿漉漉的、发亮的畜粪。村姑一共六个人,索尼卡已经不在其中,父亲到底还是把她嫁了出去,因此待在家里,准备婚事。村姑中还有三个是模样瘦弱的小妞,另外三个,一个是长得富态、妩媚的阿纽特卡;一个是格拉什卡,她仿佛比以前更严肃、更男子气了;还有一个——就是阿莲卡。米嘉从树木中间一眼就看到了她,便马上意识到了这就是阿莲卡,虽说过去从未见到过她。就在这时,有样东西像闪电般猛地击中了他,那就是,在阿莲卡身上有某种东西跟卡佳一模一样,某种也许只有他自己才能辨别的东西。而这强大的力量使他惊愕万分,连脚步都停了下来,沉默不语,后来他毅然决然地径直朝她走去,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也长得小巧玲珑、充满生机。尽管她是来干脏活的,可是却穿着件讲究的(白底红花的)棉布上衣,腰间束着一条黑色漆皮腰带,下身是一条同样颜色的棉裙子,头上包着一条玫瑰红的丝头巾,脚上穿一条大红羊毛紧身袜,脚下踩一双黑色软底麻鞋。那双麻鞋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她那双纤细的小脚上)也有某种卡佳式的东西,既少妇的,又有几分少女气质的东西。她的头也像卡佳一样小巧,深色的双眸也同卡佳一样闪耀,就连眼睛的位置也同卡佳一模一样。米嘉走过来时,只有她一个人不在干活,仿佛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地位较之旁人有那么些特殊,有那么些优越。她站在围墙上,右脚放在她的干草叉上,正同管家谈事。管家用两肘支起身子,依靠在苹果树底下他自己的大衣上面(大衣的衬已经破了),抽着烟。看米嘉走到他跟前,便很顺服地把自己的身子挪到草地上,把铺在地上的大衣让给米嘉坐。
“请坐,米特里·帕雷奇,请抽烟!”他用恭敬而又友好的声音说。
米嘉偷偷地朝阿莲卡瞅了一眼——她的脸在玫瑰红头巾的衬托下,显得光彩熠熠,美丽至极。他随后坐下来,垂着眼睛,点了支烟(他在冬春两季,曾多次戒烟,可现在又抽起来了)。阿莲卡甚至都没有向他问好,仿佛没看见他似的。管家继续跟她谈着什么,米嘉因为没有听见他们前面谈的什么,所以有些没太明白。她爽朗地笑着,然而这种笑声却说明她的脑子和心已不在笑声里了。管家在每一句话里,都以无礼和嘲弄的口气捎带着一些猥琐的暗示。她回答管家时,口气轻浮、随意,同样也语带嘲讽,暗示管家在打某个女人的主意,是个十分愚蠢、放肆的淫魔,同时又胆小如鼠,生怕老婆知道。
“得了,我说不过你,”管家说道,终于不再斗嘴,仿佛已经厌倦了这毫无意义的争论,“你还是跟我们一块坐坐吧。少爷有话要跟你说。”
阿莲卡的眼睛却望着别处,抬起手来把一绺绺黑色的鬈发塞进头巾,身子仍站在原地没动。
“喂,过来呀,傻娘们!”管家讲道。
阿莲卡稍稍犹豫了一会儿,突然优雅地跳下围墙,跑到离米嘉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用乌黑的、圆滚滚的眼睛快活而好奇地打量着他的脸。
“少爷,您现在真没有相好的?就跟教堂里的助祭那样过日子?”她问道。
“你怎么知道人家没相好?”管家问。
“当然知道,”阿莲卡说,“我听说了,可是人家不能找相好,人家在莫斯科有心上人了。”她突然间直勾勾地抛了个媚眼,说。
“人家找不到中意的,所以宁愿打光棍,”管家回答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咋想的!”
