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 / 2)

烟雨一蓑 仓三易 10881 字 2024-02-18

“你怎么了?小刘。”我急急地问。

“哎哟,刚才出去买菜,低头选菜时,让一个‘小死尸’[5]骑自行车用前轮胎撞在腰上了。”她躺在床上,揉着腰说。

“他人呢?你就让他走了?”我问。

“让他走了。当时没感觉,回到家才感觉疼。”她说。

“行,你快躺着吧。我做饭去。”我说。刚才晴朗的天气,飘过几块云彩,然后越积越厚,竟然噼里啪啦下开了雨。

“修,到屋里玩去。别乱动,我去厨房做饭。”雨由小到大,织成了雨帘,沿着门前的钢塑挡雨帘没遮拦地淌着。厨房在平房的对面,是我找医院领导要的一间小仓库,让我改造成了厨房。

“修,别动!我去挖一挖排水沟,回来喂你。”平房地势太低,一下雨就积水,我找了一把铁锨,用力地挖开那些淤泥。

过了接近20天,她用膏药帖,卧床休息,仍然腰疼。幸亏我放假照顾孩子。“小刘,明天我陪你去骨科找医生看看,不能这样拖了,你我都很快开学了,再这样拖,怎么办?”我说。

“行,我们明天就去。”她说。

家属院就在县医院里面,找医生看病太方便了。我找了骨科主任吕聚元,他是部队军医出身,在骨科研究颇有造诣,多年老骨科医生。

“涵穹,你去和她拍个片看看。我估计她这病变不是三年两年了。你再走路我看看。”吕聚元说,“你看,涵穹,这不很明显吗?估计左腿要比右腿短一公分半。你看,这左腿,明显粗壮,而右腿萎缩,这应当是多年走路进行性萎缩病变。先拍个片再说吧。”

X线片很快出来了,我拿着又回去找吕聚元看。吕聚元把片子放在阅读器上,仔细地看着说:“恩,你看,这片子很清晰。她这腰椎,腰5、腰6、腰7、腰8都发生了生理弯曲,骨盆也向左侧倾斜。你看片子上这双腿,左腿短,右腿长,左右相差1.7公分,左腿粗,右腿细。这应当是多年压力压迫的结果。从力学上讲,由于两条腿受力不均,压力倾斜,导致骨盆、脊柱发生弯曲,从而压迫神经,引起疼痛。因此,你爱人被自行车所撞,只不过是个诱因,真正的原因是你爱人小时候可能受过脊髓灰质炎病毒感染,病毒侵犯脊髓前角运动神经细胞,留下了轻微的后遗症。随着年龄的增长,生孩子后体重增加,身体承受压力加大,从而加重了病情。”

“吕主任,这不可能。我以前没有任何感觉。”她不相信。

“这片子上不明显看出吗?你看看,这一根腿长,一根腿短;一根腿粗,一根腿细,怎么解释?以前没感觉,是因为症状轻,随着年龄和体重增长,症状也就加重了。”吕聚元说。

她无以言答。

“吕主任,这怎么治疗呢?”我问。我不关心它发生的机理和原因,我最关心的是怎么治疗。

“对症治疗,服用止疼药。多锻炼身体,尽量减轻体重,是缓解症状的重要办法。”吕聚元说。

回到家,她“嘤嘤”哭着。“这怎么可能呢?我这些年就没觉着。这怎么突然会查出这病来?”

“我相信吕聚元说的是正确的。你想啊,你腿都那样了,是一年两年的事情吗?”我说。

我做完饭,给孩子喂上,眼看快十点了,修也还不睡,在玩他的积木。

“修,几点了?该睡觉了。来,洗脚,上床。”我默默地郁郁地闷闷地给孩子洗着脚。

“爸爸,你搓我脚痒死了。”修嘻嘻笑着,边用脚踩着水玩。

“好了,睡觉吧。”我把孩子抱上床,“你也睡吧,我要想一想开学后课题如何做。”我对她说。

是夜,我躺在外面房间母亲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夜,黑的可怕。以前,是那么喜欢皎洁如银的月光洒在自己身上,慢慢地享受着月亮的爱抚,甜甜地入睡,但现在“夹皮沟”,连月光都懒得照射进来。

