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格莱德的碉堡和城池。
下命令建造起大桥一座,
好率领部下的英雄骑士
全速飞奔,向名城冲刺。
一个翘着威风凛凛的八字胡的下士把身子探到车外,手肘压在别人身上稳定着自己。那些人的腿也在窗外晃荡,打着拍子,神气十足地高唱着:
好一座雄伟的桥梁终于架成,
士卒、马匹、车辆和炮兵
都能在多瑙河的急流上驰骋。
部队在塞穆林门扎寨安营,
定下了塞尔维亚驻军的命运。
但是八字胡突然失去了平衡,飞出了敞篷火车车厢。他那摔出去的全部冲力让他的肚子撞到了转辙器把手。他晕了过去,挂在转辙器上。火车还在继续前进,后面的货车车厢唱着另一首歌:
拉杰茨吉伯爵,高贵的长剑,
发誓要把野蛮的部落驱赶,
驱赶出龙巴底那奸诈的城垣,
却先在维洛纳城长期流连,
直等到各地支援都已集中,
那时候伯爵这位盖世的英雄……
那戳在了冥顽不灵的转辙器把手上的好战的下士已经死去。车站领导派来的一个年轻士兵立即上了刺刀,在他身边站上了岗。那战士执行任务十分严肃,露出一副胜利的表情。仿佛那下士戳到转辙器把手上是他的功劳。
他是个匈牙利人。91团步兵营车上的人来看热闹,他便用他的母语对整个铁路大吼:“捏木擦巴特!不准过来!军事任务,不准过来!”
“这死人也算打过仗了,”好兵帅克说,他也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他还占了点便宜呢,他肚子里戳了根铁棍,大家就知道他埋在什么地方了——就在铁路线上,用不着到各个战场去找他的坟墓了。
“他给自己戳得倒端正,”帅克从旁绕着死去的下士走,用内行的眼光打量着说。“他肠子落到裤子里了。”
“捏木擦巴特!捏木擦巴特!”年轻的匈牙利士兵叫喊道。“车站军事任务。不许过来。”
帅克身后传来了一个严肃的声音:“你们在这儿干吗?”
他前面站着的是士官生别格勒。帅克敬礼。
“启禀长官,我们在看最近牺牲的人。”
“你跟这儿有什么关系?你在煽动些什么?”
“启禀长官,”帅克带着平静的矜持说,“我没扇子,扇不动。”
士官生背后的几个士兵哈哈大笑。范涅克站到帅克前面。
“长官,”他说,“中尉派传令兵帅克到这里来了解情况,回去给他汇报。我刚才在军官车厢,营传令兵玛图西齐奉营长的命令在找你。你必须立即去见萨格纳上尉。”
随后不久就发出了上车信号,众人散开,回到车厢。
范涅克跟帅克一起散开时说:“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天呀,你可别灵机一动就乱搞,帅克。有可能让你真惹上祸事的。因为那下士是‘德意志能手’组织的,他们可能猜到这事让你高兴。那位别格勒可是个捷克人的凶狠克星。”
“可我什么话也没有讲呀,”帅克说,他的口气能消除一切怀疑。“我只说那下士把自己戳得很端正,他的肠子落进了裤子……他有可能……”
“好了,这事咱就别再提了,帅克。”范涅克吐了一口唾沫。
“事实上,”帅克再次发表意见。“他的肠子是从什么地方为皇帝陛下流出肚子的,并没有什么区别。他照样是完成了任务……他有可能是……”
“听着,帅克,”范涅克打断了他。“你看,营传令兵玛图西齐在往军官车厢冲。他竟然没有摔倒在铁轨上,我很惊讶。”
在那以前不久,萨格纳上尉跟热心的士官生别格勒有过一次唇枪舌剑。
