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 / 2)

烟雨一蓑 仓三易 12204 字 2024-02-18

“你们瞎叨叨啥?让你们出来住,镇上有补助,村里给义务工,还不满意啊!等检查的来,闭紧你们的嘴,少说。”姚玉伟说。

“李书记,你还研究生毕业,下来不久就会把你改变的,别较真,太较真了,赚不着便宜还吃亏。”姚玉伟老远看我来了。

“老姚,走,正好看看你种的芦笋和巴西旱稻,损失怎么样?”自从给姚玉伟花了一万多块钱弄来了种子,我还没看看种得怎么样。

“完了!”姚玉伟叹着气。芦笋科技园的东北角,站在地头边,60亩地芦笋才长得筷子高,黄焦拉气的半死不活,地里还到处是积水,有几只高脚的似鹭鹭的水鸟悠闲地晃来晃去。

“唉!芦笋本来就怕涝,老姚你也不注意排水!”我说。

“李书记,发大水那时人都顾不上了,还顾芦笋?再说,上哪排啊?到处是水!”姚玉伟说。

“走,看看巴西旱稻。”我说。

“巴西旱稻没问题,我看过了。本来那东西就是水稻,不怕水泡。”姚玉伟说。旱稻田在方塘路南,穿过李树森热热闹闹的施工地,有的在砌墙,有的制弧形钢架,有的在筑钢架头上水泥墩和后墙上面的盖板,民工不时和我打着招呼。站在地头看去,60亩稻子长势喜人,绿油油的,已经半米高了,在柔柔的夏风中,微微摆动着绿色的裙子,顾自欣赏,无人惹芳。

“老姚,稻田里也要排水,趁这时候施肥加灭鼠药。杂草也不少。”我走到里面,顺手拔了几棵和稻子一样高的鸡毛友草。我又走到科技园路东那片日本大葱地。大葱约60亩,加上大吕村和前朱村,总共300亩,只不过他们两个村都把葱种放到老百姓家里分散种植,没有这一片这么集中。葱已经长到了大约50公分,还不到培土的时候,按老邵种植的要求,大葱长到一定程度,必须培土,保留少部分茎秆在地面,地下的葱白要求至少40公分。因此,当时接这活觉着简单,不就是种葱吗!真正种开了,光雇人深开沟就花了3000多块钱,没地方育苗,只好和大吕村一起,用苗时村支部书记孙运书打开了赖猫,他从我这里拿了5000多块钱的种子,结果说种子钱和苗子钱互相抵顶。利益永远是第一,这里离高密城近,村支部书记包括村民都贼精,什么都是交易,没有传统上的那种淳朴老实厚道。一说这葱种钱,我就来气。老邵那么豪爽的人,过后我才知道,他光卖给我种子300桶,每桶250元,进价150元,每桶净赚100元。

夕阳下,大葱郁郁青青如列队士兵,笔直地排排竖列着,长得非常整齐,葱沟里虽然还有积水,但问题不大。幸亏姚家村的“小喇叭”范忠厚,自从成立科技园,一个月300块钱雇着他看工地当保管,下大雨的时候,他冒雨把每一道葱沟都掘开,水排得还算顺利。

“李书记,今晚到我家里吃饭吧?我找你嫂子炖只母鸡,我孩子农校毕业了,在家里呆着没事干,你帮我忙,先让他到你这里干吧?”姚玉伟说。

“行,喊小房一起去吃。老李,你抓紧干。弄好一个算一个,别遍地开花,苗子不等人啊。”我回头对李树森说。

“小房,你明天帮我照顾工地,我回老家趟。”吃完饭,我对小房说。“小富啊,明天去高密采购时给我买条胶河鲤鱼。”我打电话给伙房里小富。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两个月没回老家了,我开上计生办的桑塔纳,带着胶河鲤鱼,又买了些咸鱼,一袋子大米,不紧不慢地踏上了回安丘的路。父母穷惯了,我每次回家放下钱,他们不舍得花,早晚就给了我那不争气的弟弟。弟弟中专毕业后找了一个化肥厂干会计,前几年很红火,比我挣钱还多,没想到好景不长,工厂倒闭,自己只好在安丘到处晃悠混饭吃。

