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他身后锁上门,只留下了他们俩。神父对坐在床上的帅克激情澎湃地说:“我亲爱的孩子,我是马丁内茨神父。”
在去看帅克的路上神父觉得这种招呼似乎十分得体,像慈父一样感人。
帅克从床上站了起来,跟神父使劲地握手说:“很高兴见到你。我是帅克,91团11步兵连的传令兵。最近他们把我们团的核心调到了莱妲河上的布路克。因此,在我身边不妨像在家里一样随便。神父,告诉我,你是怎么给送进牢里来的。你毕竟是有军官级别的人,在防区里被捕后你有权按军官身份对待。你肯定是不应该关到这里来的,因为床上爬满虱子。可有时候,因为办公室的混乱或是纯粹的偶然,也有人不知道该把人往什么地方关的。我在布杰约维策团部监牢里的时候,他们有一回就把个试用士官送进了我牢里。试用士官就很像随军神父,非驴非马,也不是什么美味的红鲱鱼。他像军官一样向士兵们吼叫,可一出事他们却把他跟士兵一样关起来。这些试用士官很像杂种狗,长官,士官伙食团不接受,吃士兵伙食资格又太老,没有权利;上军官伙食团也不行。我们来了五个试用士官,开头时只能到餐厅吃奶酪过日子,因为伙食团没有他们的份。这事叫武尔穆中尉知道了,就不许他们再上士兵食堂,因为他说,具有试用士官荣誉的人去吃士兵伙食有损尊严。那么,他们怎么办?却又不让他们进军官伙食团,只好悬在空中。经受了几天严重的考验,有一个跳进了玛尔社河,有一个从团里逃跑了。跑掉的那个两星期后给军营来了封信,说他到了摩洛哥,当了国防部长。可那以后仍然还有四个,你看,因为跳玛尔社河的那位给捞了起来,还活着。跳河时他太激动,忘记了自己会游泳。他以优秀的成绩通过了游泳测试。他们把他送进了医院,可到了那里,那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给他盖军官毛毯呢还是盖士兵毛毯?好在他们想出了个办法,绕过了问题,根本不给他盖毛毯,而是用湿被单裹起来。这样,半小时之后他就请求回营房了。送来跟我关在一起的就是这一位,仍然还一身透湿。他在牢里大约呆了四天,确实非常高兴,因为终于有饭吃了!不错,那是囚徒伙食,但是他至少有把握吃进嘴了。第五天,他们来带走了他,半小时以后他又回来取帽子,高兴得直流泪,对我说:‘他们终于为我们作了个决定:从今天起,试用士官就关在警卫室,跟军官一起,吃军官伙食,但是自己补差价,军官们吃完才放我们进去。我们跟士兵一起睡,喝士兵伙食团的咖啡,也领士兵的配给烟草。’”
直到这时马丁内茨才醒悟过来,对帅克插进了一句内容跟前面无关的话。“是的,是的,亲爱的孩子,天地之间有些事是能促使我们用燃烧的心和信念去思考上帝的无穷慈悲的。我是来给你精神安慰的,亲爱的孩子。”
他住了嘴,因为那话似乎不大得体。他在路上打过腹稿,准备了一篇完整的演说词。他希望用那演说词诱导那不幸的人反思一生,让他明白,只要他知道悔恨,表现出真正的痛苦,到了天上仍然可以得到宽恕。
现在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反倒是帅克占了先,问他有没有香烟。
马丁内茨还没有学会抽烟,那是他从过去的生活方式里保留下来的惟一习惯。在他跟芬克将军一起多喝了两口时,也试过雪茄,但是立即感到翻肠倒肚。他的印象是:他的守护天使在抓挠他的喉咙,发出警告。
“我不抽烟,亲爱的孩子。”他摆出不同寻常的尊严回答帅克。
“我很惊讶,”帅克说,“我认识的随军神父很多,都抽烟,都像兹里乔伏酒厂的烟囱。不抽烟不喝酒的随军神父我是想像不出来的。我只认得一个不抽烟的,可他更喜欢嚼烟叶。布道时他就往布道坛上乱吐。你是哪儿人呀,神父?”
