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2 / 2)

人到中年 谌容 20002 字 2024-02-19

伏在她肩上、垂着头的佳佳,忽然大哭起来:

“我不上托儿所,不上……”

“佳佳,乖,听话……”

“不,不,我回家!”佳佳两腿乱踢起来。

“好,回家,回家。”陆文婷只好抱着佳佳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从医院到家里,要穿过繁华的商业大街。新竖的巨幅时装广告,大街两旁琳琅满目的陈列橱窗,以及人行道上农民自由出售的活鸡活鱼、瓜子、花生等等稀缺的农副产品,陆文婷都一概视而不见。自从有了两个孩子,月月入不敷出,她就同高档商品无缘了。此刻她怀里抱着佳佳,心里惦着园园,更是目不斜视,行迹匆匆。

回到家里,已经快一点了。园园噘着嘴说:

“妈,你怎么才回来?”

“你没看见小妹病了吗?”陆文婷瞪了园园一眼,忙给佳佳脱了衣服,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

园园站在桌边,着急地说:

“妈,快做饭呀!要迟到了!”

陆文婷心烦意乱,不由地吼了一声:

“催!你就会催!”

园园又委屈又着急,眼圈儿一红,眼泪儿就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陆文婷顾不上去理他,走出房门打开蜂窝煤炉。封闭了一上午的煤块已经奄奄一息,火是一时上不来了。她再掀开锅盖,打开碗橱,全都空空如也,连一点剩菜剩饭都没有了。

她又转身进屋,看见儿子仍站在那里伤心,心里感到内疚。孩子是无辜的,自己为什么拿他出气呢?

近年来,她越来越感到家务劳动的负担沉重。文化革命那些年,傅家杰的实验室被造反的人们封闭了。他研究的专题也被取消了。他变成了“八九二三部队”的成员。每天八点上班,九点下班;二点上班,三点下班。他整天无所事事,把全部精力和聪明才智都用在家务上了。一日三餐他包了,还学会了做棉裤、织毛衣。这倒使陆文婷免去了后顾之忧。粉碎“四人帮”以后,科研工作要大上,傅家杰被视为骨干,他的科研项目被列为重点,又成了忙人。这样,家务劳动的重担又有很大一部分压到陆文婷肩上。

每天中午,不论酷暑和严寒,陆文婷往返奔波在医院和家庭之间,放下手术刀拿起切菜刀,脱下白大褂系上蓝围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分秒必争的战斗。从捅开炉子,到饭菜上桌,这一切必须在五十分钟内完成。这样,园园才能按时上学,家杰才能蹬车赶回研究所,她也才能准时到医院,穿上白大褂坐在诊室里,迎接第一个病人。

一遇到今天的情况,全家就有面临饥饿的危险。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点零钱说:

“园园,你自己去买个烧饼吃吧!”

园园接过钱,正往外走,又回过身来问:

“妈,你吃什么呀?”

“我不饿。”

“也给你买个烧饼吧!”

一会儿,园园给她送回一个烧饼,自己一边吃一边上学去了。

陆文婷啃着干硬的冷烧饼,呆呆地望着这间十二平方米的小屋。

对于生活,她和他都没有非分的企求。他们结婚的时候,就住在这间屋子里。房间没有沙发,没有大立柜,没有新桌椅,甚至没有新铺盖。两个人把自己平日的被褥集中到一起,就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们的被褥是单薄的,他们的书籍是丰厚的。院里的陈大妈说:“一对书呆子,怎么过日子哟!”而他们觉得,日子美得很。一间小屋,足以安身;两身布衣,足以御寒;三餐粗饭,足以充饥。这就够了。

他们视为珍宝的,是属于自己支配的时间。每天晚上,这陋室里就铺开了两摊子。陆文婷占据了唯一的一张三屉桌,借助于外文词典,阅读国外眼科医学文献,贪婪地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有用的资料。傅家杰屈居于床边的一叠箱子上,把一本本参考书摊在床上,研究他的金属断裂专题。院里那些调皮的孩子们,常常来窥探这对新婚夫妇的秘密,他们看到的总是这样一幅夜读图。

对于他们来说,能够有一张平静的书桌读一点书,能够不受干扰地开一个夜车研究一点学问,这一天就过得非常充实。尽管没有地方给他们发夜班津贴,她和他天天工作到深夜,把一天变成两天,从不吝惜自己的健康和精力。夏天的晚上,邻居们在院子里乘凉。香茶、团扇,徐徐的晚风,明亮的星星,有趣的新闻,海阔天空的闲扯,都不能把这对“书呆子”从闷热的小屋里吸引出来。

啊!多么安宁的日子,多么充实的夜晚,多么难得的生活。它刚刚开始,却又匆匆离去。

两个新的生命,相继来到这间小屋。园园和佳佳,多么逗人疼爱的两个小人儿!不能说孩子的降临没有给这个小家庭带来欢乐,但是,他们也带来了混乱和灾难。小屋里挤进一张小孩床,后来又换成了单人床,几乎没有转身之地了。屋内空中挂起了“万国旗”,瓶瓶罐罐堆起来。孩子的哭声、嬉笑声、吵闹声,破坏了这小屋的宁静。

傅家杰是体贴的。他在屋里拉起一块绿色的塑料布,把三屉桌挪到布幔后面,希望能在这瓶瓶罐罐、哭哭啼啼的世界里,为妻子另辟一块安定的绿洲,使她能像以前一样夜夜攻读。这谈何容易!