降媚山下,秋意寂寥,丰草绿缛争茂,佳木葱茏可悦。那红彤彤飘着浓浓郁香的苹果,繁星点点玲珑欲滴的大枣,点缀着故乡的丰收的秋日。一位老人身体佝偻,破衣褴褛,白发稀疏颤颤,单薄的肩上背着一个破柳条筐子,手中拿着一个大镢,时而扛在肩上,时而放下拄着当拐杖。她艰难地爬上一个山坡,在一片茂盛的茅草丛停下,把镢放一边,坐在一块风吹日晒的青石头上,放下筐子眯缝着带点老花的眼睛,浑浊模糊中,看着降媚山东慢慢升起的太阳,看着脚底下度过两个季节密密匝匝带着白色毛绒的茅草,歇了老一会儿,她拾起大镢,努力用自己瘦瘦黑黑暴露着青筋的胳膊擎起那重重的镢柄,向那茂密的茅草丛刨去。偶尔,一镢下去,碰着石头溅起几个微弱的火星,震得她几乎拿不住那笨重的大镢。偶尔,调皮的“蹬蹬山”大蚂蚱从草丛里蹦出来,跳到筐沿上,困惑地看着老人刨这些春来春去青了来枯了去的寂寞无人惹的野茅草。老长时间,她脚底下才出现一片白白嫩嫩的略带着枯黄底叶的茅草根。她把大镢放在屁股底下坐着,慢慢地抖搂着草根上的湿土,簌簌地红黄色的降媚山土落在了她青色破旧的裤子上,她顾不得抖搂掉,只是想尽快地把这片茅草刨出来,再到下一处。有时累了,她的速度明显降下来,她就拄着大镢站着歇一会儿,仍然习惯性地眯缝着浑浊的眼睛看着她那再熟悉不过的郁郁芊芊黛青色的远近高低的连绵大山,闻着那空气里传来的淡淡的开山放炮的火药味。或许她在回想着自己年轻时深秋乍寒,趁上生产队干活前冒黑就和几个妇女背着筐子爬上了披满白霜的降媚山,爬上了银白的岱夫山,等到天亮回来时,筐子里已刨满了大大小小或完整或碎块的地瓜。大集体时落下的地瓜很多,这成了母亲业余养家糊口的重要来源。一个冬天下来,几乎不用动别的粮食,只吃母亲刨的地瓜基本可以维持生计。她或许想到那时多有力气,七八十斤重的一筐子地瓜自己搭肩就能背回家。回到家,看着熟睡的孩子,看着他们可爱地揉着惺忪睡眼起来吃着自己放上玉米面子做的热乎乎的地瓜粥饭,竟不知自己已披星挂霜出去干了一件为全家人填肚子的事情。或许,她想透过敦厚妩媚烟霏云敛的降媚山,看看自己的前夫和年轻早去的儿子。一阵晨风吹来,她禁不住揉着老花的被岁月和世间榨干的年轻时顾盼眉飞的水盈盈清泓汪汪的大眼睛,或许感叹晶莹容色、环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竟草木不如。草长莺飞转瞬间,自己老了,连刨点茅草都这么吃力了。

太阳出来了,透过高大的柞树、稀稀疏疏的枣树和低矮铺展的苹果树,斑驳筛在一个弱小坚强的老人身上。一个地方刨得差不多了,她把茅草顺好装进筐子里,踩着山石,小心翼翼地再找下一处。

“娘,叔,我回来了。”我一进那破旧风雨40年的大门口就大喊着。父亲正在收拾家里的一个破囤。他踩着一个破手推车,一点一点地用麦秸草修补着囤顶。

“你娘一大早上山了,说是给修他妈刨茅草。”父亲说。“谁让她去刨的?有本事她自己来刨啊!”我一听就火了。

“她打电话来说,肾不好,医生讲喝茅草根很管用,找我们给他刨点。我说等我去刨,她那脾气一听今麦儿(今天)你回来,一大早就去刨去了,说好找你带回潍坊去。”父亲说。

“她说什么你们就干什么,你们就这么听话啊!她就知道折腾人,她怎么不找她娘上山刨。”我的火气未减。正说着,母亲回来了,肩上一大筐子茅草,我赶紧接下来,“娘,谁找你去刨的,你就这么听她话。”我埋怨母亲。

“别说了,不是为了你们吗!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们怎么也行。她来电话说了,说你对她冷淡,不如以前了,娘真担心你要惹出什么事来。你可少给我惹事啊!”母亲喘着粗气,我赶紧给母亲端来水。