“那十五德卡的匈牙利香肠没有发下来,”萨格纳上尉说,“士官生别格勒,可你没有立即报告我,我很意外。我还得自己去了解士兵们为什么从仓库回来了,军官为什么也回来了,好像命令就不算命令似的。你肯定是听见我说过:‘一排一排去仓库,一连一连去。这意思就是,我们要是在仓库没领到东西,他们也应该一连一连,一排一排回车厢。我给了你命令,士官生别格勒,你要保证纪律的执行。可你对这些完全置之不理。你只觉得高兴,用不着一份一份数香肠了。我是在窗户上看见的,你平平静静地去看那戳了肚子的德意志能手去了。到我后来叫你的时候,你也还没找到更好的事做,只一味吹你那士官生式的想法,说你是去看会不会有人在戳了肚子的下士旁边搞煽动……”
“启禀长官,11连的传令兵帅克就……”
“少说什么帅克,”萨格纳上尉叫了起来,“可别以为,士官生别格勒,可以容许你对路卡什中尉搞阴谋。帅克是我们派到那里去的……你这望着我的模样好像我是在向你桶刀子似的……好了,没有错,我确实在捅你刀子,士官生别格勒……如果你不懂得怎样尊重你的上级军官,如果你还想出他的洋相,我跟你的斗争就会十分激烈,士官生别格勒,叫你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拉阿布车站。炫耀你那点理论知识去吧!……你等着瞧好了,上了前线……我就会命令你到铁丝网障碍去当巡逻官的……你的报告呢?你来了,可还没有向我报告过……士官生别格勒,这即使在理论上也是不行的……”
“启禀长官〔10〕,士兵们领到的不是15德卡匈牙利香肠,而是每人两张图画明信片。这是你的明信片。”
士官生别格勒把两张图画明信片递给了萨格纳上尉。明信片是维也纳的战争档案局发的。档案局是步兵将军瓦诺维支领导的。明信片的一面是一幅讽刺画:一个俄国兵(大胡子俄国农民)被一副骷髅搂着。下面是说明:
背信弃义的俄国消灭之时,就是我们整个王国解放之日。
另外一张图画明信片是德意志帝国发的,是德国人给奥匈帝国战士的礼物。
明信片顶上的题词是:“团结就是力量。”下面是一幅画,画的是吊在绞架上的爱德华·格雷爵士。他下面是一个奥地利士兵和一个德国士兵,快快活活地敬着礼。
下面的诗选自格莱恩兹的书《铁拳》,是嘲弄敌人的一些笑话。帝国的报纸写着格莱恩兹的诗歌好比是鞭子的抽打,而且充满真正的挡不住的幽默和无法超越的机智。
绞架下的文字译文如下:
格雷
你可以说,在这绞架之上,
爱德华·格雷爵士应该晃荡。
在此刻上绞架他倒正好,
但同时,你也就应该知晓:
要借出木料让犹大绞死,
无论是什么橡树都不会欢喜。
晃悠悠有如那白杨的枝条,
吊死的是法国鬼,你知道。
萨格纳上尉还没有读完这些“挡不住的幽默和无法超越的机智”,营传令兵玛图西齐已经冲进了军官车厢。
是萨格纳上尉派他到车站军事当局的电报交换台去的,他担心旅部可能还有别的指示。传令兵从旅部带回来一封电报,没有用密码,用不着译码工具,内容很简单:“迅速做好饭,行军到索克尔。”萨格纳上尉想来想去直摇脑袋。
“启禀长官,”玛图西齐说,“车站站长问你,他是否可以跟你谈谈。他那里还有另外一份电报。”
车站站长随即跟萨格纳上尉在车站进行了一次绝密性质的谈话。
第一份电报是营部在拉阿布时就该发出的,虽然内容出人意外:“迅速做好饭,行军到索克尔。”那是给91团步兵营的,没有用密码。也给了75团步兵营同样的一份,那个营落在后面更远。电报上的签名没有问题:旅长李特·冯·赫伯特。
“严格保密,长官,”车站站长神秘兮兮地说。“这儿有一份从你们师部拍来的电报。你们的旅长疯了。他从旅部向各方发出了几十封那样的电报后,给送到维也纳去了。你到了布达佩斯肯定还会另外得到一份。当然,他所有的电报都该撤消,但是我们还没有得到明确这个意思的指示。正如我说过的,我得到的只是师部的指示。没有使用密码的电报都可以不管。可那电报我还是只能照发,因为那时我还没有得到我的上级任何回答——我是通过我的上级向集团军发出疑问的,结果倒是要对我采取法律程序……
