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短信里哈哈一笑说,那是火锅吃的,我这人对火锅情有独钟,回国二十天,有一大半时间在吃火锅,这次是来不及了,否则飞到四川、重庆去吃。
我打开宾馆的窗户,前面就是一条火锅街,灯火通明下热气腾腾。她这一说,我肚子开始饿了,我说,你照片发张过来嘛,看看你的青春痘。她短短地回复一句,你爱好很特别。照片并没有发过来。
我变不出其他花样来要求她发照片,过了一会,她又发来短信说,要不以毒攻毒,明天一起再吃个火锅?后天中午我就回英国了。
我赶紧又给梁宏打电话,我说,这女的约明天一起吃火锅,你再帮我去一次,这次你得把情况挑明了,就说是代我去赴约的,否则相亲白相了。梁宏已经睡下,他一听就来了气,说你们有完没完啊?我又不是演员,老让我演戏。
第一次让梁宏替我赴约的时候确实是演戏,我一再叮嘱他要注意品位,别把我的形象搞砸了,但这次不是了。我说,我没让你演戏了,这次你是去交底的,如果她开不起这个玩笑就算了,如果还想继续跟我相亲,我至少得有始有终啊。
梁宏说,你们这些人的脑子都有问题,要我换成她,假装对你有兴趣,见面的时候扇你两个耳刮子。
我知道梁宏说的你们不仅仅包括我跟那个海归女,还有老张,我想老张现在也骑虎难下了,他也得硬着头皮把这出戏唱下去,不然人家父母那里怎么交代呢?
我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次你不想去也得去。说明你还是有魅力的,只见了个面,人家就反过来约你了。
梁宏说,我有魅力用得着你说啊?再说你们要成了,这门亲是小叔子跟嫂子相来的,想到这些,我就犯恶心。以后的日子还让不让我过?
我说,我不是走不开身嘛,在古代是这样的,父亲上不了战场,就由儿子顶着上。梁宏打断了我的话,他说,你兄长还当不像,还想当父亲?不去了。
我说,这不是打个比方嘛,我们两兄弟,你当哥哥,我也没意见,谁说年纪小就一定要当弟弟的?这话说到了梁宏心里去,他在电话里不声不响地听着。我继续趁热打铁,我说,这事我们爹娘是不会同意的,但我不当着他们的面叫,我可以私下里叫,我们一同出去,你可以跟别人说我是你弟弟,我真的没意见的。
梁宏沉默了半晌说,你这是花招,目的还是一个,想让我陪人家去吃火锅。
我笑着说,是的,是的,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这样的事不再麻烦你。
梁宏经不住我软磨硬泡,终于松了口,他说,当初就不应该往坑里跳,这跟绑架人质是同一个性质。我说,我懂的,我懂的,事成之后必有重赏。梁宏气呼呼地说,吃火锅的钱,你回来报销。
我说,那还用说吗?双倍给你。梁宏说,如果吃完火锅,那个海归女想看电影呢?这个我不介意的,姜文的新片这两天正在上映呢。
我正色道,这过分了,别演一回皇帝,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梁宏看我着急,终于有点开心起来,我不忘叮嘱他,如果那个海归女没有当场拂袖离去,就拍张照片给我,对你的描述,我一向不放心。
梁宏说,你这么说倒提醒我了,这顿饭还有风险的,要是人家跟我反目成仇,当场泼我一身,我怎么办?想想这女的泼辣性格,完全有可能,不去了,不去了。
我跟梁宏分析这个海归女的性格,我说,以你的接触经验来看,她是这么没修养的人吗?再说她在英国留学,英国是什么地方?出绅士的地方啊。再退一万步说,反目成仇得有先决条件,就是你们两个已经是相处很久的恋人了,仅仅见过两面,她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做出过激的举动,我测算过了,拂袖离去是最坏的打算。
梁宏说,我说的是万一,要真这样,我跟你没完。我说,你还得注意方式方法,首先把饭吃安稳了,吃完了,等服务员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干净,确认没有危险物品了,你再交底。还有你得抓住她开心的时候说这事,人一开心,什么事都好说。
梁宏说,妈的,本来还觉得是挺轻松的一件事,经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慌得很。
我只好再次宽慰梁宏,说得口干舌燥。我说,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风险是可控的,生活哪有那么多惊心动魄?不然世界早乱了,很多事情都是自己吓自己的。
梁宏说,你置身事外当然轻松了,关键这是你的事,自己躲得远远的,让我去当炮灰,你好意思吗?
我说,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你怕了可以不去。
这是我最后的办法,我知道梁宏爱面子,他宁愿让别人亏欠他,也不愿落个不够义气的名声。尤其是这次,如果因为怕女人而不敢赴约,这是一个可以一直说下去的话柄。他终于被注入了鸡血,说,谁怕?不就吃个火锅嘛,我点个辣锅,看她敢不敢泼?
我说,这是要下油锅的气概啊?放心,没你说得那么严重!