但是,一个眼科大夫,不掌握各国眼科医学的新成果,怎么能开阔自己的眼界,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作出新的贡献呢?她常常强迫自己躲在布幔后面,把自己隔离起来,直至深夜。

当园园成为一名小学生以后,这张珍贵的三屉桌的优先使用权属于了园园。只有等儿子功课做完了,腾出地方来,陆文婷才能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和借来的医学文献书籍。至于傅家杰,只好排在最后了。

啊!生活,你是多么艰难!

陆文婷啃着冷烧饼,望着窗台上的小闹钟:一点五分,一点十分,一点十五分了!怎么办?该上班去了?明天去病房,门诊还有好多事需要交待。可,佳佳交给谁?再给家杰打电话吗?附近没有电话。就算有电话,也不一定能找到他。再说,他已经耽误了十年,现在不该再占他的时间,不能再让他请假!

她双眉紧皱,一筹莫展了。

或许,一生的错误就在于结婚。不是人常说吗,结婚是恋爱的坟墓。那时候,自己是多么天真,总以为对别人说来,也许是如此。对自己来说,那是决不可能的。如果当时就慎重考虑一下,我们究竟有没有结婚的权力,我们的肩膀能不能承担起组成一个家庭的重担,也许就不会背起这沉重的十字架,在生活的道路上走得这么艰难!

闹钟无情地滴答着,已经一点二十分了!实在没办法,她只好找院里的陈大妈帮忙。陈大妈是街道积极分子,一向热心助人。以前每遇这种情况,也多亏了这位老大妈。可是,陈大妈坚持义务帮忙,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报酬,这使陆文婷总觉得于心有愧,也就尽量不去麻烦她。

今天又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只好去找这位好心肠的大妈。陈大妈满口答应:

“你尽管放心上班去,陆大夫!”

陆文婷把佳佳喜欢的小人书和积木放在小枕头边,又托付陈大妈按时给她喂药,便匆忙赶回医院。

她坐在诊桌旁时,心里还想着,一会儿跟护士长说一下,少叫几个号,我得早点回去。可是,病人一来,这一切又都忘了。

赵院长亲自打电话告诉她:焦副部长明天入院,请她准备手术。

秦波同志接连来了两次电话,询问手术前要注意什么事项,需要病人和病人家属作哪些配合,在精神上和物质上都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这使她很难回答。她做过上百例这种手术,还很少有人向她提过这样的问题,只好答道:

“也没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

“嗯——怎么没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呢?我的同志哟,凡事预则立。思想准备充分一些总好嘛,是不是呀?我看,还是我来一下吧,咱们当面研究一次。”

陆文婷不得不赶忙挡驾,对着话筒说:

“我这里还有很多病人。”

“那明天我们到医院再谈吧!”

“好。”

放下这叫人头疼的电话,她又回到诊桌旁边,一直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这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赶回家去。走到窗户底下就听见陈大妈正唱着自己即兴创作的儿歌:

“佳佳、佳佳

快长大,

赶明儿变个

科学家!”

佳佳“咯、咯”地笑了起来。陆文婷心中感激万分,忙进屋谢了大妈,又摸摸孩子的额头,烧也退了些,她才松了口气。

给孩子打完针,傅家杰回来了。跟着又来了两位客人——姜亚芬和她的爱人刘学尧大夫。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姜亚芬说。

“你要上哪儿去呀?”陆文婷问。

“我们申请去加拿大,护照批下来了。”姜亚芬的眼睛埋下,望着地面说。

刘学尧的父亲在加拿大行医,陆文婷是知道的。他几次来信要刘学尧夫妇去国外,她也听说过。但是,他们真的要走,却是她意想不到的。

“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可能就一去不回了。”刘学尧做出轻松的样子耸了耸肩膀答道。

陆文婷盯着自己的好朋友问道:

“亚芬,为什么你早没告诉我?”

“怕你劝阻我,更怕我自己动摇。”姜亚芬仍是躲开陆文婷的目光,眼睛盯着地面,好像要把这地望穿。

刘学尧从提包里拿出一包一包的卤菜,最后拿出一瓶葡萄酒来,兴致勃勃地说:

“你们还没做饭吧?正好,我借贵方一块宝地,举行告别宴会。”

这是一次含泪的晚宴。

与其说他们喝的是酒,不如说他们咽下的是泪。与其说他们吃的是美味的菜肴,不如说他们嚼的是人生的苦果。

佳佳睡着了,园园上邻家看电视去了。刘学尧举起酒杯,望着杯中的酒,感慨万端地说:

“人生,人生,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我父亲是个医生,古文底子很厚。我从小喜爱诗词歌赋,一心想当文人,可是命中注定要我继承父业,一晃三十多年。家严一生为人谨慎,他处世的格言是‘言多必失’。可惜,这一点,我没有学来!我爱说,爱提意见,结果是祸从口出,每次运动都挨上。五七年毕业时差点成了右派,文化革命更不用说,又脱了一层皮。我是个中国人,不敢说有多么高的政治觉悟,可总还是爱国的,真心希望我的祖国富强起来。连我自己也想不到,在我快五十岁的时候,忽然会远离我的祖国。”

“不能不走吗?”陆文婷轻轻地说。

“是啊,为什么非走不可呢?我自己跟自己辩论过无数次了。”刘学尧晃动着手内半杯殷红的葡萄酒,又说:“我已经过了大半辈子,还能活几年?为什么要把骨灰扔进异国他乡的土壤?”

一桌人都默默不语,听着刘学尧抒发他的离别愁情。可是,他忽然缄口不言,仰脖把半杯剩酒一干而尽,才吐出一句话来:“你们骂我吧!我是中华民族不肖的子孙!”

