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得有条出路 读《卡拉马佐夫兄弟》(2 / 2)

伊万想说的是,既然人是一种如此罪恶而肮脏的动物,那么就只配在黑暗中诡辩或残杀。全能的爱、宽容这些让人从黑暗中超拔而出的理念怎么可能来自人的头脑,这就跟自己拔自己的头发怎么可能腾空而起是同样的道理。人心中具有星星点点的光亮是真实的,只要让这样的光亮辽阔起来,人就有可能过圣洁的生活。佐西马长老和阿辽沙的存在便是证明。人心中有着遮云蔽日的黑暗同样也是真实的。黑暗的扩展会令人活得淫荡而丑陋。巴甫洛维奇和斯也尔加科夫的存在便是证明。既然如此,这光亮和黑暗便都有来源。延着这样的思路走下去,伊万也会回到阿辽沙和德米特里的道路上。但他没有,他最终否定了光明与黑暗的绝对存在。他声称自己不再想“是人创造了上帝,还是上帝创造了人”。他也平静地说道:“我想,如果世上不存在魔鬼,那么是人创造了魔鬼,是人按照自己的模样造出了魔鬼。”在此伊万陷入了虚无中,在这样的虚无里他对人的存在施以冷笑,他绝对喊不出“人是万物之灵”这样的话来。19世纪的伊万比起16世纪的哈姆莱特来更虚弱,也更透彻。他对人的本性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在他看来,人就是一种可怜而可鄙的存在。早在他刚露面,与佐西马长老交谈时就说道:“没有永生,就没有德行。”

伊万是一个透彻的人,清醒的人,真诚的人,勇敢的人。他不是对人的本能怀有信心的“性本善者”,他没有这么肤浅,也不是某些未经思考就匍匐在上帝脚下的信徒,他也没有这么驯服。他一个人艰难地思索,求证。一个人在寻求意义与解释的路上挺进。这本身便是对世界怀有热忱和爱意的表现。他如此深地触及了黑暗和虚无,这本身便是对光明有着巨大的渴求的表现。因此佐西马长老祝福他道:“如果得不到肯定的解答,也就永远得不到否定的解答,您知道自己的心有这一特点,而这也正是您的心的全部痛苦所在。但您得感谢造物主给了您一颗高超的、能够这样子痛苦的心。”“思辨尚奥,求索务高。因为我们的归宿在凌霄……愿上帝保佑您的心在地上就能找到答案,愿上帝一路赐福于您。”

伊万最终没能如大哥般找到真理。他背弃了光明。不过他的背弃并不是源于个人卑下的欲望,对世界的仇恨,而是过度拷问后的精疲力竭。在伊万几乎已放弃了挣扎时,阿辽沙对伊万的灵魂之路做出了这样的分析:“要么在真理之光照耀下重新站起来,要么……因为服从于他所不信的道德准则而向自己和所有人进行报复,最终在仇恨中毁了自己。”阿辽沙再一次为伊万祈祷。

而伊万的确是需要这样的祈祷。

<h2>阿辽沙</h2>

阿辽沙是一个在天性上非常真诚而善良的人。他有一种脱离世俗,让人感到非常干净的气质。那些容易将人逼向极端的本质的激情和欲望,几乎没在他身上露出痕迹,它们好像都聚集到了德米特里身上。阿辽沙对任何人都抱有一种温润的理解和善意。他的整个身心处于一种完整而和谐的状态里,他没有德米特里式的沸腾不息的痛苦,伊万式的犹豫和冷酷,他心底的创伤仅仅带给他一种非常深沉的忧伤。这忧伤也蕴藉着爱意。在德米特里身边的人,很容易就感到紧张,而在阿辽沙身边绝不会这样。他让人感到很宁静,很安全,很愉快。除了斯也尔加科夫,卡拉马佐夫兄弟们都爱跟阿辽沙说话。他们对阿辽沙的诉说都很真诚。德米特里和伊万的好几个直抒胸臆的片断便是在阿辽沙面前完成的。面对阿辽沙,人们很容易袒露出本真的一面。阿辽沙满怀善意,具有深刻的洞察力,醇厚的纯洁和同情心。面对阿辽沙一个人完全没有伪装的必要,连巴甫洛维奇也是这样。他向阿辽沙扯了一大通地狱里有没有钩子的话后,说:“我将等着你,因为我觉得你是世上唯一不责骂我的人,我亲爱的孩子,这一点我感觉得到,我不可能感觉不到这一点!”而本想引诱阿辽沙的格露莘卡与阿辽沙交谈后竟跪在他面前说:“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怜悯我的人,这我知道!天使啊,你为什么早不来,我一辈子都在盼你这样的人,一直在盼,我知道会有这么个人来宽恕我,我相信对我这样一个坏女人也会有人施仁爱的,并不是只有那种爱!”