“难道是表嫂说对了?她以前真的受过脊髓灰质炎病毒感染?”我反复咀嚼着这不可接受的现实。这才回忆起县医院几个朋友暗地里提醒我,“涵穹,你当初怎么找的?也不好好看看,找这么一个人,走起路来一歪一歪的。”我当时心里是有点疙疙瘩瘩的郁闷,但想事已如此,总不能离婚吧,孩子都这么大了。再说,她也让我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只不过这风不起浪平静的生活让我有点乏味平淡,缺乏盎然情趣。

眼看暑假就要结束了,现实让我无法去多想她那腰疼的根源。

“小刘,我今天回家去接老母亲回来看修,你腰疼多注意。我这几天就要准备去济南了。”早上,给修喂完西红柿鸡蛋面条。

“爸爸,我也要跟着你去奶奶家。”修缠着我腿。这小子真怪!我平均一个月不在家,只要我回来,就像跟屁虫一样,谁也不跟。

“呜呜……”修咧着嘴。

“在家里和你妈一起,我下午就回来了。坐公交车下车后还要走刚着远(很远),你怎么走?能跟上我吗?在家里,下午我就和你奶奶回来了。听话!好孩子!回来我和你去汶河边捉鱼。”

暑假开学没几天,我的导师冯建国从菲律宾回来接受了世界卫生组织Al-liance卫生经济研究联盟的一个关于麻风成本的课题。

“涵穹,你和王玲、王乾几个人根据标书设计调查表,我们准备在山东潍坊、临沂、聊城、菏泽选几个点进行现场调研,目的是研究麻风病人的直接成本、间接成本和无形成本,而无形成本重点看一下麻风病人的生活质量。”

导师的话又勾起了我心中的无限缱绻,我又想起了我的四叔。

父亲自从做了胃大切手术,重体力活是不能干了,给四叔送粮食的任务就落到了我和五叔身上。

同样是起个大早,趁村民还在被窝里悠闲地听着鸡鸣犬吠的时候,我和五叔已披挂着晨霜爬上南山了。蜿蜒不平曲折的山路,如爷爷、父亲的人生,亦如我的人生。我在前面拉着车子,五叔在后面推着,继续着父亲推车辗过的路。

“五叔,我问你,我就不明白,你和四叔是亲兄弟,你怎么不亲他呢?”我问。“怎么不亲?毕竟是亲骨肉。可你知道村里对我的那种眼光吗?那眼光里什么都有,鄙夷、歧视、讽刺,头抬不起来啊,我连当兵的机会都错过了,找对象的机会也错过了。你看,你以为我愿意找你五婶子啊?连饭都做不了,没办法啊!不找,在村里也是抬不起头来,这光棍的名声总是不好听。我和你叔叫什么活着啊?没脸活啊!”五叔禁不住感叹。

“唉!也是!你说对我有没有影响?”我突然害怕起来,秋天的露水打在我身上,凉凉的,我打了一个寒战。

“不敢说。这个阴影在你这一代还不一定能消除。好好干!争取大学毕业找份好工作,别让人瞧不起!”五叔说。

“五叔,我推会儿吧。你拉着。”下坡了,我主动提出来。

“好,你小心!扣好袢!把袢放长点。”五叔把车子停下来。

我打量这整年与父亲相伴的带有经典和现代相结合的交通工具,扣好袢,两手攥紧车把,弯腰拾车,屁股后倾,身子前倾,慢慢地放着车子前行。

不知哪位领导有这么好的眼力,选择了幸福村麻风院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三面山岭,只有一条长满衰草的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延伸着。我磕磕绊绊推车摇晃着,险些摔倒。

“前面一个坑,你小心!”五叔拉着车子嘱咐道。

整个麻风村有四五十间房子,东西南三面环山,北依浩淼的祖官大水库,一棵棵粗大的钻天杨直冲苍天,向世人诉说着这里的一切。东边山岭上,十几座孤坟孤零零地四仰横躺,布满了郁郁的秋日的荆棘和蔓子草。

四叔正在村东地里锄地瓜地里的杂草,看见一老一少迤逦而来,惊异地发现是我和五叔。

“呵呵,呵呵。”四叔兴奋地接过车子来替我推着,也不用五叔拉了。虽然孤苦一人,四叔的身体还是特别好。

我几乎每年都见四叔,但都是四叔回村探望父亲,这是第一次来麻风村。一条街,一个院子,住着70多人,只有十多户是夫妇同居,其中有几户夫妇都是麻风病人,在这山水相隔的地方组成了新的家庭,原来的子女躲得远远的也不来看望,有几户夫妇本来就是麻风病,在村里呆不下去双双投奔这麻风村,其余都是光棍了。