“老刘!别这么说,这些年你的遭遇,我们都知道的。”傅家杰给他酌上酒说:“现在黑暗已经过去,光明已经来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我相信。”刘学尧点点头,“可是,光明什么时候才能照到我家门前?什么时候才能照到我女儿身上?我等不及啊!”“不谈这些吧!”陆文婷猜想刘学尧非要出国不可的理由,可能是为了他那唯一的女儿,觉得不便深谈,便岔开话说:“我从来不喝酒,亚芬和你要走了,今天我要敬你们一杯!”

“不,应该我敬你一杯!”刘学尧按住酒杯说,“你是我们医院的支柱,是中华医学的新秀!”

“你喝醉了!”陆文婷笑道。

“不,我没有醉。”

半天没有开口的姜亚芬,也举杯说道:

“我诚心诚意为文婷干一杯!为了我们二十多年的友谊,也为了未来的眼科专家!”

“哎呀!你们这是干吗?我算什么呀?”陆文婷连连摆着手说。

“算什么?”刘学尧真有点醉似的,愤愤地说:“像你这样身居陋室,任劳任怨,不计名位,不计报酬,一心苦干的大夫,真可以说是孺子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这是鲁迅先生的话,对不对?傅家杰?”

傅家杰默默地独自喝着酒,点了点头。

“这样的人太多了,又不是我一个。”陆文婷仍笑着说。“正因为这样,我们的民族才是伟大的民族!”刘学尧又喝了一杯。

姜亚芬望着熟睡在床上的佳佳,不无伤感地叹道:

“就是嘛,宁肯耽误自己孩子的病,也不肯误了给别人治病。”

刘学尧站起来,给所有人酌满酒,说道:“这就是宁肯牺牲自己,也要普救天下。”

“你们今天怎么回事?专门抬我?”陆文婷笑着指指傅家杰说:“你问他,我最自私了。我把丈夫打入厨房,我把孩子变成了‘拉兹’,全家都跟着我遭殃。说实话,我是个不称职的妻子,也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你是一个称职的医生!”刘学尧叫道。

傅家杰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说:

“这一点,我对你们医院是有意见的。大夫也有家,也有孩子。大夫的孩子也会生病,为什么从来没人关心过?”

“老傅啊!”刘学尧打断他的话,叫了起来:“如果我是赵院长,我首先给你发勋章,还要给园园、佳佳发勋章!是你们作出了牺牲,才使我们医院有了这么好的大夫……”

傅家杰抢过话来说:

“我不求勋章,也不要表扬。我只希望你们医院了解,作一个大夫的爱人,是多么不容易。且不说巡回医疗,抗灾救灾,一声令下,抬腿就走,家里一摊全撂下不管;就连平常手术台上下来,踏进家门,精疲力竭,做饭连手都抬不起来!试问:这种情况下,我不进厨房谁进厨房?说来真要感谢文化革命,给了我那么多时间,也把我练出来了。”

“亚芬早就说要给你摘掉‘书呆子’的帽子。”刘学尧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现在你是既能研究上天的尖端技术,又能深入厨房拳打脚踢,简直是一代共产主义新人在成长,谁说文化革命成绩不是主要的?”

傅家杰平日不沾酒,今天喝了一点,脸就红了。他拉着刘学尧的袖口笑道:

“对嘛,文化革命就是改造人的大革命。那几年,我不就被改造成家庭妇男了吗?不信,你们问文婷,我什么不干?什么不会?”

陆文婷听着这些含泪的笑谈,心里很苦。她不能制止他们。此时此刻,好像也只有这种过去的笑话才能冲淡离愁。见傅家杰含笑看着自己,只好勉强笑道:

“什么都会,就是不会纳鞋底。不然园园就不会老嚷买球鞋了。”

“这就是你的苛求了!”刘学尧一本正经地说,“傅家杰改造得再彻底,也不能像农村老太太那样,拿着鞋底到处转啊!”“要不是粉碎了‘四人帮’,说不定我还真拿着鞋底到研究所批判大会上纳去。”傅家杰说,“你们想,那种状况继续下去,科学、技术、知识统统打倒,不就剩下纳鞋底了吗?”

然而,这样伤心的笑谈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们谈到粉碎“四人帮”,谈到科学的春天到来,谈到“臭老九”变成了“穷老三”,谈到中年干部的疾苦,空气又沉闷起来。

“老刘,你认识的人多,可惜你要走了。”傅家杰又打起精神,拍着刘学尧的肩膀说:“我听说当保姆收入颇高。我真想托你打听一下,谁家要雇男保姆……”

“我走了不要紧。”刘学尧也拍着傅家杰的手说:“现在出了一张《市场报》,登待聘广告,你可以试一试。”

“那太好了!”傅家杰推了推宽边眼镜,嘻嘻哈哈地说:“本人大学毕业,精通两门外国语,擅长烹调蒸煮,缝纫洗涤,兼做男女粗细各种杂活。体格健壮,性情温和,勤劳勇敢,任劳任怨。最后一条,报酬面议。哈哈!”。

姜亚芬默默地坐在一旁,不举杯,不动筷,看他们笑,自己也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她碰了碰自己的丈夫说:

“别说这些了,有什么意思?”

“意思?这是一个普遍的社会现象啊!”刘学尧挥着手说:“中年,中年,现在从上到下,谁不说中年是我们国家的骨干?是各条战线的支柱?医院的手术靠中年大夫;重点科研项目压在中年科技人员身上;工厂的各种难活是中年工人顶着;学校的重点课程也要中年教师担当……”

“你少发点议论吧!一个大夫管那么多干吗?”姜亚芬打断他的话了。

刘学尧眯起眼,似醉非醉地说:

“陆放翁的名句:‘位卑未敢忘忧国’呀!我是个无名医生,可我不敢忘却国家大事。我请问:谁都说中年是骨干,可他们的甘苦有谁知道?他们外有业务重担,内有家务重担;上要供养父母,下要抚育儿女。他们所以发挥骨干作用,不仅在于他们的经验,他们的才干,还在于他们忍受着生活的熬煎,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包括他们的爱人和孩子也忍受了痛苦,作出了牺牲。”

陆文婷呆呆地听着,轻轻说了一句:

“可惜,能看到这一点的人太少了!”

