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尔克的文字里有着一种厚实、坚韧而源源不绝的爱意,仿佛地底流动的泉水、正在升起的山峰。爱也是与他生命相连的最本质的命题。在第二封信中,他告诫青年诗人道:“在学习中,最重要的是爱,这种爱将为你得到千千万万的回报。”寂寞同样也是溶入里尔克血脉的命题。在第四封信中,他阐明了面对寂寞的基本方式:“你要爱你的寂寞,负担那它以悠扬的怨诉给你引来的痛苦。”同样的告诫还出现在第六封信,只不过爱的客体转换成了“内心事物”:“你最内心的事物值得你全心全意地去爱。”在里尔克这里,爱不仅是抵御寒冷的力量,也是生存的根基。这样的爱不讲条件,不问结果,不求回报,只希望在诚实而艰难地付出中让自己变得更加美好而光辉。爱在此不仅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基本的能力,品质和素质,是一个人成之为人的根本。由此爱超出了凡俗的、明争暗斗的、狭隘阴暗的状态,而升入了一种深厚而纯粹的光辉中,直至成为光辉本身。
这样的爱以艰难、忍耐而圣洁的方式存在着,像大雪覆盖下的冬季土地,流向土地最深处的河流,可以无限辽阔,无限深入。它远远超出了充满着种种局限和伤害的两性之爱。实际上里尔克对纯粹的两性之爱持以批评的态度。在第三封信中,他切实地批评当时享有盛名的德国诗人理洽特·德美尔,说“他只是作为男人去爱,而不是作为人去爱,所以在他的性的感觉中有引起狭窄、粗糙、仇恨、无常、没有永久性的成分存在,减低艺术的价值,使艺术支离晦涩”。以异性为支撑的爱渴求体贴、安慰和拥有,这本身就折射出求爱者自身的残缺和无所依附。无论作为男人去爱,还是作为女人去爱,在里尔克看来,都难以挣出狭窄的私欲和本能。而只有作为真正意义上的人去爱,才能使爱恢复最初的尊严和光芒。在这样丰富、温暖而独立的个体中,爱不再意味着索取和销魂,而是永不止息的付出和向上。它自足,完整,纯洁而丰富。
里尔克理解中的爱具有光辉的天国气质,距离俗世太远。里尔克确信自己抵达了真实。世间的爱情在他看来都只是蒙蔽中涌动的情欲。他在第七封信中冷静地陈述道:“谁严肃地看,谁就感到,同对于艰难的‘死’一样,对于这艰难的‘爱’还没有启蒙。”同在这一封信中,他反复从各个侧面阐释了他对爱的理解。他说:“以人去爱人,是最后的实验与考试,是最高的工作,别的工作都不过是为此而做的准备。”
他将爱提升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提到了一切光辉的顶点。一个精神刚刚觉醒的、脆弱单纯的个体,全然摒弃了本能和私欲,坚持一种如此纯粹的生存方式,无疑是危险的。极端的爱与美往往会斫伤一个人内在的丰富,使人趋向单薄和脆弱,并最终在生命的死角无路可走。里尔克无疑深知这一点,因此他没有提出自己爱的理念后就转移话题,而是更进一步地慎重指出:“一切正在开始的青年们还不能爱,他们必须学习。”里尔克认为爱是如此的严肃而重大,同时也是如此的艰难,他以源源不绝的努力和学习作为对至善至美的爱的支撑。他对于爱的学习的要求是非常严肃的:“他们必须用他们整个生命,用一切的力量,集聚他们寂寞、痛苦和向上激动的心去学习爱。”他的学习爱,换一种表达,其实就是学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爱在里尔克这里是让自己不断丰富和完善的途径,同时也是丰富和完善本身。这样的爱丝毫没有漂浮于我们这个年代的颓废和及时行乐的气息,不随便,不轻予,不争抢。它永远向上,让人臻于健康和壮大。它本质上是孤独的,静静地壮大和前进着,清楚这艰难的一切将在怎样的最深处完成自己。
<h2>寂寞</h2>
里尔克最后一次谈到寂寞是在第八封信里:“它根本不是我们能选择或舍弃的事物,我们都是寂寞的。”这种宿命般的寂寞在他看来,其实正是我们生存的本质。他在第一次提到寂寞时下了一个判断:“艺术品都是源于无穷的寂寞。”他的意思是艺术之光要在穿透黑暗、喧嚣和障碍,抵达了本质的寂寞之后,才能够辉照人世。他对寂寞充满了一种深切而隐忍的爱意。他在寂寞中聚精会神,绝不会以外界的纷攘来打扰自己,他知道寂寞的自己才是坚韧而有力的自己。