以前只知道世人传说麻风有多可怕,我这学医学的,虽然老师在课堂上也讲清楚了它的传播机理,即使如此,今天真见了麻风病人,头发梢还是感觉冷飕飕的。10多个腿部残疾的坐在轮椅上,有一个两腿没有了,两手各拿着一个小凳子,上面包着块破布,靠手支撑人艰难地挪步走路。有一个麻风浸润面部神经非常严重,满目狰狞,白惨惨的肉突着,咧着变形的嘴,这以前听说过的“狮子面”,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述尽其形。有的胳膊没有了,只有褪尽的那一点,皮肤像刚生下的小孩泡了水一样。负责生活的高会计长着红红的兔眼,像是随时要咧嘴吃人,右手“马爪”,呈九十度向下垂着。

四叔放下车子,把粮食放进屋里,指着自己炕上的粮食和外面的地,又指指自己的嘴巴,示意粮食足够吃,不要送了。

我站在门前端详着风雨破旧的对联:上联“社会主义好”,下联“共产党万岁”,横批“幸福生活”。

这是我第一次来麻风院看四叔,看着这对联,我不禁哑然失笑。对联是很好,但现在已经是1990年了,过春节还贴这种六十年代的对联。

要走了,四叔一直把我们送到山外,斜阳余晖中,仍见他挥手依依。

回来到达土山村离我村只有两公里时,五叔突然说:“涵穹,别走土山,向西走,绕过庄头,再回村。”

“五叔,就这么近了,凭啥再多绕上那5公里?”我不解地问。

“我们俩人推着个车子从土山穿过回村,人家不就发现我们是去麻风村了吗?听我的,向西拐。”五叔不容置疑。

“唉!他娘的,五叔你怕啥?”我叹了一口气,和五叔拐上了去庄头村的路,再绕庄头回村。

八月十五中秋节,素月生辉,金蟾高挂,万里清秋,烟波浩淼。我们调查组在潍坊皮防站和安丘皮防站的协调下,会同WHO专家David Droge和他的助手Wenni,来到了我再熟悉不过的麻风村,与村民们共度这一特殊的中国传统节日。

David Droge显得非常兴奋,看着月光下几桌美餐和不同品种的月饼,禁不住先拿起筷子笨拙地吃起来,我赶紧地上刀子和叉子。

“No, no, I try Chinese chopsticks.”David Droge高兴地说。

“Why don't you have this delicious food?”David Droge看我们不动筷子,好奇地问。

“好,来,大家吃。”看着身边的麻风病人,我心里也觉疙疙瘩瘩不自在,但还是拿起了筷子,夹起了一块他们放养的土鸡。同学们第一次和麻风病人坐在一起,谁敢吃啊。为了吃这顿饭,村长老胡特地挑选了一些病情较轻的来做客。

四叔要是走在大街上,谁也不会看出他曾得过麻风病,只可惜是不会说话。但老胡为了我,也把四叔请来了。我为四叔夹着菜,心里酸酸的,为了和四叔吃这一顿饭,我心里也嘀嘀咕咕的。以前四叔回家,父亲母亲是绝不让我和他一起吃饭的,而是单独舀出一份菜来,让我和弟弟自己找地方吃,他们两个陪着四叔。

“我们两个老了,无所谓了,你们孩子可别赚闲话。”父亲感叹。

四叔看着我,嘴里呜呜急得说不出话来。他伸出二拇指,指了指北面,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做刀子状,急得直掉眼泪。

我一开始懵了,突然明白过来四叔指的是父亲的胃部手术。我慌乱地指着自己肚子,一个劲地点着头。四叔咧嘴笑着,也点着头。

晚上,大家兴致勃勃地登上几只小船,去欣赏湖光月色。圆圆缠绵的月亮带着清爽高洁带着朦胧羞涩高挂天空,在云中时隐时现,清辉万里,一片澄练。月影相倒,桨声悠悠,几叶飘零,轻棹飞舟,滑过梦里水乡,驶入风情万种。