“你别管那么多,你们在家里别让我担心就行。”一提她,我心里就憋得慌,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烦。

“你回不回潍坊啊?回去正好带回去。”母亲问。“我不回去!”我没好气地说。

“我还想你这回来会回潍坊,我也跟着去,我想修了,顺便把茅草给她带去。你不回去算了,等我自己坐车去。”母亲说着去弄水洗筐子里的茅草。

“行,行,我今天把你送回去。”一看母亲这样,我赶紧去拿筐子放到压井边弄水洗。母亲到里屋拿出菜刀来,把茅草叶子剁去,只留根,找一个大塑料袋子装好。

“走吧,我收拾好了。”母亲说。

“把这个鲜鱼我们做做吃了,我吃完饭再走,不着急。”我说。

“刚来就走,屁股还没温热,着什么急?我还有话说。”父亲说,“我对你说,前两天大队里人来告诉我,你四叔今年春天就搬到甘泉岭了,那里原来也有个麻风村,这次安丘把两个合成一个了,在小祖管那里不方便。大队里这次来给他发前半年的粮食补助,你有空去看看他。鸡场里烧锅炉,我去不方便,等炉停了我再去。那里正好在去高密的路上,离景芝很近。”父亲说。

“我本来也想找个时间去看我四叔,搬到那里这样方便了,我抽时间去。还有,你抽时间继续打听一下我大爷的信息。看来是够呛了。我那姐姐呢?你打听一下我那大娘和我姐姐的信息,我们去看看,我们不图啥,只图看看,毕竟是自己家里人,总是一种挂念啊!”我说。

“我也想那孩子。你说,还差两个月就满两周岁了,你爷爷怕那孩子在咱家饿死,没法和你大娘交代,就让我送回去了。这一送回去就再也没见你姐姐了。”父亲说,“这些年,这事一直是块心病。我等着去川里院问她的一个姨试一试。唉!这辈子总要见你姐姐一面啊!”

拉着母亲出村,我车子开得有点快,拐弯时差点压死一条狗。本来没打算回潍坊,等着周末再说,可母亲提出来要去,我总不能让她从家里辗转去潍坊,心里总是感觉有点烦。路边玉米青青,刚刚吐着红色的缨须,我无心欣赏,径直前跑。

“停一停,停一停,你开得慢一点。”母亲在后面说。

车子停下来,母亲下来车,颠着脚,奔向路边的一片棒子地,拿出一个塑料袋,采着那些新鲜的玉米棒子上的淡红色的缨须,时而秋风吹来,玉米花粉簌簌吹落到她凌乱的白发上。

“娘,你干什么?”我知道母亲又是给她弄的。

“修她妈不是说这东西泡水喝能治疗肾炎吗?”母亲边撕拉着玉米缨须边说,脚下一棵倒掉的玉米差点拌她一个趔趄。

“她让你摘下天上的星星,你也摘?你听她瞎说,她本来就没有什么病。她整天想自己浑身都是病,你说怎么治?”我禁不住又火起来。自从父亲胃癌以后,大家庭我19岁就挑起来,所以我对父母说话也有点冲,可我不说了算,没人能承担起来,又有什么办法?

“你先慢慢泡水喝,等我回去再刨。满山遍野到处是,这东西不缺。”到家后,母亲拿出剪刀,一节一节地剪着茅草根,连同玉米缨须放在盖垫上端到阳台晒着。

“娘,你们先在家里,我要赶紧去上班了,今天借了人家车,晚上回去还。”我说。下楼走出老远,我看见母亲还躬着腰跟在我后面,我一阵心酸,禁不住眼泪落下,母亲受了这么多苦,拉拔我们长大,如今修都这么大了,我还是给她老人家添这么多麻烦。古有“卧冰求鲤”“卖身葬父”“姿蚊饱血”“哭竹生笋”等二十四孝,我们不至于做到这样,但起码的孝道都无法尽到。她这个年龄,应当我们来伺候,反而还是她来伺候我们。

四叔现在住的地方太好找了,从家里出来,沿着潍(坊)徐(州)206国道,走过安丘青云山,一路两车道柏油马路,我开得飞快。平常不开车,好不容易把车开出来,我必须把想办的事情都办了。路上到朋友胡健民开的药店停了一会儿。“从哪里来?大娘呢?怎么不带一起来?等着给你介绍个算了,我这里有一个刚刚20岁的,那个嫩那个脸一掐都能出水。”胡健民和我开玩笑怎么不把她一起带出来。朋友经常开我这样的玩笑,喊她叫“大娘”。