“怎么会找不到?”阿莲卡咯咯地笑着说,“小村姑、大闺女还少吗?就说阿纽特卡吧,有什么不好的?阿纽特卡,过来,有事谈谈!”她声音响亮地喊道。
阿纽特卡的背部宽宽的、软软的,手挺短;她掉过脸来——她的脸很迷人,笑容也充满善意,讨人喜欢——用悦耳的嗓音喊了句什么,又掉回头去,干得更卖力了。
“跟你说,过来!”阿莲卡又喊道,声音更响了。
“我才不过去哩,我可不知道这种事。”阿纽特卡愉快地像唱歌般回答道。
“我们不需要阿纽特卡,我们要的人得干净些,拿得出手些,”管家用教训的口气说,“我们自己知道需要什么样的人。”说罢,故意地瞥了阿莲卡一眼。她有些惊慌失措,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不对,不对,不对,”她回答道,强笑着掩饰自己的尴尬,“比阿纽特卡还好的你们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你们不想要阿纽特卡,那就找纳斯季卡,她也挺讲干净,还在城里住过……”
“够了,赶紧给我闭嘴!”管家突然粗声大骂,“干你的活儿去,别再瞎扯了。太太本来就在骂我,说我净让你们讲些不正经的事儿……”
阿莲卡跳起身来,又轻盈地抓起了铁叉。可这时,雇工倒下了最后一车粪,喊了一声:“吃饭啦!”便拽着缰绳,驾着空车沿着林荫道往坡下驶去,车身震得叮当作响。
“吃饭啦,吃饭啦!”村姑们也纷纷喊着,放下铁锹或铁叉,有的跳过围墙,从围墙顶上跳下,有的光着腿,有的穿着颜色各异的紧身袜,急忙跑到云杉树下去拿各自的食品包裹。
管家斜视着米嘉,向他眨了眨眼,好像在说事情有门了。
他站起身来,打着官腔说:“好吧,吃饭就吃饭……”
在黑压压的一片云杉树下,村姑们的衣服更显得明亮艳丽。她们三三两两,随意地在草地上坐下来,解开小包裹,拿出一片片未发酵的面包,放在伸得笔直的两腿间的裙子上,有的就着一瓶牛奶,有的就着一瓶克瓦斯,嚼了起来,一边继续叽叽喳喳讲话,每说一个字就哈哈大笑,时不时用好奇和引诱的目光瞥米嘉一眼。阿莲卡凑到阿纽特卡耳边,悄声说着什么,阿纽特卡忍不住,迷人地笑了起来,使劲把她推开(阿莲卡笑得喘不过气来,把脑袋埋到了自己的膝盖上),装出嘲讽的、气呼呼的样子,用甜美的嗓音高声讲话,震动了整排云杉:
“傻妞!有什么可乐的?干吗一个劲儿咯咯地笑?”
“走吧,米特里·帕雷奇,”管家说,“鬼知道她们在搞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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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h3>
第二天是礼拜天,所以果园里没人干活。
礼拜六晚上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打在屋顶上发出哗哗的响声,果园时不时被苍白的闪电照亮,仿佛童话世界中一般。清晨时分,天又转晴了,一切又重返凡间,变得淳朴而又温和。而米嘉呢,也被钟楼上充满阳光的欢快钟声唤醒了。
他不慌不忙地洗漱,穿衣,喝了一杯茶,然后准备去教堂礼拜。“妈妈早就去了,”帕拉莎温柔地责备他说,“可你却像个鞑靼翅人似的……”
有两条路通往教堂:一条是由庄园的大门出去,往右拐,沿着牧场走;另一条是出宅地,沿主林荫道,往左拐,走果园和谷仓间的大路。米嘉出发,朝果园走去。
现在完全是一派盛夏景象了。米嘉穿过林荫道的树丛,径直迎着正在焦烤着打麦场和田野的旭日走去。尽管米嘉昨夜又是通宵失眠,百感交集,可是这教堂的钟声是那么清脆、宁静,那么和谐地同他以及这个乡村早晨的一切景物交融在一起,加上他又刚刚洗过脸,梳好了光滑乌黑的头发,戴着顶大学生帽子,一切在米嘉看来都是那么美好,骤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希望,希望能摆脱这一切痛苦,获得拯救。钟声依然悠扬,发出一声声召唤;前面打麦场上闪耀着强烈的日光;一只啄木鸟抬起头,在菩提树的一根疙疙瘩瘩的树枝上站了一会儿,随后迅速地沿着树枝向满是朝晖的翠绿树冠跑去;紫红色的蜜蜂舞动着丝绒般的身躯,专心地在花丛中采蜜,小鸟无忧无虑的甜蜜啁啾声响彻整个果园……
这一切是在孩提时代、少年时代无数次见到过的,往昔那无忧无虑、充满魅力的美好时光历历在目,突然间使他产生了信心:上帝是怜悯的,说不定没有卡佳也照样能在世上活下去。
“真是的,我为何不去麦谢尔斯基家串串门呢?”米嘉自己琢磨着。
可就在这时,他抬起眼睛,看到在离他二十几步远的地方,阿莲卡碰巧走过果园的大门。她还是包着那块玫瑰红的丝头巾,穿一身入时的淡蓝色花边连衣裙和一双新皮鞋,鞋跟上钉有铁掌。她扭动着诱人的臀部,快步走着,没有看到他,他连忙从林荫道闪躲到树背后去了。