“诺威—易岑人,”帝国与王室随军神父马丁内茨语调低沉地回答。
“那么说不定你以前认识路兹娜·高德索娃,长官。两年前布拉格的扑拉内斯卡街一家酒馆雇用了她。她突然对十八个人提起了父亲身份诉讼,因为她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个长了一只蓝眼睛和一只棕眼睛;另一个长了一只灰眼睛和一只黑眼睛。于是她认定四位有那种颜色眼睛的先生都跟孩子有关——他们都来过那家酒馆,跟她有过关系。还有,双胞胎有一个瘸了一条腿,像一位常到她那儿去的市议员。另一个有只脚上长了六个脚趾,跟一个市议会代表一样。那人也是她每天的常客。你想想看,长官,十八个客人常去那家酒馆,那一对双胞胎从胎里就带上了十八位先生的标记。她跟他们在家里和旅馆里都有一腿。最后,法庭判决,那么大一串人无法确认爸爸是谁。她又怪罪起她干活儿的酒馆的老板来,对他提起了诉讼。但是酒馆老板提出证据,说他已害了二十年阳痿,是对他的下部炎症动手术的结果。那以后他们就把她押解到你们诺威—易岑去了。从这件事你可以清楚悟出一个道理:追求权力终于会遭到厌弃。她在法庭上应该坚持咬定一个人,而不是说双胞胎这一点属于代表,那一点属于议员,这点属于谁,那一点属于谁。生了孩子总是可以算出来的。哪一天哪一天我跟他住过旅馆,而孩子是哪一天哪一天出世的,只要生产正常,那是理所当然,长官。在那样的‘临时旅馆’花十个克朗总可以找到见证人。男服务员女服务员都行,都可以发誓说那天晚上他跟她在一起。两人一起下楼时,女的还说过:‘要是出了问题怎么办?’男的回答说:‘孩子我会照顾的。’”
神父苦思了许久。对他说来,整个精神安慰都似乎难以进行了,虽然他打算对他那“亲爱的孩子”说些什么和怎么说法早有准备。他想谈的是末日审判的最高悲悯。那时所有的部队罪犯都将脖子上带着绞索从坟墓里升起。因为他们已经忏悔,就将被怀着悲悯之情加以接受,就像《新约》里那个强盗一样。
他准备好的也许是最美好的精神安慰之一。那安慰分做三个部分。首先,他打算解释,只要已经跟上帝完全和解了,绞死也是轻松的。其次,因为皇帝陛下就是战士的父亲,背叛了皇帝陛下就是军法要惩治的罪犯。因此,我们必须把任何战士的任何最小过失都看作是弑父逆伦的大罪。最后,他打算继续阐述自己的理论:皇帝陛下是上帝的恩德,是上帝派来指挥人间诸事的,正如教皇是上帝派来指导精神事务的一样。对皇帝的背叛就是对我主的背叛。军队的罪犯要准备接受的不但是绞索,而且是永恒的惩罚和万劫不复。既然是军队纪律的需要,那判决是平民的法律无法撤消的,他不能不被绞死,但在有关永恒惩罚的问题上,情况还并非无可救药。人的处境总是可以改进的,只要他采取一个最好的步骤——忏悔。
想像着这个极其感人的场面,随军神父希望它到了天上能帮助自己抹掉在帕则密索的芬克将军房间里的种种行为的痕迹。
他打算一开始就对那倒霉的人来个当头棒喝:“悔过吧,我的儿子!让我们一起跪下来祈祷吧!跟随我说吧,我的儿子!”
然后这臭烘烘的爬满虱子的牢房就将震响起祈祷的声音:“啊,上帝,给予慈悲与赦免是你的本质,为了这个战士的灵魂,我对你提出一个迫切的要求:你已经命令他因一次在帕则密索的简易审判而离开世界。但是,因为这个步兵的可怜的彻底的忏悔,请允许他免于地狱的折磨,享有永恒的欢乐。”
“你要是不嫌我冒昧,神父,你已经呆坐了五分钟,像头胶住了嘴的猪,似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谁见了你那样子都知道你这是头一回进牢房。”
“我是为了精神安慰来的。”神父庄重地说。
“我真不明白你干吗老说什么精神安慰,长官。非常抱歉,我没有那么坚强,根本不能为你提供安慰。你不是头一个把自己搞进牢里来的神父,也不是最后一个。还有,老实说,我没有伶牙俐齿,无法为处于这种困境的人提供安慰。有一回我做过努力,但是效果并不好。现在,到我身边好好坐着,听我讲吧。我那时住在奥帕拖威茨卡街,有个朋友叫佛斯青,在一家旅馆当看门的。是个很规矩的人,很公正,很刻苦。街上的姑娘他全都认识。只要他上夜班,你就可以在任何时候到旅馆去找他。‘佛斯青先生,我想找一个姑娘。’他立即认真问你:想要个金色头发的还是棕色头发的?矮个的还是高个的?瘦的还是胖的?日尔曼人、捷克人还是犹太人?结了婚的,离了婚的,还是寡妇?聪明的,还是不聪明的?”
帅克很亲热地往神父靠,伸手搂着他的腰说下去:“比如说吧,长官,你的回答是:‘我要个金发的、长腿的、不聪明的寡妇。’好,不到十分钟那个她就带着出生证跟你上了床。”
神父觉得浑身发热,帅克说了下去,像妈妈一样把神父搂在身边:“你就猜不出,长官,佛斯青先生对道德和廉耻怀着什么感情。他带姑娘们到房间去,也跟她们讨价还价,可他从不拿她们一个克鲁泽。如果有姑娘忘了这一点,塞给他点东西,你应该看看他是多么生气。他对她吼叫道:‘你这条母狗,你出卖身子,犯了严重的罪行,别以为给上十个克鲁泽就可以有什么不同。我不是妓院老鸨,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我是因为同情你才那么做的。你们已经堕落到这步田地,我不愿意让你们把耻辱向过路的人公开,也不愿意你们晚上在什么地方被巡夜的抓住,花三天时间给警察局擦地板。在旅馆里你们至少还是暖和的,也没有人看见你们堕落到了什么程度。’但是他虽然拒绝像妓院老鸨那样收费,却让客人出钱作为弥补。他有价目:蓝眼睛十个克鲁泽,黑眼睛十五个。他总开详细的账单给客人。代理人收费也合理。不聪明的女人外加十个克鲁泽,因为他有个想法:那样的粗野女人比受过教育的更有趣。好了,有一回天快黑的时候佛斯青先生到奥帕拖威茨卡街来看我了。他处于非常激动的状态,完全失去了理智,仿佛前不久刚被人从电车护栏下救出来,又被偷走了表。开头,他一句话不说,然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朗姆酒,递给我说:‘喝!’我们俩都没说话。喝完那瓶酒,他突然说:‘老兄,帮我个忙,把临街的窗户打开。我坐到这里窗台上,你抓住我的腿,把我从四楼扔下去。我对生活没有指望了。现在我能得到的最后安慰是,有个真正的朋友可以送我离开这个世界。我在这儿没法活了,像我这样的诚实人却给人告了,说我像开窑子的人似的从犹太人居住区收费。我们那里毕竟是头等的旅馆,三个清洁女工和我老婆都有警察局的证书。医生来出诊,我们也从没欠过一个克鲁泽。要是你对我还有感情的话,就把我从四楼扔下去,给我这个最后的安慰。’我叫他往外爬到窗台上,就把他往街上一扔……别害怕,神父。”
帅克站在床上,把神父拉上去:“看吧,神父,我就像这样抓住他,于是他呼一声,啪,摔了下去!”