“去你的!你就整天知道这个。我要去高密上班。”骂了胡健民一句,我喝完一杯水拐弯上了206国道。车到一个叫甘泉岭的地方,我按照父亲说的大致方向,右拐上了一条乡级柏油路。前行1公里,右拐一条平展的沙子路,走了不久,一条乡间土路,曲曲弯弯通向一个大约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庄。环村全是庄稼地,绿油油的玉米正吐着红色的缨须,偶尔一只野兔蹦蹦跳跳穿过玉米地,看着我车子来了,不慌不忙地跳入草丛。到达村口,才发现这个村庄四周建有围墙,只有一个高大的栅栏门向东开着。

凭感觉,肯定是这个地方。很少见有村庄还建有围墙的,这肯定是一个具有特殊性质的村庄。刚把车停下,里面走出一个人来,红色的兔眼,垂直的“马爪”,一看就是个麻风病人。仔细辨认,竟是那高会计。以前在小祖官的时候,每次去都见到他,给四叔送的粮食,也要按村里要求,在他那里入账,并开具证明带回村里。

“高会计,你好!李仕明在哪里住?”我热情地打着招呼。

“哎,是你啊,几年不见了,找哑巴啊?你向里走,左拐,在最前排东南角有一间房子,就是他的,刚才我还见他上坡回来。”高会计打量了我老长时间。

我提着给四叔买的生活用品,慢悠悠地向里走。大门两边是菜地,白菜、茄子、扁豆、豆角、圆葱、大葱、土豆都有,带着浓浓的秋意和生机,这是典型的自给自足。作为麻风病人,他们不愿意去赶集买菜,自己种的也只能自己吃,拿出去卖也没人买。四下打量这村庄,共三排,北边一排住人,中间是一个很大的伙房和仓库,南边一排也是仓库。

如同看耍猴的,我倒成了一道风景。一个老人,嘴咧着,眉毛脱落,鼻子狰狞,像是有骨头要突出来,好奇地打量着我;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一手一个“兀扎”,两只膝盖下已经溃疡烂尽,靠“兀扎”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老远还有几个在坐着玩,一看我来了,目光都投向这里。

“你找谁?”她问。

“我找李仕明,大娘。就是哑巴。”这里人都把四叔李仕明这个名字忘掉了。“我领着你,在前面东南角。”老人热情地一只手挪动“兀扎”就走。

“不用,大娘,我知道,我自己走。”怎么也不是个事,看着这样走路心里总是不舒服,我快步向前走去。

沿着一排仓库,走到东南角,有一间低矮破烂的茅草房。门前外面靠墙支着一个炉子,炉子上一个少个耳朵的铁锅,没有锅盖。我驻足打量着这个只有五六十年代还能见到的茅草房,迟迟没有进屋。

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是我几年没见的四叔。自从到了潍坊人民医院,就没抽出时间来看四叔。他穿着一件不知多长时间没洗的破衣服,由于苍老,原来大大的四方脸盘已经被岁月、困境和孤寂无情地吞噬,额前的头发也退缩的很厉害,露着一个大大的脑门。

“呜呜呜呜!”四叔看着我,百感交集,没有和我握手。作为麻风病人,他们已经没有和别人握手的习惯。四叔只是抬起他那破旧的袖子,不断地擦着眼泪。我眼睛酸酸的,心里堵堵的,这么多亲人,有几个来看看我的四叔!

我向四叔招招手,示意进屋。房间很小,只有六七个平方。靠门口右边,还有一个炉子,好像是冬天取暖没有撤掉,左边是一个单人床,破旧的床单被子,带着油渍,里面靠北墙,用几块砖支起的长木板上放着几袋粮食和杂物。

“啊啊啊啊!”四叔两只手摊着,让我看他的房间。

“呜呜呜呜呜呜!”我再也控制不住了。这就是四叔的家,一个活了70岁而经营的家,一个麻风病人的命运和遭遇之家。我只是用手瞎比划着,解释着我这几年为什么没来看他,不管他明白不明白。