明月不谙离恨苦,波光盈盈相思泪。坐扁舟一叶,遨游于渺渺之中,朦胧的月光,朦胧思绪,朦胧着我的眼睛。开学快一个多月了,不知它腰疼如何?老母亲子宫下垂,腰也不好,可是更加劳累?孩子如鲜红三月桃花,变化可大?虽来安丘出差,但离县城偏远只有两天时间又不能回家看看,只能等到孩子过生日好好补偿了。

济南的秋天太短暂,转眼间大街上法桐在瑟瑟秋风中萧萧飘落,北面的黄河缓缓地放慢了奔腾,如驯服的野兽,静静地流淌着,给人一种少妇般的静态美。我穿着外套,追赶着初冬,沙沙地踩着金黄色的落叶,无限遐想渴望自己的亲人。

济南东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攥着发热的50元钱发呆。兜里只有50元回家给孩子过生日了。我看了看广场上黑压压的蚂蚁人群,拔腿向车站西部走去。逃票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了,以致不逃票自己都不舒服。为了逃票,我从一开始哆哆嗦嗦的罪恶感,到心态自然平静就像应该做的那样一次一次地滑过铁路大哥的眼睛。济南到潍坊,10元钱的火车票,我学会了各种逃票的花招,在宿舍里互相切磋技艺,足够办逃票培训班了,甚至探讨飞机票怎么逃。

来到车站西边的桥洞子,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估摸火车快到站了,爬过路障,贴着墙根,混进慌乱奔跑的人群,挤上那种几乎车上不查票的破绿皮车,偶尔查票,可提前躲进厕所或在车厢里溜着。火车到了潍坊,刚要准备出站,巡逻的乘警来了,我一看不妙,故作弯腰系鞋带,向四周看了看,无处可逃,万般无奈之际,趁乘警不注意,火车停那几分钟的刹那,一猫身钻了火车底,刚过车底,就听见那火车轮子“咔哒”一声,火车喘着粗气开始启动,我浑身发抖,冒着冷汗。

“妈啊,要是今天葬身车底,也太亏了吧!”

十月初八的安丘,厉风刮着小雪,家家户户蒙着雾气的窗户上迎接着一个个匆匆的憔悴的天涯倦客。出了安丘汽车站,我想:“怎么买点生日礼物呢?”这个月工资也快发了,可以用这50元钱给孩子过一个奢侈的生日。想着很快就见到老婆孩子和老母亲了,我疲惫的双腿加快了步伐,被朔雪模糊的双眼朦胧地看到孩子在生日蛋糕和生日蜡烛下的欢笑和浪漫。

汽车站离县人民医院只有两公里,我两手插在裤兜里,边洒摸(环顾)着四周哪里可以买到称心的生日礼物。

“大兄弟,行行好吧。父亲重病,无钱医治,回家一死了之,但求路费。”路边一个中年人不停地磕着头,旁边躺着一个用被子盖着的老人,只露着两只眼睛。我犹豫了一下,掏出了一块钱。

“扒鸡喽!刚出锅的扒鸡!王老三扒鸡!”北关老头王老三在灯火初上的冬夜招徕着顾客。

“大爷,来一只小的。”我和母亲不太吃鸡肉,就犒劳她和孩子了。

“大兄弟,15元,吃好再买,我王老三的扒鸡,你吃了就知道了。”老头说。

经过天下客商场,我被几个卖花的吸引住了,花很便宜,那红玫瑰、黄玫瑰1元两只,百合只有2元一只。

“叔叔,买我的吧,我的2元五只,妈妈住院了,我出来卖花,弟弟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做饭。”一个大约10岁的小姑娘扯着我的衣角,怯怯地说。小姑娘大大的明眸带着无限天真和单纯,围着一条手工织的毛巾,手冻得像玫瑰那样饱满。

“好,小姑娘,我买,多买几只,这百合我也要了。这么冷的天,快回家吧。”我突然被小姑娘感动了。

在蛋糕店,我买了一只20元的。“大兄弟,刻个什么造形的?”师傅问。“你在上面刻个小狗吧,我小孩是属狗的。”我说。

“修,修,你慢点行不行!小心!别拿铲子乱铲,拿过来。”刚走进“夹皮沟”,我就听见她村妇似的声音在狭小的胡同里高高地荡漾着,挤得满胡同散不出。

“妈妈,我爸回来了,我爸回来了。”修一转身看见了,撒丫子就奔来,“扑通”一下磕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爸爸,爸爸。”修抱着我腿,接着就看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她也出来了,看着我,脸上洋溢着笑容。