帅克把神父抱起来,扔到地上。吓得要死的神父从地板上爬起来,帅克继续说:“这样,你看,你什么事都没有。那位佛斯青先生,他也是什么事都没有,虽然他觉得那地方有三倍高——佛斯青先生完全醉了,忘记了我在奥帕拖威茨卡街住的是一楼,而不是四楼,跟前一年不同。前一年我住在克瑞门措瓦街,他常到那儿来看我。”
神父在地板上惊惶地望着帅克。帅克站在床上,居高临下挥舞着两条胳臂。
一个念头突然在神父心里闪过:他在跟疯子打交道。于是他嗫嚅着说:“是的,亲爱的孩子,甚至还没有三倍高。”然后他慢慢向门口退过去,突然砰砰地敲门,发出恐怖异常的尖叫。立即有人来给他开了门。
帅克通过有栅栏的窗户看见神父在侍卫的保护下匆匆跑过了院子,同时活跃地挥舞着双手。
“现在他们大概送他进精神病院去了。”帅克从床上跳下来想,于是转来转去齐步走着唱道:
你给我的戒指我决不戴,
干吗不戴?上帝的爱,
只等我回到了团队里,
就把这戒指往枪膛里塞……
几分钟以后他们向芬克将军报告说神父回来了。
将军又在款待客人,其中的突出角色是两位风流女士。酒和饮料自不待言。
所有构成简易军事法庭委员会的人都在这里集会,只有上午给人点烟的步兵除外。
神父像童话里的幽灵一样飘进了人群,苍白而尊严,像个意识到并非由于自己的错误而挨了耳光的人。
近来对神父颇为亲昵的将军把他拉到身边的沙发上,醉醺醺地问他:“你是怎么回事了,精神安慰老弟?”
与此同时,一位风流女士给神父扔来一枝香烟。“喝一杯吧,精神安慰老弟。”芬克将军又说,用绿色大酒杯给他斟了酒。他没有立即喝,将军就把酒往他身上泼。如果不是神父勇敢地喝了,是可能给弄得十分狼狈的。
这时他们才开始问他:你给那倒霉蛋精神安慰时,他的态度怎么样。神父站起身来声调凄凉地说:“他已经疯了。”
“那你那精神安慰一定非常出色!”将军大声怪笑着说,别的人也立即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可怕的大笑。两位女士又开始对神父扔香烟。
少校多喝了几口,在桌子那头打瞌睡。现在他从昏沉中醒了过来,迅速往两个酒杯里斟好酒,穿过椅子来到神父面前,强迫这位心绪不宁的上帝的仆人为“兄弟之情”干杯。然后他又摇摇晃晃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小睡。
从为“兄弟之情”干杯之后,神父便完全落入了魔鬼的爪子。魔鬼从桌上每一个酒瓶向他伸出手来;魔鬼从大腿抬到对面桌上的风流女士的妖娆和微笑里向他伸出手来。毕艾尔兹巴布〔17〕甚至从花边装饰里窥视着他。
即使到最后时刻神父也没有失去信念:他是个殉道者,他的灵魂处于危急存亡的时刻。
将军的两个勤务兵把他抬到隔壁房间,放到沙发上时,他就把他沉思的这个道理说给他俩听:“当你怀着纯洁的无偏见的心,回忆起那么多著名的受难者时,一个悲惨但崇高的奇迹就在你眼前展现了。他们受难是因为信念,所以就以殉道者而著名。就我的情况,你们可以看见,一个人是如何感到自己超越了他的全部苦难的——这时正义与道德就展现在他心里。用这个思想武装起了自己,他就能在最严重的苦难面前取得最辉煌的胜利。”
然后,他们把他的脸转向了墙壁。他马上就睡着了。
他睡得很酣,也很乱。
他梦见自己白天执行着神父的任务,晚上却代替了被帅克从四楼窗户扔出去的佛斯青做了旅馆的看门人。
许多对他的投诉从四面八方送到了将军面前,说他给一个客人带去的不是棕色头发的女人而是金色头发的女人,不是离婚的聪明女人而是不聪明的寡妇。
早上醒过来时,他像猪一样满身大汗,胃里直翻腾。他想起来,他那位在莫拉维亚的教区神父跟自己一比简直就可算是天使。
3
回到步兵连的帅克
头天早上在指控帅克的法庭程序上执行军法检察官职责的少校,也就是在将军的晚会上打盹,并跟神父“为兄弟之情”干杯的那位。
有一点是肯定的:没有人知道少校那天晚上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离开将军的。每个人都处于某种状态,没有人注意到少校的消失。将军甚至不知道人群里是谁在说话。他捻着八字胡白痴式地笑着说“你讲得很对,少校”时,少校已经消失了两个多钟头。
早上,少校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了。他的大衣还在大厅里,指挥刀还挂在钩子上,只有帽子不见了。他们以为他上房子里某个厕所睡觉去了,但是所有的厕所都找遍了仍然没有。倒是在三楼找到一个中尉,也是将军的客人,却是跪在地下睡着了,嘴巴还伸在马桶里——正在呕吐又昏睡了过去。
少校好像从地球表面消失了。
但是,如果有人从帅克牢房那带栅栏的窗户望进去,就可以见到帅克那俄国军大衣下的床上睡的是两个人,露出的是两双靴子。
带马刺的靴子是少校的,不带马刺的是帅克的。
两个人像两只小猫在一起,睡得很舒适。帅克的爪子伸到少校的脑袋底下,少校的手搂着帅克的腰,像小狗偎着母狗一样挨着他。
