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市(2 / 2)

追火车的人 雷默 4631 字 2024-02-18

晚上,妈妈吃完饭后,没有立刻收拾碗筷,她跟我说,有事情要跟我谈谈。一下子那么严肃,让我有些意外,虽然我已经猜到了她还是找对象的那点事。

她说:“你爸爸在的时候,妈妈不工作,这日子也过惯了,现在他没了,再这样下去,家里生活成困难了。”

我迫不及待地说:“吃得差点没关系,我能忍受。”

“如果妈妈再嫁人,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妈妈低着头,自顾自地说着,她大概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很久了,我能感受到它从妈妈嘴里说出来有一股力量。妈妈语气转而软了下来,她说,“当然他首先得对你好,能让你接受,你看不上眼,妈妈也不要!”

妈妈的话听起来像在讨好我,有一股央求的味道,我准备好回击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妈妈继续说:“这是一个回避不了的问题,你应该早一点考虑起来,你需要什么样的人做爸爸?”

“我爸爸已经死了。”我说完这句话,感到莫大的委屈,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当然他代替不了你亲爸爸,如果要选择,又不得不选,你希望是什么样的人?”妈妈十分耐心地讲着。

“可是……我觉得没有那个人,我们也可以生活。”我站在妈妈跟前,因为难受,把衣角一圈圈地折了起来,死死地捏在手里。透过门框,我看到爸爸用过的渔网堆在门前的柴垛上,长时间没用,渔网已经干透,从青绿色变成了草灰色。“荤菜没有,我可以出去捕鱼。”

妈妈似乎因为我的固执有点生气了,但她没发脾气,她继续耐心地跟我讲:“你还小,许多问题你还不懂!家里有很多重活,比如挑谷担,妈妈根本挑不动,需要有个像爸爸那样的男人来做。”

我本来想说可以让大伯来帮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这么说会让妈妈生气的。妈妈看我不说话,她趁热打铁地说:“妈妈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把爸爸忘了,放心!这个屋的主人永远是你爸爸,我们把你爸爸的照片一直挂在这个屋的墙壁上。”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爸爸,那是他参军时拍的照片,跟我印象中那个每天清晨开着拖拉机运石灰的爸爸并不很像。他退伍回来后,也没正正经经地拍过照片,大概就是这张照片惹的。在最好的年华面前,人就活得越来越潦草,直至不修边幅,胡须满面。

妈妈一直在旁边热切地等待着我的回应,我看着她说:“是不是我不答应,你会不要我?”

妈妈呆了一下,她缓过神来,突然一把把我搂进了她怀里,她哭了,她说:“不会的,妈妈宁可不嫁人,也不能不要你!”

也很奇怪,妈妈让了步以后,我心里反而没那么排斥那件事了。我安慰她说:“让我再想想,说不定再过些日子,我会同意。不要穿白衬衫的,也不要拎公文包,还不许是个白胖子。”

妈妈被我说笑了,她说:“那个人不会来了。”

那之后,夏天就来了,那年的夏天跟以往有些不同,一连二十多天的红太阳把大地烤成了一块一块规规则则的豆腐干。我恨不得每天都泡在水里,暑假也没别的事,我一直在水库边钓河虾。有一天回家我看到了久违的奎叔,他是我爸爸生前的好友,以前常来我家,爸爸过世后,他不太来了,大概觉得跟妈妈这样一个女人没什么好谈的。

那天进家门的时候,我看见他堂堂正正地坐在八仙桌前喝茶,那架势跟以前不太一样,爸爸在的时候,他常常躺在我们睡午觉的竹榻上,有时候穿一条灯笼裤,拖一双拖鞋,用一只手支起脑袋,像个醉罗汉。那天,他的脸色很严肃,妈妈则坐在另一侧,脸红得很厉害,她也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不停地喝茶,拿茶杯的手还微微有些颤抖,仿佛有一种惊慌的劲头还没有缓过去。

我喊了一声奎叔,他只朝我看了一眼,没有从跟我妈妈谈话的语境中脱离出来的意思。我听到他跟妈妈说:“阿发没了还不到一年,你就带回一个男人,这让他有了想法。”

妈妈争辩道:“又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他只来了一下就走了,什么事都没有。”

“别人不这么看,以为你没了男人就过不了日子了,这话说出来不好听,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看到妈妈抹了抹眼角,她说:“阿发没了,他们谁都想欺负我,连阿发的丧葬费都没让我经手。”

“你现在就别为钱的事去争执了,越想钱,人家越觉得你有问题。存在儿子名下不好吗?做父母的哪个不为孩子考虑的?”