傅家杰愣了一下,给刘学尧酌上酒,笑道:

“老刘,你不应该当医生,也不应该当文人,你应该去研究社会学。”

刘学尧苦笑道:

“那我就是大右派了!研究社会学,必然要研究社会的弊病啊!”

“找到了弊病,加以改进,社会才能前进。这是左派,不是右派!”傅家杰说。

“算啦,左派右派我都不想当,不过,我对社会问题的确有兴趣。你比如说中年问题。”刘学尧两个胳膊肘扒在桌沿上,玩着空酒杯,又滔滔不绝起来,“旧社会有句话:‘人到中年万事休’。这反映了在那个社会里,我们的民族未老先衰。人才活到四十岁,就觉得这辈子完了,不能再有什么作为了。现在呢,可以改一个字,‘人到中年万事忙’。对吧?四五十岁的人,知识比较多了,经验比较多了,加上年富力强,正是担当重任的时候。这也反映在新社会里我们的民族年轻了,富有青春的活力了。中年人,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

“高论!”傅家杰赞道。

“你别忙叫好,我还有谬论。”刘学尧按住傅家杰的胳膊,谈兴更高了,“单从这方面看,我们这一代中年可以说是生逢其时的幸运儿了。其实不然,这一代的中年人又是不幸的。”“话都叫你说了!”姜亚芬又打断他。

傅家杰拦住姜亚芬说:

“我倒很想听听这个不幸。”

“不幸在于他们最能出成果的黄金岁月,被林彪、‘四人帮’的动乱耽误了。”刘学尧长长叹了口气说:“像你吧,几乎成了无业游民。现在,这批中年人要肩负起‘四化’的重任,不能不感到力不从心,智力、精力、体力都跟不上,这种超负荷运转,又是这一代中年的悲剧。”

“你们这些人也真难伺候!”姜亚芬笑道,“不用你们吧,你们发牢骚:又是怀才不遇啦,又是生不逢时啦!重用你们吧,反倒又叫苦连天:又是担子太重啦,又是待遇太低啦!”

“你就没有牢骚?”刘学尧反问她。

姜亚芬低头不语了。

从刘学尧的这通议论里,陆文婷又感到,他之所以非出去不可,可能不全是为了他女儿,也为了他自己。

刘学尧又举起杯来,叫道:

“来!为中年干一杯!”

这天晚上,客人走了,孩子睡了,陆文婷涮了锅,洗了碗,回到屋里,只见傅家杰歪身靠在床头,摸着自己的额头发呆。“家杰,你在想什么?”陆文婷站在他面前,望着他忧郁的神色,吃惊地问。

傅家杰没有回答她的话,却问道:

“你还记得裴多菲那首诗吗?”

“记得。”

“我愿意是废墟……”傅家杰把手从额上放下说,“我现在真成废墟了。我已经不像中年人,好像是老年了。你看,头顶秃了,头发白了,额头的皱纹多深了呀,我自己都能摸出来。真像一片残垣断壁,一片荒废景象。”

啊,真的,他变得多么苍老啊!陆文婷心酸地扑到他身旁,抚着他的前额说:

“都是我不好,让家务把你拖垮了,都怪我!”

傅家杰取下她的手,温柔地捏在自己手中说:

“不,这不怪你。”

“我太自私了,只顾自己的业务。”陆文婷的眼睛离不开那印着皱廊的前额,声音颤抖着:“我有家,可是我的心思不在家里。不论我干什么家务事,缠在我脑子里的都是病人的眼睛,走到哪儿,都好像有几百双眼睛跟着我。真的,我只想我的病人,我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也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别说傻话。你作出了多大的牺牲,只有我知道。”他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不说了。

陆文婷依偎在傅家杰胸前,伤心地说:

“你老了,我,我真不愿意你老……”

“不要紧,‘只要我的爱人,是青春的常春藤,沿着我荒凉的额,亲密地攀援上升。’”他轻声地吟着他们喜爱的诗句。

秋夜,静静的。陆文婷倚在爱人的胸前睡着了。泪珠还凝结在她黑黑的睫毛上。傅家杰抬起身子,轻轻地让她在床上睡好。她睁开眼问:

“我睡着了吗?”

“你疲劳了。”

“不,我一点也不疲劳。”

傅家杰斜躺在床边,一手撑着自己的头,望着她说:

“金属也会疲劳。先产生疲劳显微裂纹,然后逐步扩展,到一定程度就发生断裂……”

疲劳、断裂,是傅家杰研究的专题,他常常挂在嘴边,从陆文婷耳边飘过。只有这一次,这些专有名词仿佛有着千钧重量,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啊,多么可怕的疲劳,多么可怕的断裂。她觉得,在这悄静的夜晚,在这大千世界,几乎每个角落都有断裂的声音。负荷着巍巍大桥的支架在断裂,承受着万里钢轨的枕木在断裂,废墟上的陈砖在断裂,那在荒凉的废墟上攀援上升的常春藤也在断裂……

十一

夜深了。

病房中的大吊灯熄灭了,只有墙上的壁灯放出蓝幽幽的暗光。

陆文婷躺在病床上,只觉得眼前有两点蓝蓝的光。时而像夏夜的萤火虫在飞跃,时而像荒原的磷火在闪烁,待到定睛看时,又变成了秦波那两道冷冷的目光。

秦波的目光是严厉的。但是,在焦副部长住进医院的那天上午,她把陆文婷叫去的时候,目光却是亲切的,温和的。“陆大夫,你来了,快,先坐一会儿!老焦做心电图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当陆文婷跨上一幢十分幽静的小楼,穿过铺着暗红色地毡的过道,来到焦副部长住的高干病房门前时,秦波正坐在靠门的沙发上,她立刻起身,堆满笑容地接待了陆文婷。

秦波把陆文婷让到小沙发上坐下,自己也隔着茶几坐下了。可她立刻又站起来,走向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小筐橘子,放到茶几上说:

“来,吃个橘子!”

