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那个向她俯着身子的男人是她的导演。”

盖茨比领着他们像行什么礼仪似的从这一群人走到那一群人。

“这是布坎恩夫人……这是布坎恩先生——”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后补充道,“是马球健将。”

“不,不。”汤姆赶忙反对,“我不是。”

不过,显然“马球健将”这几个字的声音使盖茨比觉得很高兴,因为那天晚上一直到晚会结束,盖茨比都是这样把他介绍给客人们的。

“我以前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多社会名流,”黛西激动地说,“我喜欢那个男人——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他的鼻子有点发青色。”

盖茨比说出了他的名字,并补充说他是一家小戏院的老板。

“哦,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喜欢他。”

“我倒宁愿自己不是什么马球健将,”汤姆饶有兴致地说,“我只要默默无闻地隐在暗处,能看着这些名人们也就行了。”

黛西和盖茨比跳起了舞。我记得我被他那优雅稳健的狐步舞惊呆了——在这之前我还从未见他跳过舞呢。然后他们俩溜达到我住的这边,在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在她的要求下我留在花园里给他们望风。“以防万一着起大火和发了洪水,”她解释说,“或是上帝的惩罚降临。”

在我们一起坐下吃晚餐的时候,汤姆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了。“我去跟那边的几个人吃饭,你不介意吧?”他说,“有个人谈得正有趣。”

“去吧,”黛西亲昵地回答,“如果你想记下什么人的地址,我这儿带着一支金色的小铅笔。”……末了她朝四处看了一会儿,告我说那个女孩“虽然俗气可长得挺漂亮”,我心里知道除了她和盖茨比单独呆在一起的那半个小时,她整个晚上再也没有过快活的时候。

我们坐在了一个有人醉酒的桌子上。这是我的过失——盖茨比早就被叫去接电话了,在两个星期前同桌的也是这几个人,大家一起吃得挺愉快。可上次使我感到愉快的,现在却好像不复存在了。

“你觉得怎么样,贝得克小姐?”

我问她话的这个姑娘正懵懵懂懂地试着倒在我的肩膀上。经过这一问她坐直了身子,睁开了闭着的眼睛。

“你说什——么?”

一个身体肥大懒洋洋的女人刚才还一再邀黛西明天上当地俱乐部和她打高尔夫球,这时帮着贝得克小姐说起话来。

“唉,她现在已经好多了。在她一喝到五六杯鸡尾酒的时候,她总会大嚷大叫的。我告诉她她应该戒酒。”

“我的确戒掉酒了。”被数落的那个姑娘无力地辩白着。

“我们刚才听见你喊了,我对这儿的希维特大夫说:‘有人需要你给看一下,大夫。’”

“她对此是很感激的,我敢肯定,”她的另一个朋友说,毫无感谢的意思,“但是你把她的头按在了池子里,你把她的衣服全弄湿了。”

“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把我的脑袋按到池子里,”贝得克小姐嘟嘟囔囔地说。“有一次在新泽西,他们差一点把我给灌死。”

“那么你更应该戒酒了。”希维特大夫劝告她说。

“你说说你自己吧!”贝得克小姐大声喊起来,“你的手在发抖。我决不愿意叫你这样的人给我做手术。”

饭桌上发生的就是这样的一些穷极无聊的事儿。关于那天的晚会,我还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和黛西站在一块儿望着那位电影导演和他的明星。他们两人依然在那棵白李树下,他们的脸儿正挨近到一起,隔在他们中间的只剩下一缕淡淡的薄薄的月光。我蓦然想到他也许整个夜晚都在慢慢地向她俯下身去,直到刚才的那般挨近,就在我注视着的当儿,我看见他又将身子弯下了最后的一点儿吻到了她的面颊。

“我很喜欢她,”黛西说,“我想她长得很可爱。”

但是毫无疑问,这幕场景的其他部分都刺疼了她,因为它不是一种姿态而是真情实感。她对西卵感到震惊了,她开始害怕受百老汇的影响在长岛渔村诞生的这一史无前例的“地方”——害怕它那一种在传统的优雅风俗下面冲击着的粗狂活力,害怕这太鲁莽的命运将它的居民沿着一条不通向任何目的地的捷径驱赶着。她从她理解不了的任何淳朴里,便能看出可怕的东西。

在他们等车的时候,我同他们一起坐在前门的台阶上。房前的这一片还罩在黑暗里;只有从那明亮的门里泻出的十平方英尺的光亮融进了黎明前的幽暗中。间或,有人影从楼上化妆室的窗帘上掠过,跟着又闪过另一个人影,接着便是没完没了的人影来回地在那里晃动,投下这些影子的女人们在我们看不见的镜子前正涂脂抹粉吧。

“这个盖茨比到底是个什么人?”汤姆突然问道,“一个走私的大酒贩子吧。”

“你从哪里听来的?”我反问道。

“我不曾听说过。是我这么想。许多新近富起来的人都是走私的酒贩子,这你也知道。”

“盖茨比不是。”我直截了当地说。

他沉默了片刻。车道上的碎石在他脚下蹭得咯咯地响。

“喂,把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人搜罗到一块,他一定费了不少的劲。”

一阵微风拂动了黛西灰色皮领上的绒毛。

“他们至少比我们认识的那些人有趣的多。”

“可你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对他们感兴趣。”

“不,我觉得晚会很有趣。”

“刚才当那个姑娘请她帮她洗个冷水浴的时候,你注意到黛西的脸色了吗?”