母亲正在厨房里蒸包子,带着一身热气,粘着满手面粉,笑呵呵地龇着不全的牙齿。“今天是修生日,我寻思着他爸就能回来。”

“爸爸,我要点生日蜡烛,我要点生日蜡烛。”修拉着我的衣角。

“好好,爸爸给你点蜡烛。”我哄着修说。边点上蜡烛,边用剪刀剪着玫瑰多余的杆茎和枯黄的花瓣。

朦胧的蜡烛下,烛光里修天真烂漫的笑容,老母亲笑呵呵地剥着她永远吃不够的地瓜,因为烫,两手不停地来回掂着,脸上洋溢着幸福,整个家庭呈现着一种恬然和谐的美。我寂冷的心猛然找到了家的感觉。

“修,咱们找一个大瓶子,把玫瑰花插上。”我说。

“爸爸,就用那个大花瓶吧。”修指着桌子上的一个内镶金陵十二钗的瓷瓶。

“好主意!就奢侈回吧。”我笑呵呵地插着玫瑰。

“爸爸,我来浇水。”修拿起塑料勺子就去水龙头接水。

大红的玫瑰富贵典雅,端庄正重;淡黄的玫瑰含羞待放,温文尔雅;洁白的玫瑰高雅清洁,超凡脱俗;淡紫色的康乃馨和谐美满;乳白的百合落落大方,房间里顿时多了股淡淡的清香,浓浓的暖意,醇醇的温馨。

“明年我就毕业了,再重新找份工作,我们好好地过日子,我也用不着来回奔波,你们再也不用这样受苦了。咱娘也可以回老家了。”我喝了口酒,由衷地感叹。

“是啊,我和孩子都盼着你赶紧毕业,好在一起过日子。”她也高兴地说。“自从认识三年多,还没给你过次生日,哎,你生日是哪天?等我和修也给你过生日。”透过疏密相间的散发着浓浓郁香的玫瑰花丛,我呷了口“景阳春”酒,欣慰欢快地说。

“我……我的生日是十一月,有的年头有,有的年头还没有。”她亮着大大的深深的眼睛,慢吞吞地说。

多么简单的问题怎么这么复杂!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郁闷,一仰头倒了口酒,散发着浓浓醇香的百年老酒竟然进去是辣辣的苦苦的。

“喝不喝稀饭?”母亲拿起碗来问我。

“不喝!”我一扭头。当夜,我闷闷地睡着,她隔着修摸索摸索过来侵犯我,我一翻身故作深睡。

转眼就是1997年春节,按照风俗,大年初二要去给丈母爷、丈母娘拜年。“姥爷!姥娘!”刚进门修就甜甜地喊着。她娘家是安丘山区的一个叫冢子坡的村庄,走进她娘家麦秸草覆盖的老屋,干巴巴的院子里没栽一棵树,只有门口右边有一盘孤零零的磨。虽然是过年,家里仍然比较零乱,一条黑干巴狗在院子里追逐着几只鸡到处乱跑,最西边的厢屋还养着一头驴,散发着浓浓的驴屎蛋子味。不像我父母,老家房子和我年龄一样大,接近30年了,房子虽老,但父母整理得井然有序,衣服被子整齐地叠放着,院子里栽着宽大婆娑的梧桐树和高大的楸树,给整个家庭带来无限生气。

“修,来,让姥爷抱抱,又长一大截了。”他姥爷说着,拿出了50元。“你们都不要攀比,我就一个女婿,这么一个外甥,当然要比你们多给钱。”他姥爷对自己的三个孙子说。

“修他爸屋里坐,正好你姨家表兄也来看我。这是你姨家赵路长,在济南一家房地产公司。你们都在济南,多联系。”他姥爷指着在炕沿坐着的一个中年人给我介绍。

我礼貌性地伸出手,他也起来和我握手。

“听说你在山东医科大学读研,我住在郎貌山小区,你们学校离我那不远啊,有时间到我家来玩。”他说。

“好,有时间一定去。这过了年就毕业了,再不去没机会了。”我说。

“老三,你搬上桌子来,今天在炕上吃饭。”他姥爷说,“上炕,修他爸,路长,你也上去。”我脱了鞋,盘腿坐下,衣服穿得太厚,也不习惯盘腿坐炕了,我干脆坐在他们卷着的铺盖卷上。