陆文婷摆了摆手,连说:

“不客气!”

“尝一个吧!这是老战友从南方带来的,很不错的。”说着,秦波亲自拣了一个递过来。

陆文婷只好把这黄澄澄的橘子接在手里。尽管今天秦波态度和蔼,陆文婷还是觉得背后冷飕飕的。那天初次见面时秦波的眼光好像两支冷箭一样至今还插在她背上。

“陆大夫,白内障到底是怎么一种病啊?我听一些医生说,怎么有的白内障还不能做手术?”秦波竭力用谦逊的声调问,那声音里甚至还含有讨好的成分。

“白内障就是眼睛里的晶体变得混浊了。”陆文婷看着手上的橘子说:“我们把混浊的程度不同分为初期、膨胀期、成熟期、过熟期,一般认为在成熟期做手术比较好……”

“哦,哦,”秦波点着头,又问道:“要是成熟期不做手术,再拖一拖又会怎么样呢?”

“那样不好。”陆文婷解释说,“到了过熟期,晶体缩小,晶体内部的皮质溶化,悬韧带松脆,手术就比较困难了,因为这时候晶体很容易脱位。”

“哦,哦!”秦波答应着,又点着头。

陆文婷感到她并没有听懂,也并不想弄懂。她为什么要问这些她并不懂得,也并不打算真正弄懂的问题呢?消磨时间吗?自己还有那么多事情在等着。刚到病房,病人情况需要了解,好多问题堆在脑子里,她真有点坐不住了。可是,她不能走,焦副部长也是病人,他的眼睛术前应该检查。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听说外国有一种人工晶体,”秦波想着,又说,“做完白内障手术,装上人工晶体,就可以不用配凸透镜了,是吧?”

陆文婷点头答道:

“对,我们也正在试验。”

秦波忙问:

“能不能给焦副部长装一个人工晶体?”

陆文婷微微一笑,说道:

“秦波同志,我才说了,这种手术我们正在试验阶段,给焦副部长装,合适吗?”

“那就算了。”秦波马上同意不在焦副部长身上做试验了。可是,她想了想,又问:“你看,焦部长这次手术,要采取一些什么措施?”

“采取什么措施?”陆文婷简直莫名其妙。

“我是说,要不要订一个什么手术方案。万一出现意外的情况,该怎么处理,事先安排好,免得到时候慌了手脚,乱了套。”秦波见陆文婷呆呆地望着自己,还不开窍的样子,就又补充说:“我看报上常登这方面的消息,有的还成立手术小组,先讨论方案嘛!”

陆文婷听到这里,不由笑道:

“这没有必要,白内障摘除是很一般的手术。”

秦波把头扭向一边,有点不高兴了。但她还是又把头转过来,心平气和地甚至笑了笑说:

“我的同志哟!不要轻敌嘛,咹?轻敌思想往往造成失败,这在我们党的历史上是有过的。……”

秦波耐心地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又引导陆文婷大夫去设想在什么情况下白内障手术容易遭致失败。

“如果病人有心脏病,或者血压很高,做手术就要考虑。”陆文婷说,“还有,要是病人有气管炎的话,也要治好咳嗽再做手术。要不然,伤口切开了,病人一咳嗽,眼内溶物很可能脱落出来。”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啊!”秦波拍着沙发扶手,叫了起来,“焦副部长心脏不大好,血压也高。”

“手术前我们都要检查的。”陆文婷安慰她说。

“他还有气管炎。”

“这几天咳嗽厉害吗?”

“这几天倒没有,可是,万一上了手术台咳嗽呢?嗯?怎么办?”

这时,陆文婷真感到这位夫人不好对付了。你不知道她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担心?陆文婷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快下班了。她望着两扇落地式大玻璃窗旁一动不动的白纱窗帘,心中不免着急。她侧耳留神听着门外,一阵轻轻的脚步走来,又过去了。又过了好久,才看见门被推开,焦副部长披着蓝条子的毛巾睡衣,由保健护士搀着进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秦波问。

焦成思同陆文婷握了握手,朝沙发上坐下去,有点疲倦地说:

“到了这里就要听医院的。抽血、透视、做心电图。我不用排队,够照顾的了。”

秦波赶忙递过一杯热茶,焦成思喝了一口,说道:

“其实,眼睛做个手术,也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陆文婷从护士手中接过病历,一边翻阅,一边说:

“胸部透视正常,心电图正常,血压稍高一点。”

“高多少?”秦波急忙问道。

“高压150,低压100,不妨碍做手术。”陆文婷又问:“焦副部长,你这几天咳嗽吗?”

“不咳嗽。”焦成思毫不犹豫地答道。

秦波马上盯问道:

“你能保证上了手术台一声不咳嗽?”