这事一点也不神秘,只不过因为少校具有很强的责任感。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验:跟别人一起通宵喝酒,一直坐到第二天早上,你的酒友突然两手一抱脑袋,跳起来大叫:“坏了,我八点种还得上办公室呢。”这就是所谓的“责任感爆发”,是内疚意识的一种副产品。为这种高尚的爆发所攫住的人都有一种很难扭转的神圣信念:他必须立即上办公室弥补已经耽误的工作。那就是常在走廊被办公室看门人抓住的没有戴帽子的幽灵。他们总把他塞到他们那小屋里的沙发上,让他们把酒意睡掉。
此刻抓住了少校的就是这种爆发。
他在椅子上一醒过来就突然想起必须立即审问帅克。这种责任意识的爆发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执行得又是那么迅速,那么坚决,于是,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消失。
但是,少校的出现在驻军监狱看守们的感觉里却又特别鲜明。他像一枚炸弹在那里爆炸开来。
监狱的值班军士长趴在桌子上睡觉,其他的人也围着他酣睡,姿态各不相同。
歪戴帽子的少校发出了连珠炮似的咒骂,全部人员的呵欠只打了一半就僵住了,在脸上留下个怪笑。那不是一群绝望地古怪地瞪着他看的士兵,而是一群傻笑着的猿猴。
少校一拳打在桌上,对军士长大叫:“你这个懒鬼王八蛋,我给你说了千万遍,你们这些人全是一群猪一样的废物。”他转身对傻瞪着他看的士兵们叫道:“你们这些家伙,就连睡着了眼里流露出的也都是白痴表情。而醒过来之后,王八蛋们,你们每个人都像是吃了一车炸药的样子。”
随之而来的是一次内容丰富而漫长的训话。谈的是值班警卫人员的职责,最后才是命令,要他们马上为他打开帅克蹲的牢门。他要对罪犯重新进行审问。
那天晚上少校就是这样进入帅克的牢房的。
他到达时可以说正是他内部一切成熟的阶段。他的最后爆发是要求把监牢的钥匙全交给他。
军士长最后无可奈何地想起了自己的责任,拒绝了满足他的要求。这事立即给了少校不同凡响的印象。
“你们这些猪猡样的废物!”他对着大院大叫。“你如果真把钥匙给了我,我倒会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启禀长官,”军士长回答,“为了你本人的安全我不能不把你关起来,还得派个卫兵守着犯人。想走的时候,长官,你可以敲门。”
“你这个混蛋白痴,”少校说,“你这个狒狒,你这个骆驼,你真认为我连一个囚犯都会害怕吗?我要审问他,你却要派人来保卫!滚蛋吧你,把我锁在里面你就走开。”
牢门上空处带栏杆的灯箱里,煤油灯短短的灯芯上燃着个微弱的火苗,让少校勉强可以看到帅克。帅克醒着,在床前用军人姿态立定,耐心等候着这一次监狱之行实际上可能出现的后果。
帅克记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向少校作个报告,于是劲头十足地喊道:“启禀长官,一名犯人坐牢,此外没有事可报告。”
少校突然想不起他到牢房来干什么了。于是说:“稍息!你把坐牢的人弄哪儿去了?”
“启禀长官,坐牢的人就是我。”帅克得意地说。
因为将军的酒和饮料在少校脑子里产生着最后的酒精反应,少校开始时并没有理会帅克的回答,倒是打了个吓人的大呵欠。要是在老百姓,牙床早脱臼了,可在少校身上,这个呵欠却把他的思路转到了脑子里的另一个角落:人类储存歌唱艺术的角落。他不再讲究礼仪,往帅克的草荐上一倒,就用挨宰猪仔垂死的调子尖叫起来:
啊 潭能波牧 啊 潭能波牧,
费 勋 信得 代内 布拉特!〔18〕
他重复了好几遍,用不知所云的尖叫为歌声画着标点符号。
然后,他像小狗熊一样,身子一滚,把自己蜷成一个球,立即打起鼾来。
“长官,”帅克想叫醒他,“启禀长官,你会惹上虱子的。”
没有用,对全世界来说少校已经死去。
帅克温和地望着他说:“好了,那就拜拜吧,酒鬼老兄。”他用自己那大衣把少校盖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爬到他身边。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他俩的时候,他俩就是这样偎依在一起的。
大约九点,对少校的寻找达到了高潮。这时帅克起了床,认为该叫醒少校了,便狠狠地推了他几把,又从他身上拖走了俄国人的大衣。少校终于在床上坐了起来,没精打采地望着帅克,想从他身上找出对一个哑谜的答案:他自己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启禀长官,”帅克说,“警卫室的人来过多次了,想确信你还活着。所以我现在冒昧叫醒了你。因为我不知道你一般要睡多久,却也不愿意让你睡过了头。从前在乌日涅夫斯有个箍桶匠。他早上总是睡到六点。只要他多睡了一刻钟,睡到了六点一刻,他就要继续睡到中午。他这样做的次数太多,他们就把他开除了。然后他生气了,骂教堂,还骂了王室一个人。”
“你这个笨蛋,不会吧?”少校用蹩脚的捷克语说,并非没有带着几分绝望。因为昨夜的余醉还叫他非常难受,他仍然不能找出答案:自己为什么事实上会坐在这里?为什么警卫室的人不断上这里来?为什么眼前站的这个人在嘀咕着这些废话?而这人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明白?这事整个地就古怪得可怕。他模模糊糊地记得他晚上来过这地方,可他到这儿来干吗?