看她消失在视线中之后,他急忙返回宅地,心怦怦直跳。他突然意识到,他去教堂怀有隐秘的动机,是想去看她一眼,然而去教堂里看她是罪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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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h3>
吃午饭时,邮差从车站送来了一份电报——是阿尼亚和科斯佳拍来的,说他们将于明晚回来。米嘉对于这件事表现得十分漠然。
午饭后,他躺在阳台上的藤躺椅上,仰面朝天,合上了眼睛,感受着阳台边上炙热的阳光,聆听着夏天苍蝇的嗡嗡声。他的心好似在颤抖,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个没有解决的问题:跟阿莲卡的事下一步计划怎么进行?能否一劳永逸,一下子办成?为什么昨天管家不开门见山地问她肯不肯,如果同意的话,在何时相会,在何地相会?同时还有另一些问题也在折磨着他:虽说他已经决心不再去邮局了,可是今天是不是再去一次,最后的一次?但会不会再一次徒然地嘲弄自己的自尊呢?这种可怜的希望会不会再一次使自己饱受折磨与煎熬呢?然而时至今日,即使去趟邮局,就当出门溜达一圈,又能增加他多少苦恼痛苦呢?可是他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在莫斯科,对他来说,一切已经完全结束。时至今日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少爷,您起来了吗?”一个轻柔尖细的声音从阳台旁传来。
米嘉睁开眼,发现管家正站在他面前,身穿一件崭新棉布衬衫,头戴一顶新帽,焕发着节日喜庆的气息。管家看上去半醉半醒,稍有倦意,不过自己确实很满意。
“少爷,快,咱们上森林里去,”他耳语道,“我跟太太讲过了,我得去找特利丰谈养蜂的事。趁太太这会儿睡午觉,咱们快走,要是她醒过来,说不定又会改变主意。咱们带点什么请特利丰吃,把他灌醉,您拖住他同他讲话,我就抓住机会,偷偷找阿莲卡聊聊天,说动她的心。您快出来吧,我已经套好车了……”
米嘉跳起身来,跑过仆人室,抓起帽子,就快速朝马车棚走去。那里,一匹烈性的马已套好在板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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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h3>
小马驹刚一跑起来就像阵旋风似的奔出大门。他们在教堂对面的小商店停了一会儿,买了一瓶伏特加和一磅腌肥肉,随即又风驰电掣般朝前飞奔而去。
他们来到村口那幢农舍跟前,精心梳洗打扮一番的阿纽特卡正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口张望。管家开玩笑地朝她喊了句什么粗话,随即带着些许醉意,毫无意义地、恶狠狠地勒紧缰绳,用它抽打着小马驹的臀部。小马跑得更快了。
米嘉颠得坐不稳,用尽全身力气抓着车帮。太阳温暖舒适地烤着他的后脑勺,田野的热风迎面扑来,飘散着一阵阵黑麦、尘土和车轱辘润滑油的气息。黑麦微微泛起像珍贵兽皮似的银灰色波浪,向后退去;在麦田上空,无数云雀时不时打着转,唱着歌,飞舞着掠过麦田,然后又飞落下来;远方现出柔和的、深蓝色的森林……
一刻钟以后,他们已进入森林,仍然以原来的速度在树影斑驳的车道上疾驰,一路上不时撞到树桩和树根;这车道叫人看着也喜欢,路面上日影斑驳,路两旁花草丛生。阿莲卡仍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和一双短靴,伸直双腿,坐在小橡树丛里刺绣。管家扬起鞭子吓唬了她一下,驾着车飞快地驶过她身旁,在门口猛地停了下来。林中橡树嫩叶清新、苦涩的香气,好闻得使米嘉感到诧异。一群小狗围住板车汪汪直叫,满林子响起回声,震耳欲聋。这群小狗用各种声调狂怒地叫着,可它们毛茸茸的脸却挺友好,而且还摇着尾巴。
米嘉和管家爬下车来,把小马驹拴在一棵因遭雷劈而枯死的树上,然后穿过昏暗的门厅,走进屋内。
守林人的小屋既整洁,又舒适,也非常狭小,屋里有两扇小窗,阳光从树木后面透过小窗斜射进屋里,显得有些炎热,再加上早晨又生炉子烤过面包,就更热了。阿莲卡的婆婆费多西亚是个模样好看、又爱干净的老妇人,此刻正坐在桌旁,背朝着照满阳光、爬有许多小蚊虫的窗子。一看到少东家,她连忙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他俩向她问好后,坐到凳子上,抽起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