“这……”焦成思困惑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老焦,你可不要掉以轻心。”秦波严肃地说:“刚才陆大夫说了,上了手术台,你要是一咳嗽,眼珠就可能掉出来。”“这,我怎么能保证呢?”焦成思转向陆文婷问道。

“也没有说得那么严重。”陆文婷说:“焦副部长,你是抽烟的吧?最好手术前不要抽烟。”

“这没有问题,我可以做到。”焦成思说。

秦波又马上盯问道:

“万一呢?万一你咳嗽起来怎么办?”

陆文婷笑道:

“秦波同志,这也不要紧。万一发生这种情况,我们可以立即把切口缝上,避免出危险。等咳嗽过后,打开再做。”

“对,对,”焦成思说,“我上次右边这只眼睛做的时候,也是打开,缝上,又打开的。不过,那倒不是因为我要咳嗽。”“那是为什么?”陆文婷觉得很奇怪。

焦成思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掏出烟盒,想起大夫刚才的话,又装了进去,叹了口气说道:

“那时候,我被打成叛徒。右眼看不见了,跑来做手术。刚开始手术,造反派就闯了进来,硬逼着大夫中断手术,说是决不能让叛徒重见光明。当时,我简直气晕了,浑身的血直往头上冲。多亏了那位大夫沉着冷静。她立刻把切口缝上了,避免了意外。她又把造反派赶了出去,才把手术做完了,唉!”“啊……”陆文婷听了不由一怔,忙问道:“你右眼是在哪个医院做的?”

“就在你们医院。”

怎么,世界上会有这么雷同的事?她看了看焦成思,竭力想看出这个人是否曾经相识。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十年前,她曾给一个“叛徒”做过白内障摘除,在手术过程中也曾发生过造反派阻拦的事,情节和焦副部长说的一模一样。那个病人姓什么呢?对,也姓焦。是他,就是他!后来造反派串连了医院响当当的人物,给陆文婷刷了大标语:“陆文婷的手术刀为大叛徒焦成思服务,是对无产阶级彻头彻尾的背叛!”

啊,怎么会认不出来了呢?十年前的焦成思身披一件破旧棉袄,脸色憔悴,精神不振,孤身一人来挂普通门诊。陆文婷建议他做手术,开了预约单,病人如期到来。就在刚开始手术的一瞬,就听外面护士在嚷:

“这是手术室,谁也不准进!”

接着就听一阵乱叫乱吼:

“什么手术室?他是大叛徒!给叛徒做手术,我们就是要造反!造定了!”

“臭老九给叛徒大开方便之门,决不允许!”

“冲!往里冲!”

焦成思在手术床上听得清清楚楚。他气急地说:

“算了,瞎就瞎吧,不要做了,大夫!”

“你不要动!”陆文婷一边说,一边已经飞快地把切口的预置缝线结扎好了。

三个大汉冲进了手术室,还有几个胆小的在门口站着。陆文婷坐在手术台的床头一动不动。

刚才,焦副部长说是那位大夫“把造反派赶出去”的。这不对。陆文婷从来没有骂过人,也从来没有赶过人。当时,她身穿白色的手术袍,脚穿绿色的泡沫塑料拖鞋,头戴蓝色的布帽,脸上蒙着一个大口罩,只有两个眼睛和一双戴橡皮手套的手露在外面。也许是头一次看到这种陌生的装束;也许是头一次感到手术室异样庄严的气氛;也许是头一次见到手术台上雪白的有孔巾下露出的一只血淋淋的眼球,造反派们给吓住了。陆文婷大夫仍然坐在那只高凳上,只是从口罩底下吐出几个字来:

“请你们出去!”

几个造反派面面相觑,好像也感到这里确实不是一个造反的地方,转身走了。

当陆文婷又重新剪开缝线,继续工作时,焦成思说:

“还是不做了吧!就算你把我的眼睛治好了,他们还会把我整瞎的。而且,可能祸及于你。”

“不要说话!”陆文婷几乎是命令说,同时两手飞快地操作。等到手术完毕,为他缠上纱布时,才说了一句:“我是医生。”

就这样,陆文婷为焦成思在不寻常的情况下做了右眼的白内障手术。

当年,焦成思机关里的造反派到医院来给陆文婷刷大字报,也曾经轰动一时。但是,对陆大夫来说,这也算不得什么!无非是在“白专道路”、“修正主义苗子”等等原有的罪名之外,又新加一个“包庇叛徒”的罪名。这个罪名连同这个手术,她都没有往心里去,也都逐渐从她的记忆中隐退了。如果不是焦成思偶然提起,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陆大夫,我就佩服这样的医生,真是治病救人哪!”秦波感叹地说:“可惜那时没有病历,不知她姓什么叫什么。昨天我们还跟赵院长谈起,如果请她做手术,就放心了。”

陆文婷听了,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秦波一见,又忙说道:“不过,陆大夫,你也不要见怪。赵院长对你是很信任的。我们,当然也是信任你的。希望你不要辜负领导上对你的期望,要向上次给焦副部长做手术的那位大夫学习。当然,我们也要向她学习。你说,是不是啊?”

陆文婷只好把低着的头点了点。

“你还很年轻哟!”秦波又鼓励她说:“听说你还没有入党,是不是啊?要努力争取嘛,我的同志哟!”

“我家庭出身不好。”陆文婷老实地答道。

“唉——,这个问题不能这么看嘛!家庭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秦波热情地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们党的政策历来是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表现。只要你真正同家庭划清界线,靠拢组织,对人民作出贡献,党的大门是对你开着的。”

陆文婷没有再说什么,走过去拉上窗帘,掏出眼底镜来给焦成思做检查。之后她说:

“焦副部长,如果你没有什么别的情况,我们后天就把手术做了吧!”

