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大结局(1 / 2)

烟雨一蓑 仓三易 4983 字 2024-02-18

正是圣诞节,家家户户门前圣诞树上亮着闪烁的小霓虹灯,如繁星闪烁,给人一片宁静和祥和。靠朋友帮助,给我和修租了一间小镇房子,共用厨房。小镇很幽雅别致,古典欧美风情,离市中心只有30公里。天已黑的只能看见昏暗的圣诞树,偶尔轿车很轻微地驶过门前。

“老爸,今晚吃啥?”修好奇地看着西方式的房间布置。

“泡方便面,这么晚了,我们俩连超市都找不到,还能吃啥!明天再说。”我边收拾边说。为了以防万一,我出国是有教训的,早就在国内提前买了些方便面带着。明天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如何活下去已经成了迫切的问题。还有修上学的问题,各种保险,如何找一份工作,都是问题。明天再说吧,只能相信明天,相信明天是好的!

多少次,当我浑身疲惫地回到公寓,修已经饿得就着自来水吃了5个面包了,我再打开炉灶,把买来的猪肝、土豆做上,能吃上这样的下脚料已经不错了。多少次,仰望多伦多的夜晚,多么希望这是自己的故乡,自己能像鱼儿那样自由游弋,可这是一个多么陌生的城市!为了生计,为了省钱,我不得不甩开步子,一气走上10多公里那是常事。为了生计,博士学位已经毫无用处,背大包,使我想起高中在石灰窑打工时一气装那20吨的“黄河”大拖挂,拿起焊枪,蜷缩在仅能容身的管道里焊接缝,这哪是原来在国内想象的工作。为了生计,我最主要的一份工作是无休止地看海报,饿着肚子,瞅着海报,好像要从那里面瞅出面包来。我不停地更换着自己的简历,不断地包装着自己,大车驾驶证、焊工证、博士毕业证,从下里巴人到阳春白雪,我不停地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直到有一天,饥肠辘辘中碰到了多伦多大学一位专门研究中国卫生政策的教授,他与中国昆明医学院、卫生部卫生经济研究所等机构都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而每提及某人,在国内竟然都是好朋友,从此辗转周折,我终于回到了我的本行而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而修在一个教会学校也已经顺利地通过了语言关很自然融入了当地学生群体。他愚顽放荡不羁的个性已经对大学毫无兴趣,最后选择了一份电工,又以不断地更换着自己的蝎子、蜥蜴、乌龟等爬虫为乐趣。

三年了,修已经长到1米75的个头,岁月已经把我折腾的秃顶挂着稀疏白。坐在公寓阳台上,已经能够喝着咖啡,幽雅地翘着腿,轻轻地按揉着因在多伦多寒冷中骑摩托车受伤的老寒腿欣赏窗外的田园风光,淡泊甜美的“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领略着屠格涅夫《猎人笔记》里那种闲适田园的风光,感受着佐藤春夫《田园夏郁》那种幽雅的情趣。一道道榆树样的树篱把农家院子圈起来,里面一畦胡萝卜,一畦西兰花,几束野芦苇在深秋中摇曳着白色的芦花,万绿之中,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酒吧,几个老人坐在吧台上,喝着欧洲正宗的葡萄酒,浅斟低饮,带着幸福的惬意;葡萄架下,孩子们在悠闲地荡着秋千,或追逐戏玩。偶尔,一辆奔驰轿车拖着一小车细细酥软的沙子驶来,是为了给孩子做个沙窝。整个优美的田园自然风光常常把我拖曳到泛着金黄色阳光的故乡的童年。

业余时间,疲劳之极,寂寞难捱,使我继续不断地吞噬着文化哲学。每每大学或社区有文化讲座特别是中国文化研究,我几乎不落。关于天命的理解,关于世间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作恶,某种文化的革命却剥夺了众生对真理的追求,从而邪恶横生,究其原因,本质还是因为他们没有信仰。很多哲学问题,要从根底上去思考。“君子困穷”,而荒淫、罪恶、跋扈、自我中心的人,如季氏、卫灵公、南子等人,却终身得荣华富贵。这很难解释,远非王勃嗟乎“时运不济,命运多舛”之所言。