“我,已经,这里,过夜?”他问道,口气犹豫不决。
“按照指示,长官,”帅克回答,“我从你的话听出来,启禀长官,你是来审问我的。”
这时候少校才突然醒悟过来。他望望自己,又望望背后,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什么都别担心,长官,”帅克说。“你醒来的时候跟你昨天晚上来的时候完全一样。你来的时候没有穿大衣,也没有佩指挥刀,可是戴了帽子。你的帽子就在那里,你看。我只能从你手上拿走了,因为你想把他放到脑袋下面。军官的检阅帽跟丝质高顶帽是很像的,长官,能够枕着丝质高顶帽睡觉的人只有一个,长官,就是罗德尼策的卡德拉兹先生。他在一家酒店里的长躺椅上伸直了睡,能把丝质高顶帽枕在脑袋下,你看。他常常在追悼会上唱歌,参加追悼会他总戴那顶丝质高顶帽。他把那帽子细心放好,牢牢记住一条:可别把帽子压瘪了。于是他整个晚上总以某种方式避免把身体的压力全落到帽子上。结果是,帽子不仅没受到丝毫伤害,反而得到了好处。因为他翻身时用头发慢慢地磨擦着帽子,最后,把帽子全熨过了。”
现在少校逐渐明白是什么道理和怎么回事了,可他仍然昏昏沉沉地打量着帅克,只重复一句话。“你个疯子,不,我现在这里,我走开。”他起身走到门口捶门。
在他们来接他出去之前,他还有时间对帅克说:“如果电报,不来,不说你是你,你就绞死!”
“的确非常感谢,”帅克说。“我知道,长官,你对我非常照顾。如果你有机会,长官,在床上抓住一个。如果它很小,屁股又小又红,那就是公的。如果只有一个,还没有找到灰色的肚子上有浅红条纹的长家伙,那就很好。因为,要不然就配成对了。这种王八蛋繁殖起来是非常可怕的,比兔子还厉害。”
“闭嘴吧你。”看牢的为少校开了门,少校用德语对帅克懒洋洋地说。
回到警卫室少校没有再吵闹,只是板着脸让他们去找出租马车。马车在帕则密索糟糕的卵石路上摇晃时,少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即使那罪犯是个货真价实的白痴,也十有八九是个清白无辜的王八蛋。就他自己所关心的而言,他没有别的事可做,要不就是一回家就对自己开一枪,要不就是打发人到将军的公寓去取回大衣和指挥刀,然后到城里浴室洗个澡,到佛尔格路巴的酒窖去呆一呆,让胃口恢复正常,再打电话预订一张票,去看当晚市剧院的演出。
在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前,他下了决心走后一条路。
但是他公寓里有个小小的意外在等着他。他到的正是时候……
走廊里芬克将军正抓住少校的勤务兵的领子,狠狠地对付他,对他大吼:“你把你少校弄哪里去了,你这猪?说,你这畜生!”
但是畜生并没有说,因为将军卡住他脖子,卡得他脸发青。
少校进门见了这场面,也见了那不幸的勤务兵手臂下紧紧夹着他的大衣和指挥刀。那显然是他从将军的前厅取来的。
少校一见这场面觉得非常好玩,于是站在敞开的门口,继续望着他那忠心耿耿的勤务兵受苦受难。那勤务兵有个宝贵的品质:以种种小偷小摸惹得少校厌弃。
将军放松了满脸发青的勤务兵,但只是一会儿,是为了从口袋取出一封电报。然后他就用电报纸打勤务兵的脸和嘴,对他叫喊:“你把你少校放哪里去了,你这猪?你把你的少校,军法检察官,弄哪儿去了,王八蛋,有公事要送电报给他看呢。”
“我在这儿,”德尔沃塔少校站在门口叫道。“少校”、“军法检察官”和“电报”几个字再次让他回忆起自己的职责。
“啊,”芬克将军叫了起来,“你回来了,是吗?”口气带着强烈的不满。少校没有回答,只是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
将军让他跟自己进了起坐间,在桌边坐下。将军把用来打勤务兵的电报扔到桌上,用痛苦的口气对他说:“看看吧,这是你干的好事!”
少校读电报时将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里跑来跑去,撞翻了椅子和凳子,大叫:“可我还是要把他绞死!”