“行,早做完早出院。”焦成思痛痛快快地抢先答应了。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陆文婷告辞出来。秦波又追出来,喊住她:

“陆大夫,你是回家吗?”

“是呀!”

“用焦副部长的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

陆文婷连忙摆着手走了。

十二

临近子夜,病房里没有一点声息,没有一点动静。壁上那盏蓝色的孤灯,依稀地照着吊瓶中的溶液在无声地滴着。一滴,一滴,缓缓地输进病人那青筋隆起的血管里。在这万籁俱寂的黑夜里,似乎只有它是唯一的信息,告诉人们:陆大夫还活着!

傅家杰呆坐在床头,痴痴地望着自己的妻子。在这纷乱的二十多个小时里,他还是第一次独自守护在她身畔。不,在十几年的共同生活中,似乎也是第一次这样地守在她身旁,这样地看着她。

记得有一次,大概还是热恋的时候,他也曾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可是她却歪着头问:“你为什么这样看我?”他只好讪讪地把视线移开。现在,她不能歪过头去了,她也不能问话了。她好像被解除了武装,任凭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久久地停留,再也不能“抗议”了。

直到此刻,他才心惊地发现,她变得多么衰老了啊!原来漆黑的美发已夹杂着银丝,原来润泽的肌肉已经松弛,原来缎子般光滑的前额已刻上了皱纹。那嘴角,那小巧的嘴角也已经弯落下来。啊!她的生命似乎也已像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的灯芯,只剩下微弱的光和热了。他简直不愿相信,自己的妻子,一个如此坚强的女性,竟在昼夜之间变得这样虚弱!

他深知她不是一个弱女子。她生来苗条纤细,看上去弱不禁风,然而,她并不是弱不禁风的。她总是用瘦削的双肩,默默地承受着生活中各种突然的袭击和经常的折磨。没有怨言,没有怯懦,也没有气馁。

“你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傅家杰常说。

“我?不,我很软弱哩!一点儿也不坚强。”她总是这样回答。

这一次,就在她病倒的头一天晚上,她又作出了一个被傅家杰称为坚强的决定——让他搬到研究所去住。

那天晚上,佳佳的病基本好了,园园的功课也做完了,兄妹俩相继睡去。小屋里得到片刻的安宁。

已是秋天了,阵阵秋风送来了寒意。托儿所通知家长们给孩子送棉衣了。陆文婷拿出佳佳去年穿的小棉袄,把它拆开,放大,接长袖子。她把棉袄铺在那张三屉桌上,为女儿过冬的棉衣絮上一层新棉花。

傅家杰从书架上取下他的一篇未完成的论文,在桌旁站了站,就歪身在床头坐下。

“等一会儿,我马上就絮完了。”陆文婷说着,没有回头,只加快了速度。

当陆文婷把絮好的棉袄撤走时,傅家杰说:

“什么时候再有半间房就好了。哪怕六平方米,五平方米也行,只要能搁下一张桌子。”

陆文婷坐在床边低头作活。她听着,没有答话。过一会儿,她忙忙地把没缝完的棉袄折起来,说:

“我得到医院去一下,桌子你尽管用吧!”

傅家杰回过头来问:

“这么晚了,还上医院?”

陆文婷一边穿上外衣,一边说:

“明天早上的两个手术,有些不放心,我得去看看。”

其实,陆文婷晚上跑到医院去是常有的事。为此,傅家杰常常笑她:“人在家中,魂在医院。”

“你多穿一件衣服吧,夜里冷。”

“我马上就回来。”陆文婷忙说,又带着歉意地笑道:“你不知道,明天的两个手术挺有意思。一老一小。一位副部长,他夫人老怕手术做不好,总是制造紧张空气,所以我得去看看他。小的是个女孩儿,娇得很,今天还缠着我说,她晚上尽做梦,睡不好……”

“行啊,我的大夫!快去快回吧!”傅家杰也笑道。

她走了。回来时见傅家杰还在灯下用功。她没有惊动他,过去给孩子掖了掖被子,说道:

“我先睡了。”

傅家杰见她躺下了,又埋头于稿纸和书本。过了一阵,他虽并不曾回身,却感觉到陆文婷还没有入睡。是不是灯光影响了她?傅家杰把台灯弯得更低些,又用一张报纸挡上,才继续工作。

又过了一阵,他听到她发出了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傅家杰心里很清楚,她并没有睡着。多少次,她都是用这种假意的鼾声,企图给他一种错觉和安慰,要他不必顾忌她能不能在灯光下入睡,而专心于自己的著作。其实,这个小小的“诡计”傅家杰早已识破,只是不忍心拆穿它。

再过了一阵,傅家杰站了起来,伸了伸腰说:

“算啦!我也睡吧!”

“你别管我!”陆文婷忙答道:“我已经进入半睡眠状态了。”

傅家杰双臂撑在桌沿上,望着未完成的论文,犹豫了片刻,还是劈劈啪啪扣上了一本本的书,下决心说:

“不干了!”

“你的论文怎么办?不抓紧晚上的时间,什么时候能写完?”

“损失了十年的时间,一夜也补不回来啊!”

陆文婷索性坐了起来,随手披上一件毛衣,靠在床头,很认真地对他说:

“你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

“你什么也不该想!你应该快闭上你的眼睛,明天你还要给人家治眼睛……”

“你别打岔。你听我说,我想,你应该搬到研究所去住。这样,你就有时间了。”

傅家杰站在床前,瞪大眼睛望着她,只见她脸上放着光,眼睛是笑的,她显然被自己的想法兴奋着。

“我不是说着玩儿,我真的这么想。你应该是有所作为的,应该是科学家。是我和孩子拖累了你,影响你不能早出成果。”“唉!不是这个问题……”

“是这个问题!”陆文婷打断他的话说:“当然,我们又不能离婚。孩子们不能没有爸爸,科学家也不能没有家庭。可是,我们可以想点办法,把你的八小时变成十六小时。”

“两个孩子,一大堆家务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这怎么行?”傅家杰不同意。

“这怎么不行呢?离了你,我们家也在地球上转呀!”