“我是工兵部队的正规老军官,”他说了下去,“我参加过加里西亚战略铁路的修建……
“长官,”过了一会儿他说,“对我们这些行伍出身的老军人而言,修铁路就是我们的前线!在今天的国防部,来自铁路的土木工程师像狗一样多,都是通过了一年制志利愿兵考试的……好了,说到底,一刻钟以后你们就得继续前进了……我倒记得有一次,那是在布拉格的士官学校,我作为老士官学生帮助过你们练双杠。随后我们俩就被禁止出门了——你跟班上的日尔曼人打架了。〔11〕那时路卡什中尉也跟你在一起。你们俩可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收到路过车站的步兵营军官名单的时候,我就清楚地回忆了起来……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可真喜欢士官生路卡什……”
整个谈话给了萨格纳上尉十分痛苦的印象。他清楚地回忆起了此刻跟他谈话的人。这人曾经领导过对“奥地利主义”的反抗,可后来对事业的关注把那些东西赶出了大家的脑子。他最感到不愉快的是谈起了路卡什中尉。跟他一比,路卡什中尉常常是给晾到了一边。
“路卡什中尉,”他着重说,“是个很优秀的军官。火车什么时候开?”
车站站长望了望表。“六分钟以后。”
“我得走了。”萨格纳说。
“我以为你会给我说点什么呢,萨格纳。”
“对,那么,纳兹达尔〔12〕!”他随即从站长室前面走了出去。
萨格纳上尉在火车开动之前回到了军官车厢,他发现所有的军官都已各就各位,一群群地玩着福里诗维尔牌。没有玩牌的只有士官生别格勒一个人。
别格勒在翻看一大堆尚未完成的手稿,都是描写战争的。因为他想为自己扬名,不但在战场上,而且在文学上。他要成为描写战争事件的奇才。那位长着滑稽的“翅膀”和“鱼尾”的人要想成为战争题材的出色作家。他的文学追求是从一些大有希望的标题开始的,而那些标题却是当时的军事主义的反映,只是还没有真正设计完成。因此在纸上能读到的只是将来要出现的作品的标题:
世界大战的战士性格。——是谁挑起了战争?——奥匈帝国的政策和战争的缘起。——战争随笔。——世界大战里的奥匈帝国。——关于战争爆发的通俗演说。——关于军事政治的反思。——奥匈帝国的辉煌岁月。——斯拉夫帝国主义和世界大战。——战争文件。——世界大战文件。——世界大战日记。——世界大战每日评论。——第一次世界大战。——世界大战中的我国王朝。——拿起武器的奥匈帝国各族人民。——世界性的权利争夺。——我在世界大战里的经历。——我的战争编年史。——奥匈帝国的敌人如何作战。——谁将成为胜利者?——我们的军官与士兵。——我的士兵的值得纪念的事迹。——大战时期记事。——论战争混乱。——奥匈帝国英雄谱。——铁旅。——我的前线作品集。——步兵营英雄谱。——战场士兵手册。——战争之日与胜利之时。——我的战场见闻。——在战壕里。——一个军官如是说。——与奥匈帝国子弟兵并肩前进!——敌机与我国步兵。——战争之后。——我国炮兵。——祖国的忠实儿子。——即使全世界魔鬼向我们进攻!……——防御战与进攻战。——血与铁。——或胜利,或死亡。——囚禁中的我国英雄。
萨格纳上尉来到了士官生别格勒身边,仔细读了这些东西。他问他为什要写,写了打算干什么。
满腔真诚的士官生别格勒热情地回答说,每一个标题都意味着一本他要写出的书。有多少标题就会有多少本书。