“姨父,你给我找个马扎,我这身子胖的,盘腿坐不下。”赵路长说。

“大大,今天喝我带来的酒吧。”我说。为了来拜年,我特地买了济宁产的一种“心”酒,以表示自己的孝心。

“好,三儿,你打开你姐夫带来的酒。”岳父说。

“来,涵穹,没想到今天我来看俺姨父,在这里认识你。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按说,我得喊你姐夫。哎,你哪一年的?”赵路长端起酒杯敬我。

“我1968年的,你呢?”我痛快地一盅下去,夹了块糖炸溜溜肉。

“我1963年的,亦菲姐比我大一岁。我得正儿八经喊你姐夫啊,来,姐夫,我再敬你一杯!”赵路长说着,一口下去。

我的眼睛蓦地闪了一下,糖炸溜溜肉含在嘴里凝滞着,嘴巴张着。好久,我感到嘴里好像嚼了一只屎苍蝇,恶心得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顶在咽喉难受着。

“来,路长,喝!”我恢复了镇静。

“大大,给您拜年,祝您新年愉快!身体健康!我敬您三杯!您随便喝。”我一改以往喝酒扭扭捏捏,不男不女的作风,变得豪爽慷慨大气。一两半酒盅,我连饮三杯。

“路长,第一次见面,我敬你三杯!”我转向赵路长。

本来胃不好,平常不敢喝白酒,自从读研究生,我就几乎不沾白酒了。只要喝得稍多一点,我就吐,脑袋疼得像炸了一样。今天,是大年初二,我终于弄明白,她竟然比我大6岁!大就大罢,你为什么当初不和我说清楚?让我糊里糊涂四年了。我口不离酒,手不离瓶,也不吃菜,一气下去近一斤,用糊里糊涂的酒来掩盖自己终于的清醒。我要喝酒,我要让我糊里糊涂,我为什么要弄明白?为什么不让我一辈子不知道这些?永远让我生活在那个神秘的光晕里一直到死也不知道,也就无所谓了。可现在好了,我知道了她的病,又知道了她年龄的秘密。

“姐夫,你好酒量啊!”赵路长敬佩地说。

“没关系,这点酒,算什么。”我头脑呼呼的像一团火,已是头重脚轻,迷迷糊糊。

“姐夫,我们弟兄三个敬你!”她三个弟弟也端起酒杯。

“好,喝!”喝到这份上了,也觉不着酒辣了,反正只顾向肚子里倒。

“修他爸,你放心!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婿,他三个舅会好好对待你的。你们别让你姐夫喝了,我看他喝的不少了。”他姥爷说。

“你们先喝着,我出去方便一下,回来咱们再喝。”我头重脚轻,摇摇晃晃起身,差点把桌子上暖瓶蹭倒。

“你小心一点。”她正在外面看着修玩放鞭炮。

狠劲推开她家的猪圈,虽没有猪,却比养着猪还龌龊,圈里顶上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地上放着些农用工具,土如指厚,像古墓一样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打扫过。我红红的眼珠四下扫着没有下脚的地方,用手扫了扫头上的蜘蛛网,干脆,到河边。

她家墙外是一条干枯的小河,我摇晃着快步走进灌木里,手指戳进喉咙里,“哇哇”地吐着,黄黄的胆汁都吐出来了,喉咙里苦苦的。什么他娘的“心”酒!我想表达我的心,可月亮代表不了我的心,月亮的光晕糊弄了我的心,糊弄了一颗四年死心塌地的心;太阳代表不了我的心,毒花花的太阳刺得我耀眼,让我看不透太阳的本来面貌,结果我自己糊弄了我自己。我吐的不是酒,我吐的是心,我吐的是憋闷,是抑郁,是欺骗。

[1]一种开紫色成串的野花。[2]老家风俗,生了孩子亲戚邻居要带着鸡蛋、小米来祝贺。[3]示增添了男丁。[4]一种嵌镶斜孔金属片用以擦削瓜果等成丝的长方形小木板。[5]小孩子,骂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