阿辽沙感动了他们,温暖了他们,以自己的善良唤醒了他们心中的善良和对生命的珍爱。对身边的人是这样,对本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上尉一家也是这样。德米特里在一次发酒疯时侮辱了一个穷困潦倒的上尉,上尉的儿子报复性地咬伤了阿辽沙的手指。在这种情况下,德米特里的未婚妻请阿辽沙出面去恳请上尉“像接受妹妹帮助那样”接受二百卢布。阿辽沙去了。他的心里没有丝毫怨恨和委屈,他还希望能和上尉一家成为朋友。这笔钱让上尉欣喜若狂。上尉语无伦次地在阿辽沙面前幻想了一大通这笔钱的用途后,竟突然将钱掷在地上,转身走了。对上尉的反常阿辽沙没有丝毫不快,相反,还怀有醇厚的理解和同情。他对喜欢自己的小女孩Lise分析了一通上尉的心理状态后说:“对于一个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来说,人人都出来充当他的恩人,那是不堪忍受的……”阿辽沙非常尊重上尉,他是怀着深切的、对兄长般的爱意注视着上尉的背影的,这尊重里没有一点点的居高临下,没有一点点的施舍般的优越感,他说:“我们也是那样的人,好不到哪儿去。就算好一些吧,如果处在他的地位,还是会和他一样……”在这里阿辽沙无意般表现出了他对人性的深刻的洞察力。他并不认为人是多么光辉、完整、高贵的存在。这一点上他和伊万很相似。伊万同样也抵达了这样的深度。只是,伊万仇视于此,而他同情于此。他对上尉的同情其实也就是对自己的同情。他知道他没有成为上尉那样,并不是因为他本身比上尉优秀,而是因为种种其他因素。命运没有让他沦入那样一种可怜的境地。对此他又满怀感激。当他与每一个困境中的个体相互接触时,同情都会溢满他的内心,而感恩的流水也在心头潺潺不息。正是如此,他对人的同情才非常实在,温润,醇厚,温暖。在知道格露莘卡被人玩弄又丢弃的不幸遭遇后,他当着格露莘卡的面对一直在挑拨他和格露莘卡的拉基津说道:“我不是作为法官对你说话,而是作为一名罪孽深重的受审者,和她相比我算得了什么呢?我上这儿来是为了自戕。我对自己说:‘反正就这么回事,没有什么了不起。’这是由于我的怯懦;而她受了五年苦楚,一旦来了个人向她说句真心话,她就尽弃前嫌,流着眼泪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凭着一颗仁爱之心,她比我更高尚……”这不仅是对格露莘卡的同情和抚慰,也是对自己的同情和抚慰,在这样广阔的爱意前,谁的戒备、冷漠和敌意不会融化呢?