电文如下:
11步兵连传令兵约瑟夫·帅克于本月16日因公外出寻找宿营地,在从西柔去菲尔兹廷途中失踪。将该步兵帅克送回沃雅里采旅指挥部,勿延误。
少校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张地图思考着:菲尔兹廷在帕则密索东南四十公里,而先头阵地又分布在从索克尔经图尔兹去科兹罗一线。帅克却能在距离前线150公里以外的地方碰到一套俄国军装,这真有些不可思议。
少校把这话告诉了将军,又在地图上为他指出电报所说的帅克几天前失踪的地方。这时将军又像公牛一样怒吼了,因为他看见自己搞简易军事法庭审判的希望已烟消云散。他走到电话前,挂到警卫室,发出命令,立即把囚徒帅克带到少校公寓来见他。
在命令执行之前,将军打出了一串恐怖咒骂的排炮,充分地、无数次地发泄了肚子里的懊恼:他早就该由自己承担责任把那家伙绞死的,完全不需要进一步调查。
少校却反对这看法,说了不少话。大意是,法律与正义必须手挽手前行。他有时慷慨陈词,大谈正义、法庭与法庭虐杀和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因为昨晚以后他经历了一场惨痛的余醉折磨,急于谈话发泄,解除痛苦。
他们终于把帅克送来了,少校要求帅克解释在菲尔兹廷附近发生的情况,还有俄国军装的事实。
帅克恰如其分地作了解释,又从人类受难的历史上举了几个例子加以论证。少校后来问他这些情况他在审问时为什么不对法庭交代,帅克回答说,事实上谁也没有问过他是怎么样穿上俄国军装的。问的问题全是:“你承认自己是自愿穿上敌人军装的,没有任何人强迫吗?”因为那是事实,他没有别的话可说,只能讲:“当然——对——肯定——是那样的——没有疑问。”他之所以在法庭上满腔愤怒地反对说他背叛皇帝陛下的指控,原因就在这里。
“这家伙纯粹是个白痴,”将军对少校说。“只有混蛋白痴才会穿上扔在湖边堤坝上的俄国人军装——鬼才知道是谁扔的?然后又让自己给抓进了俄国俘虏的队伍。”
“启禀长官,”帅克说,“你说得对。我有时候自己也注意到,我脑袋弱智,特别是快到黄昏的时候……”
“闭嘴,你这头牛。”少校对帅克说,然后回头问将军怎么处理。
“让他回自己旅部去给绞死,”将军决定。
一个小时后押送队把帅克押到了火车站,然后押他去沃加里采的旅参谋部。
帅克在监狱里为自己留下了个小小的纪念。用一个木块在墙壁上画了三排文字,写的是他当老百姓时吃过的汤、调味酱和主要菜肴。这是对一个事实的抗议:他们二十四小时没有给他吃过任何东西。
下述文件随帅克送到了旅部:
兹按照467号电报内容指示,押送11步兵连逃兵约瑟夫·帅克至贵旅,下一步请酌处。
押送队本身包括四个人,是一个多民族的杂烩,由一个波兰人、一个匈牙利人、一个日尔曼人和一个捷克人组成。最后那位具有下士身份,担任队长。他很想在他的囚徒同胞面前表现出自己的重要,让他感到他那可怕的优越性。比如到了车站,帅克表示希望同意他去小便,下士却十分粗暴地说他可以到了旅部再小便。
“好吧,”帅克说,“这事你得给我写个条子,等到我的膀胱破裂后好明确该谁负责。这是有一条法律的,下士。”
下士原是个简单的牛倌,一听“膀胱”一词,吓了一跳,押送队只好规规矩矩带帅克到车站去上厕所。下士在整个旅程里给人的印象是个粗人,总摆出傲慢的架子,你说不定会觉得他第二天至少就要升任集团军总司令。
他们坐在帕则密索至西柔一线的火车上时,帅克对他说:
“下士,我看见你就想起还有个下士波兹巴。那时他在纯妥当兵。他头一天被提升当中士时身子就突然膨胀起来。先从面颊开始,然后是肚子,第二天他那条帝国产裤子已经太小,穿不上了。但是最糟糕的是耳朵,长得很长。他们把他送进了病房。团医院医生说那是下士的常见病。开头是膨胀,有些下士很快就过去了,可这位的病情却很严重,说不定会爆炸,因为从他那粒星星以下直到肚脐都胀大了。为了救他一命,他们只好摘掉了他的星星。他果然就消肿了。”
从那以后帅克再想跟下士谈话都不行了。他原打算友好地为他解释一句俗话的道理:“下士是连队的灾难。”
下士不答话,只阴沉地威胁说,到了旅部再瞧瞧该谁笑。简单说,帅克这位同胞看来不怎么可爱。帅克问他是哪儿人,他回答说那跟他无关。
帅克在他身上想了许多办法。告诉他,他不是头一回叫人押送,每一回他跟押送的人都处得非常热火。
下士沉默依旧。帅克又说:“好了,现在,我看,下士,如果你失去了说话的能力,那准是世上的某种灾难降临到你身上了。我认得许多阴沉的下士,可像你这种上帝不要的灾星倒还没见过——我说这话你可别见气,下士,请原谅。有什么事叫你心烦不妨坦率地告诉我,我说不定还可以给你出点主意,因为被押送的兵总比押送他的兵见多识广。或者,你知道不,下士?说不定你还可以给我们讲个故事,让旅途更加愉快?说不定你可以谈谈你老家那地方的风景如何?有湖没有?有古代碉堡废墟没有?要是有的话,说不定还可以给我们讲讲有关的传说呢。”
“你这些话我听够了。”下士叫喊了。
“那么,你倒是个幸福的人,”帅克说,“许多人就永远觉得不够。”
“到了旅部他们会给你解释清楚一切的。我懒得跟你费事。”说完最后这话,下士就用沉默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
押送队整个儿就不好玩。匈牙利人跟日尔曼人谈话使用的是一种特别的方式。匈牙利人只知道两个德语词:“鸭腐儿”(是的)和“发斯”(什么)?日尔曼人每向他解释一件事他都点点头说,“鸭腐儿”。日尔曼人不说话了,他又说,“发斯?”日尔曼人只好又说。押送队的波兰人动作挺贵族气,对谁都不注意,自顾自地往地上擤鼻涕玩。为了这个目的他巧妙地使用右手的指头,然后又拿步枪枪托阴沉地且很有教养地抹地上的鼻涕,再把那黏糊糊的枪托往裤子上擦,一边还喃喃地叨咕:“上帝圣母!”