临走前,我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给四叔,他怎么也不要,比划着他不需要,拗不过,他最后留了一张50的。从四叔那里出来,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默默地开着车向回赶,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音。

九月底,大棚终于建成四个,我迫不及待地安排运土、调畦、移栽。看着那些以色列樱桃西红柿很多都在苗床上开花了,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小房,先把这些开花的挪进去,那些椒子苗你再喷几遍药,别让它们长得那么快。草帘子快来了吧?很快就得上草帘子了。”我问。

“过两天就来了,还晚不了。李书记,咱们这草帘子是用人工拉的,还是用自动卷帘机?”小房问。

“卷帘机。我已安排老李定做了。”我说。

“哎,李书记,你看这水池子老漏水,这椒子怎么浇?大棚里面都泡了。”一个干活的妇女喊我。我走进棚里一看,果不然。是大棚里面的蓄水池漏水。

“老李,你过来,连个水池子都弄不好,你还建什么大棚?”我质问李树森。“李书记,我接着找人弄。这两天人手不够。党委营秘找我建厕所,这里的池子还没凝固好就向里抽水,怎不漏?”李树森说。

我不经常回党委,很多时候都是在工地上或和几个包工头抓阄买水饺吃。今天回去开党委会才发现党委新盖了厕所,难怪松堡建筑公司的王法海见了我说,“李书记,你就让我们盖那几间办公室,也不再给点活?你看人家李树森活都干不完。”新建的厕所紧靠财政所东墙,高大气派,水冲式。不知为什么,营秋富在外面站着。我小便完刚出来,一个老头从一个电饭煲里用钳子夹出一条毛巾来让我擦手,我看了看那毛巾,还带着黄不拉几的东西,肯定别人用过了,老头直接放进去,算什么消毒。

“谢谢大爷!”我接过来象征性地递给老头。听见里面大便池有水冲声,出来了郑务聚。

“哎,郑书记,你好!不是让我来开党委会吗?”我向郑书记打招呼。

“是啊,开个会,商量一下救灾物资的问题。”郑务聚边擦着手边说,“这厕所怎么样?市里领导每次来都说我们这里厕所太差。改造一下。小营,你再找一下李树森,这水量太小了,冲不下去、冲不干净。”

“郑书记,我找过老李了,他说这没办法,是自来水压力太小。”营秋富说。“小富,晚上食堂准备的好一点,几个书记开完会要吃晚餐。你能不能别买那些长辣椒,郑书记不喜欢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你说了几次了,你就是不听。”营秋富陪着郑书记在财政所门口碰见伙房里小富故意说。

“好,知道了,营秘,大老刘正在准备。”小富说,“我操你娘,你个狗舔的,当着领导的面狐假虎威,就差到厕所里把领导屁股舔干净了。”小富看营秋富陪郑书记走远了低声骂道。

我走进党委会议室,几个书记都来了,在闲聊。王地锡眼睛黑黑的带着眼圈,像是没睡够。“王书记,昨晚又喝酒了吧?没睡好?”荆兆明问。

“哪里?昨晚全是大整顿,夜查娱乐场所,市里要求分管政法的都陪着。一夜下来,哪睡觉啊?”王地锡说。他说的是不差,但吃晚饭时没耽误他。那天,他一人开车到了附近姚哥庄乡镇的一个“鸡”店,他的几个铁哥们早在那里等他了。上菜完毕,把门一关,当着几个死党的面,他就把服务员的裙子掀开,不顾一切……

“好了,我们开会。救济款和救灾物资来了,大部分也分下去了,可据我了解,很多还在支部书记手上,他们不是不想尽快分下去,可村里受灾户难以平衡。这东西放在手里可是个刺猬,上面来一查就出事,救灾物资,谁也动不得。荆镇长你安排各管区抓紧落实到户,作好登记。高书记,你安排西边那几个村支部书记,把账造好,让村干部做好老百姓工作,上边快来检查了。有一部分物资,我们留党委用了,让那几个村顶一顶,这事只我们几个书记知道就行了。”

“这没事,物资账都造在村干部家里了,来检查怎么应付也都交代好了。”高敬纲说。

“好,会到这儿。高书记留下,我还有事。”郑务聚说。

“老高,那300万救济款,你负责处理一下。按说这事荆镇长负责,可他喝上口酒嘴就把不牢,让他去处理我不放心。你找敬老院老宫、水利站和自来水公司安排一下,把账做好,先把救济款从财政所划到他们账户上,等检查过了,让他们再交回财政。”郑务聚说。