阿辽沙心中有光,但他不是一个彻底的、一尘不染的圣徒。那样的圣徒让人只能仰望。他也有脆弱的一面,胆怯的一面。有时候他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并不掩饰这些弱点。若他一味掩饰,反而显得有些委琐了。他将自己的弱点袒露了出来。Lise告诉阿辽沙她梦见自己以大骂上帝和划十字来逗弄魔鬼,让魔鬼一哄而上又一齐后退。阿辽沙说他也做过那样的梦。伊万问阿辽沙在德米特里打了巴甫洛维奇的那天,他是否有过这样的想法:“我但愿父亲死去。”“有这样的想法。”阿辽沙平静地回答。阿辽沙从没考虑怎么维护自己的形象,怎样才能受人尊重,这些浸染了功利的想法似乎从没钻进过他的脑子。他向世界倾注爱,坦然无惧地面对一切。他永远敞开内心,让阳光照进来。黑暗便无法在他的心中生长,更无法肆虐。他内心的冲突、挣扎、欲望,这些最容易让人陷入紧张、不安、猥琐、黑暗的状态的东西,都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洁净的光泽和气色。他从不对别人说谎,也不对自己说谎。佐西马长老对巴甫洛维奇说的一段话他一定牢牢记住了:“主要是勿对自己说谎。对自己说谎和听自己说谎的人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无论在自己身上还是周围,即使有真理,他也无法辨别,结果将是既不自重,也不尊重别人。一个人如果对谁也不尊重,也就没有了爱;在没有爱的情况下想要消遣取乐,无非放纵情欲,耽于原始的感官享受,在罪恶的泥潭中完全堕落成畜类,而这一切都始于不断地对人和对己说谎。”

说到阿辽沙,就不能不说到佐西马长老。佐西马长老毫无疑问是对阿辽沙影响最大的人。佐西马长老以自己的爱意和暖意将阿辽沙心性中宽厚、善良、仁慈的一面完全引导了出来。佐西马长老教导世人要“爱每一片叶子,每一道上帝之光。爱动物,爱植物,爱万物”。爱的种子在阿辽沙心中生根发芽,阿辽沙于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偏离爱的道路。阿辽沙来到和离开修道院都是因为佐西马长老。佐西马长老是宁静而幸福地离开人世的。他走后,阿辽沙一天夜里在修道室感到“大地的静谧与天空的静谧融合为一体,泥土和秘密与星星的秘密交织在一起”,这神性的体验让他不由自主地趴了下来,贴在地上。

这样幸福的体验将伴随阿辽沙一生,让他永远有力量和信心去关怀别人,关怀自己。去爱,去同情,去照顾。陀氏是这样叙述这个经典的场面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拥抱大地,他说不清为什么如此按捺不住地想要亲吻大地,把整个大地吻遍,但他确实边哭边吻,抽泣着把眼泪洒在地上,狂热地发誓要爱大地,一直到永远。他心中响起这样的话语,用你的喜悦的泪水洒遍大地,要爱你的这些泪水……”

<h2>斯也尔加科夫</h2>

陀氏没有正面描述过这个人,似乎有意让他待在阴影里。斯也尔加科夫很少说话,由此我们很难进入他的内心。在很多时候他似乎仅仅是个陪衬,是个道具,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然而,若没有他,这个故事就会向另一个方向发展了。他在关键的时候从病床上爬起来,杀死了巴甫洛维奇,同时,巧夺天工地嫁祸给了德米特里。这是他一生的顶点,虚荣心、贪念、报复欲都得到满足的顶点。在这个夜晚我们见识了他的可怕。

斯也尔加科夫是被巴甫洛维奇强奸的痴呆女生下来的。出生地就在巴甫洛维奇的后院,痴呆女不知怎么地爬了进去,惊醒了老仆格里果利。格里果利叫来老婆和接生婆帮忙,斯也尔加科夫才得以顺利出世。痴呆女在拂晓前就死了。巴甫洛维奇那时还在呼呼大睡。格里果利收养了斯也尔加科夫。因此,斯也尔加科夫的生父虽是巴甫洛维奇,养父却是格里果利。格里果利是一个宽厚而善良的底层人,他的性情和习惯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斯也尔加科夫。在一个环境里长大成人,却丝毫不受那个环境的影响,这真有点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斯也尔加科夫生性阴沉,乖僻。他身边的人都不这样,即使是巴甫洛维奇也没有这股阴气。这种阴沉,深层的傲慢,对外界的仇视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小时候他喜欢把猫吊死,然后一个人为它举行葬礼。“为此目的,他会把一条床单披在身上权充法衣,一边唱歌,一边举着什么东西当香炉在死猫上方舞动。”似乎从中得到了无限的乐趣,他乐此不疲。这叫人心生寒意。他从小就以一种阴沉的目光窥视世界,以对外界的仇恨、嘲讽和蔑视来确定自己的价值。他12岁听格里果利讲《圣经》时就以讥笑的口吻说:“上帝头一日创造了光,第四日才造日月星辰,那么头一日的光又是从哪儿来的呢?”格里果利说斯也尔加科夫谁也不喜欢,是“十足的忘恩负义”。