十月的冬天,温哥华的簌簌大雪总是比故乡提前来临。朦朦的天空,茫茫的原野,静谧的小镇,总是给人以哲学般的思考。在天地一体的混沌中,在一个雪绒飘飞的中午,在一片肃严虔诚的朗经中,小镇寺庙主殿,慈善慈悲博爱的释迦牟尼前,一个人虔诚地跪在主持面前,温和的主持边口中念念有词,边把一条金色佛像的项链给他带上,并在他手腕缠上一条无色丝带。

“I give your name‘KHANTI'.‘KHANTI'means‘PATIENT'in Budism. From today, you are a buddist.”大主持谦和地说。

“KHAMI, remeber, to be a buddist, please let personal benefits be taken as thesecond place and benefits of fellon human beings as the first place and then reward, property and honour will naturally be given to you, if you maintain the highest level of professional morality.”主持给了我至高至清至真的追求和训诫。“Thank you!Thank you!Many thanks!You make me find my road.”我叩拜主持。

从大殿出来,我长舒一口气,南无阿弥陀佛!善哉!空空道也。

仰望金碧辉煌的佛教大殿,漫步寺中,看着主持收留的孤儿和艾滋病病人,冥冥之中,一盏光明将自己的困惑迷茫划过漫漫夜空,我终有所悟:“人活着,为别人做事情就是为自己做事情。”做一个医生,只救了人的躯体,救不了人的灵魂;做文化哲学研究,只救了人的灵魂救不了躯体,只有将二者结合起来。冥冥之中,20多年前大学时学医学做医生的天使梦又重燃而起……

北京医院肾病内科病房,一个接近60岁的病人,形容枯槁,神情呆滞,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片片飘落的金黄色法桐叶,泪水沿着没有血色的脸颊黯然而下……

“35床,今天你又该做透析了。”一个护士对她叫着。

她仍然只是呆呆看着飘零的树叶,像是没有听到。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风飘飘而吹衣……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扶孤松而盘桓。”幽幽的咖啡香味飘逸着,如奶奶、母亲过年时蒸馒头腾出的雾气,如同电影《阿甘正传》一开始,那一片羽毛,忽悠悠飘着,飘着烟雨一蓑,飘到了我的故乡……

2009年腊月,大地一片清冷,飞着片片雪花,一个中年人带着一颗三年漂流孤独的心,出现在秦戈庄村北,他从一个人力三轮车上下来,单肩背包,迤逦蜿蜒而来。

雪花打在他散乱的头发上,化成水滴滴在他疲惫的脸上,他顾不得这一切,贪婪地看着自己的故乡。

故乡,熟悉的故乡!故乡,陌生的故乡!

历史上,秦戈庄地处降媚山和北山两山之间,刘山至渤海龙脉之南,原来只有一条路自村东入村,风水俱佳。一进村北,原来的北山头葱葱郁郁,到了夏天是纳凉和孩子们蹦蹦跳跳捉蚂蚱的好地方,如今已是中间开道,两边一幢幢红砖瓦房和高耸的烟囱,路边沟里,积雪中半露着乱扔的鸡蛋皮和各式各样的垃圾。我可爱的北山头已经被村里改造成了孵化场。

“唉!北山之开,阴风遂入,涤荡吾村,风水破矣!”他禁不住感叹。

沿着村北的水泥路,他先到了梦中的使狗河。泪帘中,他不敢相信面前的小河就是那使狗河。

原本流水的使狗河,失去了往日的潺潺和清冽,没有了河边茵草青青,没有了树林阴翳冥冥,没有了林中小鸟瞅瞅,没有了沙沙摇曳的芦苇荡。河的上游,邻村河上横腰建了一道拦水坝,使下游的流水更加缓慢。缓缓的流水里,到处飘着垃圾和污浊,他梦中的使狗河就这样艰难地喘息着……