黛西开始和着音乐沙哑而有节奏地轻轻唱起,给每一个歌词带进一种它以前不曾有过而且以后也不再会有的意蕴。当乐曲变得高昂时,她的嗓音像动听的女低音那样,也随着它委婉地高了起来,每一次变调都使她胸中涌动着的那迷人的温馨倾泻到空气中去。

“许多人都是不请自来的,”她突然停下说,“那个姑娘就不曾被邀请。他们自己径直就来了,盖茨比太拘礼也不好说什么。”

“我想知道他是谁,他是干什么的,”汤姆一味坚持道,“我想我这就动手去查他个水落石出。”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她回答说,“他是开药店的,他开着不少的药店。全是他一手创办的。”

这时他们那姗姗来迟的高级轿车沿着车道开到近前。

“晚安,尼克。”黛西说。

她的目光离开了我,落在了台阶上面被照亮的地方,从那儿敞着的大门里传出了那一年流行的略带哀伤情调的小华尔兹舞曲《凌晨三点钟》。不管怎么说,在盖茨比晚会的这种轻松和无拘无束里便有着她那个世界所完全缺少的浪漫情趣。到底是那首歌里的什么东西似乎在召唤着她回到那里去呢?

在那蒙蒙妙不可测的时光里,谁知道现在又有什么事儿在发生呢?

或许,一个根本想象不到的贵客,一个难得见着的,一个惊世骇俗的人就要到来,或许,某个大家都公认为是花容月貌的年轻女子对盖茨比送去一眼秋波,对他勾魂地一笑,便会把他这五年坚贞不渝的爱情毁于一旦。

那天晚上我呆到很晚,盖茨比要我等他,等到他闲下来的时候,我逗留在花园里,看着那游泳的人群从黑漆漆的海岸上都凉飕飕地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看着楼上客人房间里的灯光一个一个都熄灭了。当他最后迈下台阶向我走来的时候,他那黧黑的皮肤在脸上绷得更紧了,炯炯的目光里也显出了倦意。

“她不喜欢这个晚会。”他过来后便说。

“不,她喜欢。”

“她不喜欢,”他说,“她玩得并不痛快。”

他沉默了,我猜想得到他那难以名状的沮丧。

“我觉得我离她很远,”他说,“要叫她理解很难。”

“你指的是跳舞吗?”

“跳舞?”他轻轻地弹了一下手指,把他举办过的这么多舞会都排除掉了。“老伙计,跳舞并不重要。”

他要黛西做的,是让她去跟汤姆说: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在她用这句话一笔勾销了他们四年的婚姻生活后,他和黛西就可以决定采取什么样的更具体一些的步骤。其中的一个就是待她离婚后,他们再回到路易斯维尔州,在她家里结婚——就像五年前一样。

“可惜她不理解我,”他说,“她从前很能够理解。我们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他说不下去了,开始沿着一条荒僻的小道踱来踱去,路上到处扔的是果皮,丢弃的小礼物和踩坏的花卉。

“要是我,我就不会向她提出过多的要求,”我冒昧地说,“你不可能重复过去。”

“不可能重复过去?”他不相信地喊道,“哦,当然你能!”

他向四周发狂似的望着,仿佛那过去就潜伏在他房子的阴暗处,他的手刚好够不着。

“我将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像从前一样,”他决心已定地点着头说,“她会看到的。”

他对过去谈了很多,我揣摸他想使什么东西,也许是他过去对自己的抱负和理想(这早已融进了对黛西的爱里消逝了),失而复得。自从坠入爱河,他的生活就变得混沌无序了,但是如果他要是能够再一次回到某一起点上,整个儿重新慢慢地开始生活,他就能够发现出那东西是什么了……

……五年前一个深秋的夜晚,他们两人沿着一条飘零着落叶的街道散步,后来他们走到了一处没有树木、便道上洒满白色月光的地方。他们停在了那里,面对面地站着。那正是两季交替时节的一个凉爽的夜晚,空气中充满了那一时节所特有的神秘和激奋感。房屋里的灯光静静地欢欣地洒进黑暗里;

天上的星星在闪烁和舞动。盖茨比眼睛的余光在这个时候看到一截一截的人行道真的变成了一个直矗的梯子,它逾过了树林通向一个神秘的地方——他能够攀着它爬到那个神秘的处所,只要是他一个人攀登,一旦上到那儿他便可以吮吸生命的乳汁,饮下那能创造出奇迹的甜美琼浆。

当黛西白洁的脸庞向他的脸儿探过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知道只要他吻了这个姑娘,将他那无以表达的憧憬永远地和她那可以消逝的呼吸锁结在一起,他的心便再也不能像上帝的心那般自由地驰骋了。于是,他等待着,想再多听一会儿敲在一颗星辰上传来的音叉声。然后,他吻了她。一旦触到了她的双唇,黛西便像一朵鲜嫩的花苞向他绽开怒放了,那一适才的幻觉也随之消失了。

听着他的讲述,甚至感受着他的令人凄然的感伤,突然使我联想到了什么——我好久以前不知在什么地方听来的一句话而现在只遗下了一种难以捕捉的节奏和零散的只言片语。有一瞬间那句话似乎冲到了我的嘴边,我的口像个哑巴似的张开,好像我的双唇边除了空气的振动还有什么要挣扎着呼出来。但是我并没有能发出声音,我刚才几乎快要记起来的东西,结果就这样永远地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