斯也尔加科夫仇恨自己的出身,把自己的母亲称之为“臭要饭”的,他在内心深处十分自卑,也十分厌恶自己。出于本能他想活得体面些,想出人投地,而命运却将他摆弄成了一个仆人。由此他也仇恨自己的命运,自己身边的一切。他对玛丽亚说:“我恨全俄国。”强烈的野心、仇恨、征服欲、破坏欲在他心底翻滚。如果他拼命将自身的力量发泄出来,或者咬着牙拼命挣扎,以图有遭一日才华横溢出人头地,或者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向上爬,爬了多高算多高,或者疯疯癫癫地对谁都不服从,只干自己想干的事,那么也许他还真能成就一番,至少能为自己争夺回一点表面的尊严。而他却把一切都深深地压抑在心底。巴甫洛维奇让他去学厨艺,他就去学厨艺。德米特里让他去为他通风报信,他就去通风报信。表面上他就是一个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的奴仆。心底的激流无处可泄,越发逼得他心理畸形而阴沉。他对女人似乎也不感兴趣。巴甫洛维奇说要给他娶老婆,他毫无反应。他对钱似乎也不感兴趣,他在院子里捡到了三百卢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巴甫洛维奇。他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却拼命地压抑自己,拼命地把自己掩饰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仔细捕捉斯也尔加科夫在书中的痕迹,不难发现他有着严重的性压抑和心理畸形。他在心理上的病态几乎无人所知,也许阿辽沙知道,很奇怪他从没有提到这一点。而他在肉体上的病态从皆知,他患有癫痫,他心理的病态一定也加重了这种疾病。

这样一个冰冷的人,畸形的人最需要的是温暖和光明,是佐马西长老式的光明,阿辽沙式的光明。不幸的是他被伊万的思想所渗透。他在家里只主动跟伊万交谈,并明显表现出与伊万在思想上平起平坐的自作多情。有一个观点在伊万头脑里很早就稳定了下来,那就是“对于每一位既不相信上帝,也不信自己能永生的人来说,自然道德的法则必须马上一反过去的宗教法则。人的利己主义,哪怕是罪恶行为,不但应当允许,甚至应当承认处在他的境地那是不可避免的,最合情合理的,简直是无比高尚的解决办法”。这个观点深深地在斯也尔加科夫脑子里扎下根来。伊万一方面在思想上肆无忌惮,一方面还煎熬在上帝究竟有无的痛苦之中。而斯也尔加科夫则完全没有这种痛苦,他坚定地认为上帝是不存在的,所以,他可以为所欲为。所以他痛快地杀了巴甫洛维奇后没有半点负罪感。他在良心上没有遇到丝毫障碍。用佐马西长老的眼光来看,斯也尔加科夫就是那种堕入地狱的人。佐马西长老认为每个人都天生拥有一种能力,那就是“我存在并且我能爱”。而地狱就是“再也不能爱”这样的痛苦。

据斯也尔加科夫声称,杀掉巴甫洛维奇是为了那三千卢布。这样他就可以摆脱奴仆的身份了。他计算得非常缜密,他暗示伊万让他离开,又伪装癫痫,制造机会给德米特里,好借德米特里之手杀了巴甫洛维奇,自己再去取被秘密藏好的钱。而当晚德米特里没有下手,只打伤了穷追不舍的老仆。于是斯也尔加科夫下手了,他成功了。他本以为伊万是他心照不宣的同谋,他什么都算准了却算错了这一点,即伊万良知未泯。伊万否认自己离开是由于与他在心底秘密的交易。伊万最后决定告发他。斯也尔加科夫最后没有上法庭,他自杀了。

他该是回到真正的地狱里去了。

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