“如果我在战场上倒下了,我希望身后留下点对我的纪念,长官。我钦佩的榜样是日尔曼教授吴度·克拉伏特。此人生于1870年,自愿参加了世界大战,1914年8月2日阵亡于安罗易。死前出版了一本书:《为皇帝牺牲的自我教育》。”〔13〕
萨格纳上尉把别格勒带到了窗前。
“你还有什么别的没有?给我瞧瞧看,士官生别格勒。我对你的行动很感兴趣呢,”萨格纳上尉语带讽刺地说。“你塞到制服下面的笔记本写的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长官,”士官生别格勒像孩子一样红了脸说。“你自己看吧,请。”
笔记本用的是以下的标题:
奥匈帝国部队
最杰出最光辉之各战役图解
按历史研究编写
皇家与王室军官别格勒编。
附点评与解说
皇家与王室军官别格勒著。
图解简单得可怕。
从诺尔林根战役(1634年9月6日)到森沓战役(1697年9月11日),卡迪埃罗战役(1805年10月31日),阿斯本战役(1809年5月22日),莱比锡民族战争(1813年),圣路齐亚战役(1848年5月)和特路诺夫战役(1866年6月27日)直到攻占萨拉热窝(1878年8月19日)。
各次战役的图解和总体规划大体雷同。士官生别格勒在每个地方都画方框,这一面的是空白,那一面的是阴影(代表敌人)。双方各有一个左翼、一个中心和一个右翼。后面是预备部队,各处标有箭头。诺尔林根战役和阿斯本战役看上去相同,都像足球开赛前的局面:球员在运动场上摆开了阵势。箭头似乎标明各方即将踢球的方向。
这东西立即触动了萨格纳上尉,他问道:“士官生别格勒,你踢足球吧?”
别格勒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紧张地眨巴着眼睛,给人的印象是他似乎要哭了。
萨格纳上尉微笑着继续翻看笔记本,并在一处停了下来。那是对普奥战争的特路诺夫战役的一个图解的说明。
士官生别格勒写道:“特路诺夫战役是不应该打的,因为地形崎岖,使玛祖彻里将军的一师人无法布阵。该师受到强大的普鲁士纵队的威胁——那纵队就部署在我师左翼的高地上,对我师形成了包围。”
“那么,按你的看法,”萨格纳上尉笑了,把笔记本还给士官生别格勒。“除非改到平地上,特路诺夫那一仗是不能打的了,你这个从布杰约维策来的本涅德克〔14〕。
“士官生别格勒,你在部队官兵里生活的时间虽短,却能努力钻研战略,这是好事。可你这简直就像孩子玩打仗的游戏一样,给彼此都冠上了将军的称号。你提升自己的速度很惊人,也很有趣!‘皇家与王室军官阿道尔夫·别格勒’。在我们到布达佩斯之前你怕就要提升元帅了呢。前两天你还在家里跟爸爸一起称牛皮卖。‘皇家与王室军官阿道尔夫·别格勒!’……哼哼,你呀,你还没有资格叫军官呢,一个士官生,还在少尉跟军士之间悬荡,离你自称的军官还远着呢,就像一进酒店就让别人叫他军士长的准下士。
“听着,路卡什,”他对中尉转过身去,“这位士官生别格勒在你的连里,你得让这小伙子知道点厉害。他给自己署名叫‘军官’。让他到战场上去争取军衔吧。我们进攻的大炮一响,你就派这位勇敢的小伙子带他那排人去剪掉铁丝网障碍。顺带说一句,孜坎叫我转达他对你的问候。他现在是拉阿布车站站长。”士官生别格勒眼见跟他的谈话已经结束,便敬了个礼,涨红了脸穿过车厢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交换车厢走廊的尽头。
他像个梦游病者一样打开了厕所门,看了看德语和匈牙利语说明:“厕所只在火车行进时使用。”他开始哼哼、呜咽、抽泣,终于不出声地大哭起来。然后他脱了裤子……他苦苦地镇定着,擦着眼泪,然后用掉了那几张笔记本纸,上面写着“皇家与王室军官别格勒编著:奥匈帝国部队最杰出光辉之各战役图解”。那页纸可耻地落进洞里,掉上铁路,在飞逝的火车下的铁轨上飘动。