他提出种种具体困难,她一一讲出解决的方案,最后她说:

“你不是常说我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吗?你就放心吧!我能挑起这副担子,你的儿子不会饿肚子,你的女儿不会受委屈。”

他被说服了。他们决定从明天起就试一试。

“在中国,要干一点事情真不容易啊!”傅家杰脱衣上床时说:“战争年代,老一辈为了革命的胜利作出了很多牺牲。我们这一代人,为了实现四化,也在作出很多牺牲。只是这种牺牲,常常不被人看见……”

傅家杰独自说着,当他脱下衣服搭在椅背上,回头看时,陆文婷已经睡着了。这回是真的睡着了。她的脸上还留着笑意,好像在睡梦中还为自己的这个倡议感到欣喜。

唉!谁会料到,这个试验在第一天就失败了。

十三

她的试验是失败的,她的手术是成功的。

那天上午,当她照例提前十分钟来到病房时,孙逸民迎着她说道:

“陆大夫,我正等你呢!今天有角膜材料,能做移植手术吗?”

“太好了。我正有个病人,急等着要做呢!”陆文婷立刻高兴地答应。

“你上午已经安排两个手术了。身体能顶下来吗?”

“能。”陆文婷挺直了身子,笑了笑,好像要证明她身上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精力。

“好吧,那就做吧!”孙逸民决定了。

于是,陆文婷挽着姜亚芬的手臂,朝手术室走去。她精神愉快,步履轻捷,好像不是走向一个紧张的战场,而是走向一个可以安憩的地方。

这所医院的手术室占了整整一层楼,气派宏大。“手术室”三个大红字漆在乳白色的玻璃门上。当病人躺在活动床上,被护士推进这两扇玻璃门之后,他们的家属就只能徘徊于这森严的大门之外,提心吊胆地望着那神秘的、似乎是很可怕的地方。好像死神正在那里游荡,随时可以伸出魔爪夺走自己的亲人。

其实,手术室并不是死神的宫殿,它是一个给人以生的希望的地方。进入手术室宽阔的走廊,四周高大的墙壁刷成淡绿色,使屋内的光线变得很柔和。走廊两边分别是外科、妇科、耳鼻喉科、眼科的手术室。这里每个人都穿着白色消毒长袍,眉上都严严地戴着浅蓝色印有“手术室”字样的消毒布帽。人人眼下都是一个大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这里的人没有美与丑之分,甚至也看不出男和女之别。这里只有医生、助手、麻醉师、器械护士。白色的人群轻轻地走来走去,他们的脚步是迅速的,又是轻盈的。这里没有笑语,没有喧哗,在这座每天涌入上千人的大医院里,手术室是最安静、最有秩序的一角。

焦成思被送进了手术室。他躺在高高的乳白色的铁架手术床上,被蒙在消毒的有孔巾下。他整个的脸都被蒙上了,只从那橄榄形的小孔内露出一只需要动手术的眼睛。

陆文婷早已换好衣服,高举起戴上橡皮手套的双手,在手术床头的圆形铁凳上坐下。这只活动的凳子,像自行车的车座似的,可以自由升降。陆文婷个子矮,每次手术都需要把凳子升高,今天没有调整,高矮却很合适。她扭头朝坐在一旁的姜亚芬看了一眼,心里明白,这是就要和自己分别的老同学放好的。

护士把手术床旁的托盘架推过来。那长方形的盘内有剪子、缝针、有牙镊,无牙镊、固定镊、持针器、蚊式止血钳、球后针头、晶体勺等等小巧玲珑的手术器械。这个可以移动的托盘架,现在正放在焦成思胸前的上方。医生可以抬手取到自己所需要的用具。陆文婷大夫坐在床头手术凳上,面对托盘架,正好像一个食客坐在餐桌前,隔在餐桌与食客之间的只是下面的一只眼睛。

“我们开始了。你不要紧张。先给你打麻药,这样,你的眼睛就没什么感觉。一会儿手术就做完了。”陆文婷看着那只眼睛说。

听了这话,焦成思忽然叫道:

“等一等!”

怎么啦?陆文婷和姜亚芬都吃了一惊。只见焦成思一把扯下那有孔巾,竭力朝后仰起头,又伸出手来,叫道:

“陆大夫,我上次这只眼睛,就是你做的手术吧?”

陆文婷把双手举得高高的,怕病人的手碰着自己经过消毒的手,还未答话,只听焦成思又那么激动地叫道:

“是你,是你,一定是你!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声调语气都一样!”

“是我。”陆文婷只好承认。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应该好好感谢你啊!”

“那没有什么……”陆文婷找不到更多的话说了。她遗憾地望着扯下来的有孔巾,示意站在一旁的护士再换上一条。然后又说:“焦副部长,我们开始吧!”

焦成思连声叹息着,似乎一时很难安静下来。陆文婷又用命令的语气说:

“不要动,不要说话!我们开始了!”

说着,她熟练地在眼睛下方皮下注射了奴佛卡因。然后,把病眼的上下眼皮分别用针穿上,拉开固定在有孔巾上。这样,一只被白色混浊体挡住了视线的眼珠,就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了。陆文婷此时已经完全忘了躺在面前的是什么人,她只看到一只有病的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