妈妈不再说什么,奎叔后来就站起来要走了,临走的时候,妈妈感激起他来,说:“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奎叔摆摆手,意思叫我妈妈别多说了,他走到门口,突然有些伤感起来,说:“要是阿发还在,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家里少个男人总是不行的。”

我渐渐听出点门道来,好像是妈妈被人欺负了,奎叔救了她。

妈妈听了奎叔的那句话,仿佛有些感动,她送到了门口,站住了脚步说:“有空多来串门,阿发不在了,我也把你当自家兄弟。”

如果在以前,我肯定会对妈妈的这句话有所警觉的,爸爸过世后,她跟别的男人说的每句话我都会在脑子里转一遍,唯有这次,我觉得很自然。

我问妈妈是不是发生了难堪的事,是奎叔救了她,她很吃惊,她说她低估了我的理解能力,以后不能再把我当孩子看待了。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动了心思,我想如果以后妈妈要找对象,最好是找奎叔这样的人。我把这个念头埋在了心里。

妈妈说:“你爸爸离开得太突然了,有些事情都来不及交代,只能我们自己张罗。你奎叔是个好人,可惜他也很不幸。”

妈妈指的是奎叔的老婆是个弱智女人,据说当初生女儿的时候,她把女儿生在了马桶里,差一点淹死。是奎叔看出了苗头,问她在干吗,她说上厕所,奎叔看她神情不对,一把把她拉开马桶,果然婴儿掉在了马桶里。

在这样的家庭里,奎叔总要付出得比常人多,但这事不能拿出去跟人说,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忍受。好在老天有眼,他的女儿长得像他,异常乖巧,三七市的人们都很喜欢她。

妈妈问我在想什么,我这才发觉自己出神了,我说没什么,让她把欺负她的人告诉我。妈妈瞪大了惊恐的眼睛说:“干吗?小孩子不该掺和大人的事。”

“你告诉我他是谁。”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再说你奎叔赶到得很及时,冲进门来,那个人什么也没做,一看形势不妙,就走了。”

“他是谁?”

“你知道了没什么好处的,我们孤儿寡母吃点哑巴亏就算过去了。”

“我现在打不过他,等我大了,他老了,吓也吓死他。”

妈妈似乎为我有些自豪,但她又感到了不安,她说:“你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妈妈知道你是个小大人了,有这份心就好了,我们不该为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得!”

这之后,奎叔经常来我家,他不光人来,还提着东西。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老是拎着一条鲤鱼来,好像他在某个地方藏了一大池塘的鲤鱼,想起来的时候就捞一条过来,那些鲤鱼在他手上的时候,被一根稻草穿过腮帮,好像死了,但往地上一放,它又活蹦乱跳了起来。我经常吵着让他带我一起去捕鱼,他总是笑笑。

妈妈从此也没跟我提起找对象的事,我估计她心里的位置被奎叔给占了。每次奎叔来的时候,妈妈总是忙前忙后,只要奎叔留下来吃饭,她脸上会散发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光彩。

有一次,我回到家里,撞见了他们。门是虚掩着的,屋子里很安静,就在我放下书包的时候,我听到了屋里的动静。

“她知道你来我家吗?”是妈妈的声音。

“不知道。”奎叔的声音。

“我不求别的,只要你对我好,对阿华好,没有名份也没关系。”

奎叔沉默。然后是热火朝天的亲嘴声。

“别……”

“怎么了?”

“我觉得阿发在墙上看着我们。”

“我不管,谁叫你对我们母子好。”

“这样太对不起阿发了,我有障碍……”

然后,里屋里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响,像两头大野兽扭打了起来。

我从屋里退了出来,出门的时候,又把门悄悄地掩上了。我东逛逛西逛逛,一直逛到了三七市的边上,大伯从田里回来了,他看见我说:“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我说:“马上就回去。”大伯又嘀咕了一句:“怕是有家不能回了吧?”就这一句话,我突然对大伯厌恶起来。

三七市到处都是这样的恶毒言语,我经常会碰到这样的嘲讽。只要有我在的场合,远处走来一个陌生男人,他们就会冲我喊:“阿华,那是你爸爸吗?”农忙的时候,去隔壁的稻田借几把镰刀,有人会笑嘻嘻地把镰刀抓在手上,故意不给我,然后跟我说:“叫一声爸爸!”

我来到了三七市的大门下,不禁又回忆起爸爸背着我在马路上行走的场景,他问我:“你看看,三七市到了没?”我看到了那扇大门,那扇大门就立在村口,每一个进入三七市的人都必须从它底下走过。我现在知道了,它叫贞节牌坊,在那里立了几百年了。站在耸立着的大门下面,我仿佛感到自己成了一只蚂蚁,可是我很想从它的石基下咬下一块,看着它轰然倒地。

(刊于《江南》201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