士官生别格勒在厕所盥洗间的盆子里洗了他哭红的眼睛。他告诉自己必须坚强,必须非常坚强。他的头和肚子从早晨起一直在痛。
他经过最后一节车厢时,营传令兵玛图西齐正在那里跟营长的勤务兵巴泽玩维也纳纸牌“什那扑森”(即“六十六”)。
他望了望敞开的车室,咳了一声。那两人转过身,却还继续玩着牌。
“要求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士官生别格勒问。
“可我没有办法,”萨格纳上尉的勤务兵回答。巴泽用使人觉得很别扭的喀什坡斯基—霍利的德语说,“我的王牌用完了。”
“对我的要求是打梅花,打大梅花,可随后紧接着我的黑桃K…我真该打梅花的。”
士官生别格勒没有再说一个字,钻进了自己的角落。普雷什纳少尉随即拿来了他那瓶干邑白兰地请他喝——他打牌赢来的,却出乎意料地发现别格勒正在忙着读吴度·克拉伏特的著作:《为皇帝牺牲的自我教育》。
还没有到布达佩斯,士官生别格勒就已醉意蒙眬。他把身子伸到车厢窗外,不断对退走的原野大叫,“前进,前进,勇敢者!以上帝的名义前进吧!”
然后玛图西齐便按照萨格纳上尉的指示把他拽进了车厢,又在那里跟巴泽一起把他放上长椅躺下。士官生别格勒于是做了下面的梦:
士官生别格勒在去布达佩斯途中的梦
他被授予了荣誉勋章和铁十字勋章,成了少校,正要去视察一支部队,一个旅。那支部队已经交给他管了。他既然管着一个旅,为什么还是个少校?他不明白。他怀疑原来是想把他升作少将的,只是在戎马倥偬的军邮里把少将的“将军”字丢失了而成了“少校”。〔15〕
他想起坐火车上前线时萨格纳上尉的威胁,说是要让他去剪掉铁丝网障碍,不禁哑然失笑。总之,在他向师部提出建议以后,萨格纳上尉和路卡什中尉早就调到另外一个集团军的某师某团去了。
还有人告诉他,那两人开了小差,痛苦地死在了沼泽地里。
他坐车上前线视察自己那个旅时,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实际上他是部队的总参谋部专门派去的。
士兵们列队经过,高唱着《我们的责任》,那歌他在一个奥地利军歌集里读到过:
弟兄们,使出浑身勇气,
团结一致,把敌人粉碎!
飘扬起皇帝的旗帜……
景物的特点跟《维也纳(插图本)》里的画片相同。
在右边靠近一座仓库的地方,可以看见炮兵正向路边的敌人战壕开炮。他的车在公路上急驰。右边有一幢房屋,枪声从屋里传出,敌人正用枪托砸门。一架敌机在路边燃烧。地平线上有一队骑兵和一个燃烧的村庄,然后便是步兵营的战壕和小山。机枪正从那里向敌人扫射。更远处的公路旁是敌人的战壕。驾驶员载了他向敌人方向开去。
他用话筒对驾驶员说:“你知道我们在往什么地方开吗?那是敌人的地方呢。”
“将军,这是仅有的一段好路,路况好极了。若是走侧面的路轮胎会吃不消的。”
越是接近敌人的阵地,炮火越是猛烈,炮弹炸翻了杏花树,那原是掩映在公路两侧壕沟上的林阴道。
但是驾驶员通过话筒平静地回答:
“这路太美妙了,将军,开起车来就像在水上漂呢。如果离开大路往野地里走,轮胎就会爆的。”
“你看,将军,”驾驶员对着话筒讲,“这路修得非常好,简直像片打麦场。哪怕是30.5公分口径的迫击炮也拿我们没有办法。但是走到野地的石头路上轮胎却会爆。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回不去了,将军!”