“你可不算太巧,”帅克对他说。“在纳—波及斯齐一个地下室公寓住了个扫街的,叫马哈谢克。他常常把鼻涕擤到窗户上,再巧妙地抹开,抹成了一幅画:‘丽布歇〔19〕预言布拉格的辉煌。’他每做成一幅那样的画,他老婆都要给他一份‘奖赏’。于是他的脸就肿得像仓库大门了。可他仍然不肯放弃,继续精益求精,你看,那可是他惟一的快乐。”
波兰人没有回答,于是整个押送队伍陷入了深沉的寂静,好像是在参加葬礼,在为新近的逝者虔诚地默哀。
押送队到达沃加里采的旅部时就处于这种状态。
这时旅部已出现相当大的变动。
旅部现在由格尔比赫上校指挥。格尔比赫上校是位具有伟大军事天才的先生,他的天才以痛风的形式表现在腿上。他在部里有几个朋友,很有势力。在他们关照之下,他不但没有退休,而且在较大的军事单位的不同岗位上闯荡,领取提高了的薪饷和战争公债的红利。直到他因为痛风发作,干出其笨如驴的事来。于是再往别的地方调,往往是明升暗降。吃饭时他跟军官们从不谈别的,只谈他那肿痛的脚趾。那脚趾有时发展到可怕的程度,他只好穿一双特制的大靴子。
那时他喜欢的活动就是向每个人讲述他那脚趾是怎么样地不断出汗,渗水,只好用棉花包起来,而那渗出的液体带一股酸牛尾汤的味儿。
这就是他每一次往别的单位调动时,全体军官都要打心眼里欢送他的道理。除此之外,他倒是个非常快活的人,对下级军官态度亲切,总跟他们讲自己在受到痛风困扰之前常常吃喝的美味。
他们把帅克带到了旅部,值班军官命令他们把他跟必须的文件一起带去见格尔比赫上校。到达之时杜布中尉正好坐在办公室里。
在从散诺克到散波尔的行军之后这几天,杜布中尉又有了一次冒险。11步兵连过了菲尔兹廷遇见了一批转运中的军马,是要送到撒多瓦—维兹尼亚的骑兵团去的。
杜布中尉几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到路卡什中尉面前去露一手骑马本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跳上了马背,被驮在背上沿着一条小溪谷跑掉了。后来他们在溪谷里找到了他,牢牢地栽在一个小泥淖里,那样子是连最巧妙的花匠也栽不成的。用好几根绳把杜布中尉拉出之后,他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只是发出低声的呻吟,仿佛已是濒临死亡。行军经过旅参谋部时,他们就把他留在了那里,安排进了一个军用小医院。
几天以后他好了许多,医生说还得用碘酒每天揉三次背部和腹部,然后就可以回单位了。
此刻他正坐在格尔比赫上校的办公室里,跟上校聊着各种疾病。
他一见帅克进来就大声吼叫,因为他知道他在去菲尔兹廷的路上神秘失踪的事:“那么他们又把你弄回来了!许多人就是那样:出门是野兽,回来成了更大的妖怪。你就是这样的人,我看。”
为了故事的完整性我们必须交代,由于马背历险,杜布中尉受到了轻微的脑震荡,因此在他靠近帅克时他呼吁上帝向帅克斗争,并喊叫出以下的诗句也就不足为奇了:“天父呀,求你看看,大炮在冒烟,在轰鸣,子弹在从我身边恐怖地嘶嘶地呼啸而过!战争的主呀,天父呀,帮助我向这流氓作斗争吧!……这么长时间你到哪里去了?你身上穿的是什么军装?”
必须记录在案的是,那位受痛风折磨的上校只要没有发病,在办公室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很民主的。各级军官士官都来看他,听他讲述他那发出酸牛尾汤气味的肿痛脚趾。
格尔比赫上校没有发病时,办公室总挤满了级别极为悬殊的人,因为在这种例外的情况之下,他非常快活,话也很多,喜欢周围有人听他讲话。那样他就可以对他们讲些肮脏的故事。这给了他许多快乐,也给别人一种听了陈腐的笑话而不得不笑的满足。那些笑话八成是很久以前在劳顿将军〔20〕时代流行的。在这种时刻作格尔比赫上校的部下是非常容易的。每个人都可以为所欲为。上校来到任何军官所在之处,大家都可以以各种方式鬼混胡闹。
所以现在,除了被押送到他面前的帅克之外,这里已挤满了级别悬殊的军官。他们都等着看要出什么事。这时上校正读着帕则密索那位少校起草的给旅部的文件。
杜布中尉继续以他一贯迷人的方式跟帅克说着话:“你还不知道我呢,但是,等到你知道我的时候,说不定能吓坏你。”
上校读了帕则密索那位少校的文件之后完全不知所云。因为那文件是由少校口述的,那时他酒精中毒的影响还没有过去。
不过格尔比赫上校仍然保持了良好的心情,因为昨天和今天那难受的疼痛减轻了,他的脚趾安静得像羔羊。
“好了,事实上你干什么来着?”他询问帅克的口气是如此亲切,使杜布中尉觉得像一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心脏,他不能不代替帅克回答了:
“这个人呀,长官,”他把帅克推过来说,“装痴卖傻,惟一的目的就是用白痴的假面目掩盖他流氓的特性。跟他一起送来的文件的内容我虽不知道,可我仍假定这个坏蛋又干了坏事,而且这回问题更大。如果你,长官,容许我知道那文件的内容,我肯定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处置他的线索——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转身用捷克话对帅克说:“你恨不得喝我的血,是吧?”