河道两边,原来高大的刺槐、燕尾树、青杨、白杨已经被伐掉,换上了可怜巴巴的小杨树;两岸的棉槐灌木林早已不见,成了光秃秃的土岭;单薄的杨树上,偶尔见几个黑老鹊窝,叽叽喳喳,给孤单的杨树和使狗河增添了几分生气;原来的芦苇荡换成了弱小的小杨树林,一棵棵像烧香一样孤立着迎接着远方的主人。

沿着垃圾沟上了降媚山,除了山顶葱葱郁郁的松树,我美丽的母亲山已被破坏得遍体鳞伤。到处是大姜井,一个个或张着大口黑幽幽地吞噬着什么,或盖着破木板烂麦草,像是猎人设下的陷阱,一不小心就掉进去。800多亩的果园已经被伐殆尽,换上了低矮的桃树和果树。

“大爷,这姜井怎么这么多了?前几年没这么多啊?”一个老人好奇地向我走来。

“你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这山上的老公花还没开,还早!”老人耳聋,顾自说着。

“我是说这些姜井。”我指着井子。

“啊,这些姜井。别提了,免了农业税,这些地本来成了村民自己的了,可村委穷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就把这山一年8000块钱卖给飞水一个老板了,只剩山头还是村里自己的。那老板把山洞用来储存大姜,一年就收8000元,这些姜井子是村民自己挖来盛姜的,但本来是自己的地,现在还要一个一年交200块钱的管理费。完了,都完了,都卖了,卖光了,大队也都卖了,卖了给村委的人发了工资,村委也解散了,河边的树也都卖光承包了……”

“原来那些果树呢?”我大声问。

“刨了,早刨了。那些日本果树品种,都是人家淘汰下来的,长大了,销路不好。”老人嘟囔着。

“那些房子是干什么的?”我指着山腰中间那些高低相间矮矮的房子。“啊,你说那些啊,猪圈,新盖的猪圈。”老人继续嘟囔着。

沿山路进村,原来古道也已没有,看来是村里新的规划,把原来的道路建成了民房。我亲爱的老槐树哪里去了?

一家民宅猪圈的墙下,压着一棵苟延残喘的老槐树,像一个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老人。一团玉米棒子秸压在她脚下,几只小猪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肆意地用臭嘴巴拱着槐树,一个母猪哼哼唧唧地走来,看来是身上虱子太多,倚在可怜巴巴的槐树身上搔痒。可怜的老槐树无力地在残风中挣扎着,全然失去了往日覆盖如云的气魄,只剩两根枯老的树干无力地向苍天嚎叫。老槐树脚下,还发出了几棵小嫩树,偎依着她年迈的母亲。

这就是我生命相随的老槐树!几百年绵绵生命的老槐树!

我摸着我孱弱嶙峋的老槐树,揉着涩涩的眼睛,走进槐树人家。院子里梧桐参天,两棵老楸树极力地与邻居栽下没几年的钻天杨在努力抗争。干净而古老的院子里,磨盘静静地躺着,诉说着尘封的往事,几只麻雀在蹦跳着毫不理我,好像他们才是主人。

我娘呢?

我走进昏暗的房间,一个老人头戴棉帽,白发盖到了耳朵下,弯着大于九十度的腰在吃力地刷碗。她的老槐树皮一样的手哆嗦着,碗在她手中很重很重,碗里的水在哆嗦下成美丽绚烂花纹状,映射着沧桑、艰辛和对生活的无限抗争。

“娘!”我三年没喊了。平常打电话回来,她耳朵聋得没法接电话,都是老父亲接。

“娘!”她听不见,我蹲下来看着她。

“啪!”母亲哆嗦的手没有拿住碗,掉在地上。

“娘!我回来了!”我再也没的说,我只看见那一双浑浊的眼里流着慈祥流着思念流着无限母爱流着岁月沧桑流着烟雨一蓑……

老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在抹着眼泪。

“你回来了!修呢?你娘想孩子想的流泪。”老父亲已经如同老槐树,穿着厚厚的棉袄仍能看出他的瘦骨嶙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