“好,放心!我一定办好!”高敬纲说。

“一定办好!办不好,我们几个都完了。可这钱也不是到我们腰包里,还不是为了财政!如今乡镇这活难干啊,财政自己刨食吃,你们干副书记的不用考虑,每次发完上月工资,就愁下月工资。他妈的,砸死也不来干这活了。这活,累死了!让我进城干个部门负责人,我立即去!”郑务聚说。

十一月中旬,一场小雪降临胶东半岛,大地一层薄薄的白茫茫。早上起来,披上几年来未穿的羽绒服,我提着烧水壶,拿起一把大镢,打开门,一股凉风袭来,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已经零下10度了,方塘已结起厚厚的冰。我“嘭嘭”砸开冰层,用一个舀子舀起那些带着冰块的池水装进烧水壶,踏着薄雪,“咯吱咯吱”迤逦回走,身后留下一串淡淡的脚印。

随着12个大棚的建起,我把办公室也从党委搬到了科技园。在这里工作方便,不用每天10多公里来回跑。小房也从集体宿舍住到我隔壁,买好炉灶油盐酱醋,我们俩就在这旷野里过起了半野人生活。

“小房,起来吧!我烧好稀饭了,咱们把昨晚炒的葱热一热吃。”昨晚突发奇想,看着老邵拉收购的剩下的不合格的大葱,我们正愁没法卖出去。“李书记,我们炒葱吃尝尝。”小房说。“行,试一试,尝尝味道怎样。”这日本大葱鲜吃起来比我们国产的甜度要高一些,含纤维也长。天太冷,我们懒得去买肉,用花生油清炒,“小房,味道一般啊!甜么西的(意为甜度很高)。”我说。“是不太好吃。”小房说,“哈哈,凑合吃吧!”

老邵发展的大葱是十月底来收购的,价格还好,一斤一块五,可我科技园这60亩只能按八毛一斤卖给老邵。那几个村的老百姓可不管合同价,一看市场价一块五,干脆自行处理,哪个来收的价格高,他们就卖给谁。

“涵穹,你赶紧管一管,当初是你代表党委签的合同,老百姓这样卖,我不白放葱种了。”老邵火辣辣的。

“老邵,我找过他们管区,这老百姓,到这份上拿着没办法。”我说。

轮到我种的这100亩地了,看着地里这么青黄色一望无边这么一大片,我真以为能发一笔,弥补一下芦笋的损失。光那芦笋种子就花了15000块钱,郑书记说等科技园收获了,从科技园收入里扣除。

“李书记,你快去看看,他们来收葱的筛选出很多不合格的,地里满是。这样下来,我们亏大了。”小房急火火地跑进来找我。我正在欣赏着一本杨天宇写的《仪礼译注》,很多繁体,比较晦涩。

秋风萧瑟柳叶飘飞中,安丘来了七八个验葱的,前边是村民们在用锨掘葱,他们在后面一棵棵选。标准要求一般是长40公分左右,粗2公分左右,保留3~4个青叶,必须是不分叉。验收合格的,他们把葱放在大卡车上,拉回安丘粗加工后装柜发往日本。

“这葱怎么就这么多次品呢?你们能不能放宽点?”我问。

“按照邵总的要求,我们已经照顾放宽了。可是,你看这葱很高很粗,但是分叉。分叉的太多,我们又不能要。”一个收葱的说。

我一看,分叉的太多了,几乎在掘出的大葱中占了一半,高数粗数都够了,就是分叉。日本鬼子,你他妈的为什么分叉的不要?

“老邵,老邵,为什么我这里大葱分叉的这么多?你们又不要,这怎么办?这损失大了。是不是你的种子有问题?”我哭丧着脸。

“涵穹,不会是葱种的问题。其他村用的是一样的葱种,他们那里分叉的就少。我看过,我估计原因是你那里地势低,积水淤泥多,大葱生长受到了抑制。”老邵说。从此,老邵没有和我再联系过,从我这里他也没掘着金子。