梁宏在电话里生气了,他说,我最烦你这种下作的激将法了,我是看你可怜,相个亲还深更半夜打电话。祝早日出现观世音菩萨,收了你这只妖孽。
我赶紧跟海归女约好了吃火锅的地方,把时间和地点都发给了梁宏,那天在宾馆睡下后,仿佛经历了一场演唱会,耳膜嗡嗡响,感到身下躺着的床也在摇晃。
去过稻城的人都这么说,三座雪山可以让你忘了世间的一切牵绊。但这句话在我身上并不起作用,我反复地看手机,估摸着他们该碰头了,火锅吃得如何的热火朝天,吃火锅时讲的那些话我都不感兴趣,肯定是桌面上的话,我只在乎热气腾腾的火锅撤下以后,他们的谈话会不会跟一杯清茶一样心平气和。
梁宏是在午后三点左右跟我联系的,我问他结果怎么样,他说,果然如你所料,没有发生火爆场面。我说,那说明我有戏了?梁宏说,有戏,当然有戏了,我是谁根本不重要,其实你随便叫个人去,都是这样的结果。
我从电话里听出了梁宏有一些阴阳怪气的味道,我说,人家没把自己陷进去,你把自己搭进去了?梁宏说,我太老实,被你们耍来耍去,这是个骗子横行的世道。我说,没那么严重吧?你怎么受那么大的刺激?你看上那个海归女了?
梁宏说,我是这样的人吗?我说,没关系的,你看上,我就让位,不跟你都说过了,不论谁,只要是我们梁家人就行,我反正还没见过人家。你看上了跟我早说啊,那你今天就不用交底了。
梁宏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跟你说,事情是这样的,早上我起床,穿戴整齐,还特意去理了发,虽然这次不是扮演你去的,我觉得至少得尊重人家,你说是不是?
我说,你做得对的。
梁宏说,我是10点45分到火锅店的,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坐下慢慢等。那个海归女过了点才慢悠悠来的,仿佛白白浪费时间是理所应当的。我又小心翼翼地陪她吃火锅,吃到热气散尽,肚子撑饱,我又叫了服务员收拾了桌子,确定危险物品都搬离了以后,我跟她说,我要跟你说个正经的事。她说什么事。我说,其实我不是我。她说,那你是谁?我说,我在昨天和刚才陪你吃饭的时候,都还是一个叫梁博的人,现在我不是梁博了,我叫梁宏,是那个叫梁博的人的弟弟。梁博这两天去了四川,委托我代他过来跟你相亲。我一说完,她又大笑起来,我说,这听起来有些不太真实,但确实是这么回事。你猜她怎么着?
我说,你赶紧说,别一到关键的地方就设埋伏。
梁宏说,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说,天下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我跟你碰到了差不多的情况。我说,你也是假的?她说,是的,她是女主角的同学,大家一起在英国念书,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回来又在同一个城市。她们同学多年,相互知根知底,连秘密都共享。相亲这回事是真的,她同学不愿意自己出面,知道她性格外向,让她代她出来先把把关。起初她也不想来,毕竟是相亲,很容易惹麻烦上身。她同学说相亲又不规定两个人非得在一起,如果谈得来,交个朋友,谈不来就拜拜。她跟她同学说,你自己怎么不去?她同学说她怕见陌生人,尤其是跟一个陌生男人,一见面就谈论关于爱情的事,让她感到特别别扭。她说,不想相亲可以不相啊。但她同学支支吾吾,好像又想见见对方,反正情况搞得很复杂。
我听到这里,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那时候,我正站在三座雪山中间的大峡谷里,周围的人以为我被美景惊叹,也没把我的夸张当回事。
梁宏说,接下去不用我多说了吧?她留下的也是她同学的手机号码,你们慢慢联系吧,说不定真成就了你们一段美满的感情。
挂完电话后,我第一个反应是这会不会是老张故意安排的?我打电话给了老张,老张说,这事情他一点都不知情,好像是上天安排的。我说,这让我有点上当受骗的感觉,我是事先向你坦白了的,用很严肃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的,结果对方也是假货。老张说,那你也不能怪人家,你跟我坦白了,我没向人家坦白,这个局又不是针对你们设的,我觉得你们两个人是真有缘,这样也能对上。
我虽然心里感到有些别扭,但觉得生活可能就是这样,我们不停地在塑造角色,但这些角色都是别人的,一堆零件,拼装出了一部完整的车子,只能是杂牌的。这样的生活过久了,我又是谁?幸运的是通过了这么一次相亲,我终于可以卸下自己的伪装。我跟手机里的海归女说,你原来也不是你呀?她给我回复说,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知道再过几十个小时,她就飞到地球的另一面去了,这种距离让我感到了虚无。我说,现在可以发我一张你的照片了吧?
她大约举起了手机,把手放在头的右前方,“咔嚓咔嚓”地自拍了很多张,然后从一模一样的照片里挑了一张,飞到了我手机里。
之后,我们断断续续地联系着,只是改成了电子邮件的方式。第一次真正的见面是在一年以后了,为了不让自己太尴尬,我们竟不约而同地叫上了当初替我们见面的两个人。在去的路上,梁宏跟我说,他们做完上次的媒介之后,好像完成了各自的使命,再也没有联络。
在那个热气腾腾的火锅店,我们终于见面了。我看到梁宏像见了老熟人,很自然地打招呼,然后看到他们两个人滔滔不绝的聊天。看到他们聊天,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我相信她也是这样的感觉。
(刊于《青年文学》2015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