“咣,簌——!”别格勒听见了声响,汽车狠狠地颠了一颠。
“我不是告诉过你么,将军,”驾驶员对着话筒大吼,“这路修得像魔鬼一样结实。一个38公分的家伙在我们前面爆炸了,可路仍然像打麦场,没有炸出坑来。但是,只要到野地一走,轮胎就完了。现在他们向我们开炮的地点在四公里以外。”
“可我们目前在往什么地方去?”
“那得走着瞧,”驾驶员回答。“只要公路还像这样,我就对一切负责。”
颠了一下,又狠狠地颠了一下,车停了。
“将军,”驾驶员叫道,“你有参谋部的地图吗?”
别格勒将军打开手电,看见自己膝盖上有一份参谋部地图。但那是1864年赫利格兰沿海的海军地图,普奥战争时期在史雷思维格—霍尔斯坦跟丹麦人打仗时用的。
“这儿有条十字路,”驾驶员说。“两条路都通向敌人阵地。我关心的是找一条好路,别伤了我的轮胎,将军……这是参谋部的车,我要对它负责……”
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轮胎一样大的星星闪出,银河浓稠得像奶油。
别格勒在宇宙里飞翔,还坐在驾驶员身边。汽车在后座处给炸成了两半,好像给剪刀剪断的。剩下的只有好战的、进攻性的前半部车。
“幸运的是你从后面给我看了地图,”驾驶员说。“你向我飞了过来,那一部分就爆炸了,是42公分的……我立即明白了,只要出现十字路,公路就一文不值了。比38公分大的就只有42公分了。更大的还没有生产出来,将军。”
“你在往什么地方开呀?”
“我们在往天堂开,将军。我们必须躲开流星。那东西比42公分的家伙还厉害。
“现在火星已经来到我们身下。”沉默了很久,驾驶员说。
别格勒再次放下了心。
“你知道莱比锡多民族战争吗?”他问。“1813年10月14日什瓦曾贝格元帅向列贝克维采进军,10月16日林德诺战役开始。你知道美菲尔特将军的战争吗?那时奥地利部队在华超,10月19日莱比锡陷落。”
这时车夫很严肃地说道:“将军,我们已经来到了天堂的大门口。你必须下车,长官,天堂大门我们无法开车进去。这儿的人太多,全都是军人。”
“索性压死他们几个好了,”他对驾驶员大叫,“他们肯定就会让路了。”
他往车外歪过身子用德语大喊:“小心,你们这些猪猡!什么样的白痴畜生!见到将军为什么不‘向右看’?”
驾驶员劝他安静下来:“很困难的,将军,他们大部分人脑袋都给炸得没有了。”
这时别格勒将军才注意到,那些往天堂大门里挤的人都是各式各样的伤兵,在战争里失去了身体的某个部分,现在都用背包背着——脑袋、胳臂、腿。一个正直的炮兵只好把他整个肚子和以下的部分背在背包里。另外一个正直的国民自卫队员,在勒沃伏失去了半边屁股,瞪大了眼睛望着别格勒将军。
“那是因为维护纪律,”驾驶员说着从拥挤的人群中开过。“肯定是在神圣的超级检查里给打掉的。”
来到天堂门口,必须说口令才能通过,别格勒将军立即明白了说,“为了上帝和皇帝。”车进了天堂乐园。
“将军,”他们经过天使新兵军营时,一个天使军官说,“你必须向最高统帅报到。”
车继续开,从一个阅兵场经过,那里挤满了天使新兵,正在学着说“哈里路亚〔16〕!”