整个卖葱的过程,我都没心情去打理,全靠小房,60亩地的大葱,扣除葱种、化肥、人工费剩了不到6万块钱,倒是办公室西边堆了小山一样的次品。晚上,他们都收工了,工地上唯我和小房,关上大门,我们俩喝成了一摊烂泥。我心酸,我冤屈,我想起细雨霏霏下,亲自和村民给大葱施肥。那时,我已经不是个党委副书记,成了一个普通村民,我挎着个篮子,底下铺上塑料薄膜,深一脚浅一脚的飘洒;大葱培土,我挽起裤腿,加入他们的队列;炎炎烈日下,我头戴破斗笠,带他们一道锄草;那些大青虫子,喷药灭不死,只好蹲在地上随着“哧”喷出的青屎,一点点把他们捏死……

“小房,一会儿上班,我去党委开碰头会,你领着他们先把草帘子上的积雪用扫帚扫下去,再用卷帘机卷起来。”喝着稀饭,我和小房说。

“行,你去吧,我在这里就弄了。我刚才转了一圈,怎么也感觉李树森建的这大棚是豆腐渣,到处透风漏气,有几个棚的温度就是提不上来,那椒子佝偻着就是不见动弹,栽上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大棚里面钢架下面的立柱有些也开始侧倒。像这种设计的大棚一般能用十年,可这才建了几天啊就这样?大棚弧形钢架的角度也不对,明明是正午太阳,大棚温度就是不高。我担心那钢架,咱们用的是卷帘机,正常这一个棚40个草帘子就够了,可现在到了70多个,我每天在上面踩着忽悠忽悠的,真担心用脚就能踩下去。”小房不无担忧地说。

“他妈的,这就是6万块钱一个的大棚。”我发着牢骚出了门。虽然我负责科技园建大棚,但财政权不在我这边,据说,这大棚一个6万是郑务聚安排高敬纲和李树森结的。就是6万,李树森还跑到郑务聚办公室,扒开嘴就哭,说由于洪水,建大棚成本加大,没有算他洪水以前的投资。没有财政权,连买笔墨也得找荆镇长签字,即使如此,随着科技园的建成,郑务聚还派了他的一个亲戚刘积晓,在党委干团委书记,来科技园兼任副主任,实际是来监视我的。那会计也是他安排的,还有那个王彦,也是他的一个远方亲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此下来,反而搞得我和他们关系紧张,总是发生些不愉快的口角。好在我没有财政权,监视不监视也就无所谓了。建围墙的宿祥成、盖大棚缓冲间的老夏和李树森经常约我和刘积晓吃饭,好,我让小房做一些5元、10元的纸团,采取抓阄的办法,每人摊派,搞得刘积晓很难堪,他本来就喜欢喝酒,想揩施工队点油水,也没办法。

“李书记,从这场雪来看,这不大的雪就给草帘子加重很大,卷帘机拉的时候,我都感觉钢架在裂一样。我真担心这么多草帘子哪天会出事。不行我们撤掉一部分,改为人工拉吧?你说下点雪就这样,不用说下雨了。”从党委开完例会回来,小房对我说。

“先这样吧,一个大棚刚卷帘机投上4000多块钱,不用摆在那里,又赚人家说我们玩花样。”我说。

“李书记,明天把科技园清扫好,市委两大班子要到松堡观摩,科技园是我们一个亮点,由你汇报,你准备一下。”郑书记打来电话。

第二天,由郑务聚的“奥迪”开道,来了两辆日本“丰田”面包,下来的是人大、政协、组织、宣传等一些主要领导,高密电视台紧随其后,不断拍着科技园的一些场景。

“各位领导好!现在我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我们科技园的基本情况。我们松堡镇科技园总共占地200亩,总投资400万元,一期工程100亩,现建有方塘一个,蓄水最多可容纳12000多立方米;大棚12个,明年计划再建12个。迄今为止,我们已种植以色列樱桃西红柿、以色列长椒、长茄、五色椒、台湾圣女樱桃西红柿、青椒、韩国西葫芦等15个品种,蔬菜长势良好,个别大棚的青椒已开始上市。科技园建成以来,我们以科技园为龙头,大棚为孵化室,试验效果好的蔬菜品种再向老百姓种植推广,有力地带动了松堡的现代化农业发展……”我意气风发地站在一个土墩上向他们介绍着科技园的建设情况,郑务聚在人群中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王市长,这边走,看看我们种的以色列樱桃西红柿。”我汇报完毕,郑务聚领着他们参观大棚。科技园现在是最利于观摩的时候。12个大棚,气派漂亮,还有一个欧式红瓦尖顶的缓冲间,铝合金门窗,地下电缆,显得空阔大方。走进大棚,个个长势旺盛。那樱桃西红柿,已长到2米多高,下面的已经成熟,有红色的,有金黄色的,个头匀称,品质上乘,口味怡人,参观的人不时摘下品尝着、赞叹着;那长椒、青椒,用一根根丝线吊在横杆上,已结着硕大的果实,青翠可爱;韩国西葫芦,个头如香蕉,黄色撩人……来参观的领导们,还兴致勃勃地查看了大棚滴灌,既节水,又能保持大棚的干燥湿度。