他将寂寞推到了这样本质的境地,其实背后正隐含着这样一个前提:即每个人都是理应自足、互不相扰的世界。在第六封信中,他对寂寞沉郁的描述透露了这一点:“寂寞在生长,它的生长是痛苦的,像是男孩的发育,是悲哀的,像是春的开始。”寂寞在生长,其实也就是本质的渴望、无尽的爱意、未完成的自我在生长。这不仅是精神上的生长,而是一切生长的聚积。因此自然显得艰难而缓慢。里尔克接着告诫道:“你不要为此而迷惑。我们最需要都只是寂寞,广大的内心的寂寞。”里尔克要求诗人要默默忍受挫折艰辛、岁月的流逝以及倾诉的欲望,在空无一人的寂寞中等待、坚持,以不断丰富、坚固自己的世界。里尔克关于寂寞的理念,和他关于爱、忍耐、严肃、渺小、内心的理念一样,令我深深感动,不过也因其纯粹而让我禁不住怀疑这究竟是完成自我的切实的途径,还仅仅是一种永远的期许。
他断然拒绝了源于寂寞的相互拥抱。在里尔克看来,那简直就是一条向下的道路。那种世俗的、盲目的、空洞的两性之爱只会妨碍一个人的清醒和不断成长的毅力和耐心。在第七封信中,他剖析了两性之爱的偏差和缺陷后,将理想的爱情描述为“两个寂寞相爱护,相区分,相敬重”。这不是彼此的索取和依赖,而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的尊重、赞美、付出和接纳。爱的主体是这样的独立,这样的充满了内在的完整和美好。这样的爱是世代不息的赞美诗。我想对自己的精神生活尚未死心的人都会禁不住对这样的寂寞和爱投以崇敬和赞美的注目。
<h2>忍耐</h2>
里尔克在这十封信中反反复复地谈到忍耐。他在第三封信中认为创造和成长是“以深深的谦虚和忍耐去期待一个新的豁然贯通的时刻”,并认为“这才是艺术的生活”。他所描述的忍耐背后隐藏着深深的谦卑和敬畏。这是面对主宰万物的力量时,那种无法呼吸的谦卑。所有自我满足和膨胀的可能都在此消失。诗人像是领受阳光的尘土,在冰冻的长河中等待复苏的水滴,只能缓慢、艰难而严肃地去接近美,接近那不可见的真实。在第四封信中,里尔克语重心长地告诫诗人:“你是这样年轻,一切都在开始,亲爱的先生,我要尽我的所能请求你,对于你心里的一切疑难要多忍耐。”青春的诗人,火焰中的诗人,难免狂飙突进,恃才自傲而无限制地放纵自己的才华。里尔克的话对他们来说实在有着警策的意味。他让一个人趋于沉静,不偏离根基,保持内在的完整,慢慢等待四季轮回,等待内心的每一次复苏,成长和力量的奔涌。
让人在历经万般磨难后回到最初,重新成为一个凭着与生俱来而未受蒙蔽的动力自由前进的人,这其实也正是动物和植物的基本状态和品性,真实醇厚而未受污染。里尔克在描述这一切时的确心怀欣喜,“动物和植物中一切的美就是一种爱与渴望的,静静延续着的形式……它们忍耐而驯顺地结合,增殖,生长,不是由于生理的享乐,也不是由于生理的痛苦,只是顺从需要。”里尔克并不认为这种无所知觉的状态是蒙昧的,反而认为这是一种更深、更本质的谦卑和诚实。他在第三封信中说道:“艺术家……不勉强挤它的汁液,满怀信心地立在春天的暴风雨中,也不担心后边有没有夏天来到。夏天终归是会来的,但它只是向着忍耐的人们走来,他在这里好像永恒总在他们面前,无忧无虑地寂静而广大。我天天学习,在我所感谢的痛苦中学习。忍耐是一切!”我感到这句话他差一点没有说出来:“什么时候能像一棵树那样忍耐,什么时候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里尔克在信中还反复表达一个意思,即艰难的总是美好的。艰难,像时光在岩石中留下痕迹一样,坚实而长久,令人去尽轻浮,更深地认识与完成自己。忍耐无疑是艰难的,因而充盈着令人不易觉察的美好和意义。里尔克认为我们应该坚持忍耐,将爱作为“重担”和“学业”担在肩上,而不是轻轻松松地在浮华的爱恨纠缠中丧失本真的自我。忍耐在里尔克的理解中不是单纯的内敛和隐忍,而是一种坚韧,一种无限丰富的准备,一种积聚,一种涤尽尘烟的沉静,一种慢慢接近本质的状态。
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