他们经过了一群人。一个红头发的天使下士正向一个笨拙的天使新兵冲去,啪的一拳打在新兵肚子上,大吼道:“张大你那臭嘴,你这伯利恒猪猡。‘哈里路亚’是你那么喊的吗?简直像嘴里含了丸子!我真想知道像你这样的畜生是哪条笨牛放进天堂里来的。再喊一次:哈拉赫利胡赫亚?什么,你这个王八蛋,你以为在我们这天堂里能容许你用鼻子哼哼吗?……再试一次,你这棵黎巴嫩的王八蛋雪松,你呀!”
两人继续开车前进。他们身后还长时间传来心惊胆战的天使新兵带鼻音的尖叫:“赫拉—赫利—赫路—赫亚。”然后是那天使下士的号叫:“啊—列—路—亚—阿—列—路—亚,你这条他妈的约旦河母牛!”
然后,一幢建筑物上出现了一大片辉煌的光,就像车思克—布杰约维策的玛利安斯克军营。天上还飞着两架飞机,一架在左,一架在右,两者之间牵开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写着巨大的字:
我主皇家与王室司令部
别格勒将军被两个身穿野战宪兵制服的天使抓下了车,又被他俩抓住领子带上了建筑物二楼。
“来到上帝面前你可得老实点。”他来到楼上的大门前,天使对他说,然后把他推了进去。
房间正中站着上帝。墙壁上挂着佛朗兹·约瑟夫和威廉的画像;奥地利王位继承人卡尔·佛朗兹·约瑟夫的画像;还有维克多·丹克尔将军、腓德烈大公和参谋总长康拉德·冯·霍曾多夫的画像。
“士官生别格勒,”上帝强调说,“你认识我吗?我就是你以前11步兵连的上尉萨格纳。”
别格勒惊得目瞪口呆。
“士官生别格勒,”上帝又说,“谁给你权利擅自使用少将军衔的?谁给你权利在路上开参谋部的车穿过敌人阵地的,士官生别格勒?”
“启禀长官……”
“上帝向你说话时你得闭上臭嘴!”
“启禀长官,”别格勒再次叫喊。
“这么说你是不肯闭嘴了?”上帝对他大吼起来。然后便打开大门叫喊,“来两个天使!”
两个天使进了屋,左翅膀上挂着枪。别格勒认出是玛图西齐和巴泽。
上帝张嘴发话:“把他扔进茅房去!”
士官生别格勒往一个地方掉了下去,那里臭得要命。
士官生别格勒昏睡着。他对面坐着玛图西齐和萨格纳上尉的传令兵巴泽。两人还在玩“六十六”。
“这个王八蛋臭得像鳘鱼,”巴泽发表意见,他很感兴趣地观察到士官生别格勒在小心地扭动。“他一定是干了什么……”
“那种事谁也会出的,”玛图西齐哲学兮兮地说,“别理他,你总不能去给他换衣服吧。继续发牌。”
布达佩斯的灿烂的灯光进入了视野。探照灯的光在多瑙河上晃动。
士官生别格勒已在做另一个梦,因为他在梦里用德语说,“告诉我英勇的士兵们,他们在我心里已建造起一座爱与感激的不朽丰碑。”
因为他说这话时又开始扭动,巴泽的鼻子闻到一股强烈的臭味。他吐了口唾沫说:“他臭得像个茅房扫帚,沾满了屎的茅房扫帚。”
但是士官生别格勒越扭越烦躁了,他的新梦极端地异想天开。他在为奥地利的王位继承权而保卫林茨。
他在城市周围看见了路障、壕堑、栅栏。他的总司令部已改成了一个大医院,到处是抱着自己肚子的伤员。拿破仑一世的骑兵在林茨城的栅栏下奔跑。
而他,这座城市的总司令,则站在浩劫后的废墟上,也抱着肚子。他对一个前来谈判的法国人叫喊:“告诉你的皇帝,我拒绝投降……”
随后他的肚疼似乎突然中止了,他正带领他的营穿过栅栏,跑出城市,向荣誉与胜利飞跑。他看见一个法国骑兵一刀砍在路卡什中尉的胸口上,那一刀实际上是砍向他这个被包围的林茨的保卫者别格勒的。
在他脚下快要死去的路卡什中尉用德语叫着:“像你这样的人,上校,可比一个完全没有用的中尉管用多了!”