“好,很好!好好干!你就是那个从潍坊市人民医院下派来的李书记吧?干的好,很好!”王市长禁不住夸奖我说。王市长的一席话,如春天暖煦煦的东南风,把我吹得脚底下像喝醉了酒一样,有点晕乎乎飘飘然。

“李书记,你看市里领导肯定你的工作,非常满意。前几天开书记办公会,你回潍坊了。是这样一件事情,我们的胶河改造工程被省里批准了,3000万资金很快分批到位。我想成立个胶河工程治理指挥部,由荆镇长任总指挥,你和吴祝秋为副总指挥,宋和风为现场调度,水利站具体负责管理施工。这边科技园建设也结束了,我想让刘积晓接替你工作,你去带领他们治理胶河,怎么样?”送走王市长,郑务聚边走边和我聊天。

“去治理胶河?郑书记,我还是在科技园吧,这科技园刚刚起步,我怎么好走?让荆镇长和吴祝秋领着干吧。”我说。

“行,再说。”郑务聚说。岂不知,他是想把刘积晓放在科技园,尽快年底考察提拔。我怎么就这么傻?

晚上,经常是和农校宋律艮喝酒聚会的时候。一起吹吹牛、侃侃山、发发牢骚,解除一天的疲劳。

“老宋,来一卦,弄着玩。”老宋喜欢易经,经常测字弄着玩。每次测完,他都记下结果,看到了那天灵验与否。我写了“仕途”两字,递给老宋。

“去去,我是自己算着玩,你还当真啊!”老宋说着,把那纸条拿了过去,根据笔画,写下卦画。

“老李,不是我说不好听的,从这卦画上看,现在对你仕途不利。”老宋一本正经地说。

“是吗?”我扬起被“商羊神”烧得有点发红的脸,“怎么看?”我问。

“你看这卦画,上火下土,不动啊!并且现在正做的事情,对仕途非常不利。所解之术最好抽身,急流勇退。”老宋说。

退?借酒浇心,我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科技园,现在刚刚见好,我岂能拱手让给刘积晓坐享其成?“不能退,老宋,这退了,我太不死心啦,我不白干了。我要坚定信心干下去!”我仰头一大口“商羊神”。

“老宋,再来个。”我写下“离婚”两个字。

“去去去去!人家说宁拆十座桥,不拆一座庙,我老头子这么缺德啊!”老宋说。

“老宋,这与你又没关系,真的,我确实是真心的。你不知我们俩当初结合的背景,确实在一起过不来。老宋,你就给我算算,你这也是成人之美么。你就看着我这情况舒服,其实还不如离了幸福!”当着老宋和小房的面,我第一次掏出了自己的心底。

“老李,我对你说,你离不了,趁早死了那份心吧!这卦上很明显,她是不会和你离的,即使你费很大周折,上面看是损名害誉,对你非常不利。”老宋拗不过。

“老宋,我呢?给我算一算。你看我还能不能再找一个?看我能不能发财?”小房也来凑热闹,写下“寒水”两个字。

“你说你小子和人家王燕好好的,与老李不同,你还想什么?一次只能算一个,不过,小房,你以后能发财,我看你小子能发大财,用不了几年。”老宋说。

“来,老宋,我敬你!等我发了财,来送钱给你花。”小房一听激动起来。确实没想到,老宋真言中了,几年后,小房从事建筑修路往海上运石头,财产到了100多万。更没想到,我的仕途和婚姻也让老宋算准了,并且这仕途的倒霉没有多久就言中了。

“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前途如大棚薄膜一片光明,不用担心!”从老宋家出来,我嘟囔着,趔趄着,脚已经开始找不着地了。

[1]玉米棒子前面的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