“是的。”帅克自尊地说。
“喏,你看见他是什么人了吧,长官,”杜布中尉继续用德语说。“你不能问他任何问题。你就根本不能跟他谈话。总有一天镰刀会砍到石头,他要受到引为鉴戒的处分。请让我,上校……”
杜布中尉把自己埋进了帕则密索那位少校起草的文件中。读完后便胜利地高叫:“现在你可就‘阿门’了,帅克,你把帝国的财产,你的军装,弄什么地方去了?”
“我把它留在了湖边的堤岸上,那时我在穿这套破衣服,想体会一下俄国兵穿这衣服的感觉,”帅克回答。“那确实不过是个误会。”
帅克开始向杜布中尉叙述这个误会给他带来的全部麻烦。他说完了,杜布中尉便对他大吼:
“到现在你才会真正知道我了。你知道遗失帝国财产是什么意思么,你这个流氓?战争时期竟然把制服丢了?”
“启禀长官,”帅克回答,“士兵丢了衣服,只好再领一套。”
“耶稣玛利亚!”杜布中尉大叫。“你这个猎狗,你这个爬虫,跟我装傻还要装多久?你想战争结束以后再当一百年兵吗?”
到目前为止一直沉着平静地坐在桌子边的格尔比赫上校突然十分可怕地怪笑起来,因为他那一直很安静的脚趾猛然受到了痛风的袭击,从温柔和平的羔羊变成了咆哮的猛虎,变成了六百伏的电流,被锤子缓慢砸成碎片的肢体。他只是挥舞着手,发出凄厉恐怖的叫喊,有如叫人用钎子在火上缓慢地烤炙:“全都给我滚出去!给我拿手枪来!”
人人都看出了那病的征象,于是都冲出门去,其中包括帅克。他被卫兵拽进了走廊。只有杜布中尉留下了。他似乎觉得那正是跟帅克算账的大好时机。他向龇牙咧嘴的上校说道:“请允许我指出,长官,这家伙……”
上校嗷地一声叫了起来,抓起一个墨水瓶就向他扔了过去。这一来可吓坏了杜布中尉,他只好敬了个礼说了声“当然,长官”,便溜出了门。
那以后咆哮吵闹在上校的办公室里继续了许久,直到痛苦的哀号终于停止。上校的脚趾头突然转化回来,成了温顺的羔羊。上校一按铃,命令把帅克带回去。
“好了,你是怎么回事?”他好像卸掉了肩上的什么重担,问道。他感到很自在,很快活,仿佛在海边的沙滩上滚来滚去。
帅克对上校可爱地笑着,叙述了整个的苦难历程。他是91团11连的传令兵,他不知道11连没有他能够怎么个过法。上校也笑了,于是发出了以下的命令:“给帅克写一份铁路通行证,经过勒沃伏到若尔坦策——明天他的步兵连就要到若尔坦策。从仓库给他领一套新军装,外加六个克朗和八十二个赫勒作为路上的伙食费。”
帅克穿上奥地利新军装,离开旅部往车站去。杜布中尉还在旅部附近游荡。这时帅克严格按照军队规矩向他报告,给他看了他的军队证件,而且关切地问他是不是要给路卡什中尉带个什么信。这可让中尉着实吃了一惊。
杜布中尉只说了一句话:“解散!”别的都说不出来。他注视着帅克那逐渐远去的身影时,只压低嗓门嘟哝了一句:“你慢慢地就会知道我了,耶稣玛利亚!你就会……”
萨格纳上尉的全营官兵都在若尔坦策火车站集中,只有14连的后卫部队例外,那个部队在全营行军绕过勒沃伏时不知在什么地方失散了。
帅克一来到乡间小镇就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环境,因为从随处可见的匆忙中可以看出,这里和双方互相残杀的前线已近在咫尺。炮兵和行李列车就在这周围安营扎寨。不同团队的人在一家家房屋里进进出出。德意志帝国的官兵在人群中闲逛,一个个都像是社会精英,带着贵族神气请奥地利官兵抽烟。日尔曼人的供应很充裕,德意志帝国的野战厨房甚至在广场有整桶整桶的啤酒,扭开龙头就可以接,士兵们午餐晚餐都来领啤酒配给。而受到忽视的奥地利士兵却是用冲了菊苣根粉的甜水胀肚子的。他们老绕着日尔曼人转,像是些馋嘴的猫。
穿着宽袍、鬈发垂在肩头的犹太人东一群西一群指手画脚地望着西边的黑烟。随处都能听到叫喊,说是巴格河上的几个村庄乌齐兹考、巴斯克和德瑞微安尼烧起来了。
大炮的隆隆声十分清晰。人们在叫喊,说俄国人在从格拉伯向卡密昂卡和斯特朗米罗瓦开炮,战斗在整个巴格河上进行,有的老百姓想回巴格河对岸的家里去,却遭到了士兵的阻挡。
忙碌与混乱随处可见。俄国人是否停止了沿整个前线的不断撤退?是否开始了新的进攻?没有谁确切知道。
战场巡逻宪兵队不断在把心惊胆战的犹太人往主要首脑部门送,他们指控犹太人散布谎言和虚假消息。他们在首脑部门把犹太人打得浑身是血,然后放他们带着打破的屁股回家。
帅克到达时所进入的就是这样的混乱状态。他开始在这个乡间小镇寻找自己的连队。他一到车站就几乎跟转运总部的警卫发生了冲突。他来到了专为寻找单位的士兵提供咨询的台子面前。一个下士在桌边对他大吼,问他是否想让别人代替他去找他的连队。帅克告诉他,他只想知道91团11步兵连在镇上什么地方宿营。“我想知道11连在什么地方,这对我很重要,”帅克强调。“因为我是它的传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