林茨的保卫者痛苦不堪地离开了快死的人。就在这时一个臼炮炮弹飞来,打在他屁股的肉上。
别格勒机械地伸手到屁股下面,摸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手指上还沾了点东西黏黏的。他叫了声“救护车!救护车!”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巴泽和玛图西齐把士官生别格勒从地板上抬起,放回了长椅上——他是从长椅上摔下去的。
然后玛图西齐去见了萨格纳上尉,告诉他士官生别格勒出了怪事。
“也许不是喝干邑白兰地的问题,”他说,“倒更像是霍乱。士官生别格勒到每个站都喝水。在默松我就见他……”
“霍乱发病没这么快,玛图西齐。让隔壁车厢的医生给他看看。”
营部给他们派来了一个“军医”,日尔曼的前医科学生魏尔法。魏尔法很会酗酒闹事,对医学也能应付自如。他曾经名列奥匈帝国各个大学城医疗人员之中,也在花样最繁多的医院里行过医,但是从来不拿博士学位。道理很简单:他伯父在留给继承人的遗嘱里说明,在医学学生腓德烈·魏尔法获得博士资格之前,每年给他一笔赠款。
这笔赠款大约是医院年轻医生薪水的四倍。于是魏尔法便诚实地竭尽全力把获得博士学位的事向永远不会出现的日子推迟。
继承人们愤怒了,宣布他是个白痴。为了摆脱他,他们设法把有钱的女继承人强加给他。但是更令他们烦恼的是,魏尔法参加了十多个学生俱乐部,还在维也纳、莱比锡和柏林出版了一两本像模像样的诗集,还给《至朴至素》写稿子,而且继续上学,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是战争来了,那对于他是背上的可耻的一刀。
医学学生腓德烈·魏尔法,《大笑的歌》、《啤酒杯与学问》、《童话与寓言》等诗文集的作者、诗人,被不问青红皂白送进了战争。而在国防部供职的一位继承人又设法把军医的职称给了那勇敢的医学学生。任命是以通信形式完成的。魏尔法只好填了一张调查表,却在每个地方都一律用德语写着:“去他娘的!”三天以后上校通知他,已经授予他普通医学博士学位。他取得博士学位的条件早已成熟,军医院院长即将委派他去预备部队医院,以后还可以根据表现迅速提升。上校还说,他在不同的大学城都以跟军官决斗闻名,但是现在处于战争时期,这一切全都忘了。
诗集《啤酒杯与学问》的作者只好咬了咬嘴唇,进了部队。
几个案子揭露了出来,医生对士兵伤员表现得太宽容,尽可能延长了他们的住院时间。而那时却是“宁可在战壕丢命,不愿在医院瞎混”,“宁可牺牲在前线,不愿逗留在医院”的格言流行的时期。结果是魏尔法跟11步兵连一起给送上了前线。
步兵连里的正规军官把他看得低人一等。后备部队军官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不跟他交朋友,因为担心会扩大了他们跟正规军军官之间的鸿沟。
萨格纳上尉自然感到,跟这位前医学学生一比,自己优越了不知道多少——这学生在他漫长的学习时期里曾用战刀砍伤过好多军官。于是,现在这“军医”从他身边经过时,他连瞧他一眼的荣誉也不给他,只顾跟路卡什中尉谈些琐事,比如布达佩斯附近也种西葫芦什么的。路卡什中尉回答说他做三年级士官生的时候,曾经跟几个朋友穿了便衣去过斯洛伐克,拜访过一个福音教的斯洛伐克人神父。他端来西葫芦红烧猪肉后就往上面浇酒,而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