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鹿年(2 / 2)

碧色寨 范稳 12224 字 2024-02-18

“尊敬的毕摩先生,碧色寨周围的野鬼游魂多吗?”

毕摩脸上现出鄙夷的神情,“你何必来问我这个乡村老倌呢?问一问你们那些修铁路的人吧。”

露易丝小姐独自去彝族人的村庄探险,一时成为碧色寨的西方人的美谈。那时在碧色寨的每个周末,在弗朗索瓦站长家宽大的庭院里,都有一个家庭聚会,或欣赏一张唱片,或朗读一部小说,或讨论眼下的局势。虽然大家都是背井离乡的人,但总不能把歌胪士洋行的八角楼当作一个谈论正经事情的场所。弗朗索瓦太太尤其反对自己的丈夫去那里喝酒。她说:“我们是有教养的文明人,至少也不能让·国人看到西方人衬衣领子的污垢吧。”虽然她对大卡洛斯很反感,但每次这样的聚会,卡洛斯兄弟都是必不可少的嘉宾,大卡洛斯不是带来刚刚猎到的山鸡、麂子等野货,就是带来成箱的啤酒、白兰地、以及献给站长夫人恰当的礼物。没有哪个女主人会拒绝这样的客人。

在露易丝医生探访毕摩回来后的那次聚会上,她向大家描述了自己的“中国之旅”——露易丝医生说,要想了解现在的中国,跨过铁路去那边的村庄看看就大体知道了。除了给大家介绍闻所未闻的彝族人的经书,露易丝小姐最让·惊讶的是:作为一个有行医执照的医生,她竟然为那个彝族祭司的巫术当起推销员来。露易丝医生说,这个毕摩既没有给她测体温,也不用听诊器,更没有对她做任何检查,就判断出她身体上的不适,并热心地为她开药。彝族人的中药,剂剂都充满神奇的传说,而且那些植物药名都非常好听,药效还很奇特。

“对不起,据我所知,这个彝族祭司是最反对我们的铁路的,当年我们和彝族人的冲突,我认为就是在他的煽动下发生的。我真怀疑他接待您的动机。露易丝小姐,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这个彝族人的祭师治好了你的什么病呢?”弗朗索瓦站长饶有兴趣地问。

露易丝医生踌躇片刻,才说:“我本来也不相信他的那些草草根根什么的,看上去极为不卫生,更不知道里面含有什么药理成分。但那个毕摩说,我体内火很重,晚上一定不好睡觉。‘火’怎么会在人体内燃烧呢?这很有趣,对吧?那其实是指人的机理失常。实际的情况是:这一段时间我总是失眠,并且会无缘无故地心动过速。毕摩向我推荐了一种叫‘心慌藤’的植物,还有一种叫‘路路通’的,再加上其他我也叫不出名字的中药,混杂在一起,让·回来后炖猪肉汤喝。感谢主,这几天我感觉好多了。”

为了向大家证明自己在毕摩家的见闻,露易丝医生今天还带来了几味草药,每一味都有个有趣的药名。这个叫“挖耳草,”据说可治感冒发烧,咽喉肿痛、急性肠炎一类的疾病;这个叫“辫子草,”瞧它的穗,像不像女人的辫子,据说有清热解毒之效,可止血、止痛;这块树皮一样的东西叫“土沉香,”多好听的名字,可治胃病、呕吐、便秘,毕摩说把它磨成粉后,用温开水服用。噢,这是最神奇的一种中药了,毕摩叫它“龙骨,”在给我开的药中,就有它的粉末,也许我的病就是被它治好的呢。我怀疑它是某种大型哺乳类动物的化石,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话,我真奇怪竟然还有用动物化石来做药的。

在露易丝医生滔滔不绝的叙说中,碧色寨的所有西方人都用惊讶的、疑惑的、同时略带钦佩的眼光看着她。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和侮辱,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真应该感谢我主耶稣赐予她的平安。

“这是一个友善的、充满敬畏的村庄,不是吗?”布格尔神父从露易丝医生的勇敢行为中,看到了在铁路对面的村庄里发展信徒的希望。“也许我们该像露易丝小姐那样,走进他们的生活,指导他们的信仰。”布格尔神父说。

“一条铁路带给他们的还不够多吗?”弗朗索瓦站长说。

“噢,亲爱的弗朗索瓦,重要的是人的灵魂。”布格尔神父说。

“神父,我同意灵魂是重要的。”弗朗索瓦递给神父一杯马提尼酒,“但东方人的灵魂,似乎不用我们去操心。汉人有他们的孔子,彝族人有他们的山神、树神。露易丝小姐不是已经给大家介绍过了吗,他们的经文不会比我们的《圣经》薄,他们的灵魂自有其归宿地。我们依靠强大的文明,很容易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但可能很难征服他们的灵魂。”

神父说:“耶稣给我的教导,就是要去到异邦人中间,传播他的福音。”

“也许,我们应该先为他们做点什么实际的事情。”露易丝医生插话说,因为她感到在弗朗索瓦站长和布格尔神父之间,关于他们的工作谁更重要的话题,又要在这样的聚会中扯个没完没了啦。

“亲爱的露易丝小姐,我们还能为他们做什么呢?再请全体彝族人免费坐一次火车吗?”弗朗索瓦站长抬头望着天花板,“噢,要是铁路公司给我这样的命令,我会乐意陪那个彝族祭司坐一趟火车去兜风,让·不再反对我们。”

露易丝小姐说:“弗朗索瓦站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在碧色寨看到,人们都去村庄下面的一个湖泊里背水,路途远不说,也极不卫生,牲畜、人也都在湖里洗澡,更不用说下雨时,山坡上的洪水把一切垃圾和污水都带到了湖里,可那就是他们的生活用水。”

“我还看见有个妇人早上把马桶里的秽物倒进湖里,随便将马桶涮了涮,然后又走到一边打满一桶水回去了。主啊,但愿他们不是用那水来烧茶做饭。”弗朗索瓦太太有些夸张地说。

“极有可能。”露易丝医生说:“我想,我们在这边有自来水塔,水多得用不完。为什么不牵一条水管过去,让·们用上干净的水呢?”

许多人都兴奋起来,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布格尔神父尤其高兴,他说这将是福音传播到对面村庄的源头活水,彝族人会从中体会到基督的爱。

但弗朗索瓦站长不失冷静地说:“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的爱心主耶稣会看得见,但别指望铁路公司会愿意支出这笔费用,水管铺过去了,还得在那边建一个蓄水池哩,谁来承担这一切呢?”

露易丝小姐说:“我已经想好了,可以在教堂发起募捐。神父,我们能做到的,是吗?”

“都交给我来做吧。”布格尔神父没来得及回答露易丝医生的话,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是大卡洛斯。在露易丝医生谈论碧色寨时,他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在一旁倾听。现在,他总算找到了表现的机会。

“水管我的洋行里刚好进得有一批货,蓄水池需要的水泥嘛,我再去进就是了,估计一吨左右该差不多了吧。”

布格尔神父感叹道:“噢,我的主,您可真慷慨!”

大卡洛斯看见露易丝医生还在的疑惑中,便直截了当地说:“这是为了向露易丝小姐的勇敢和爱心,表达我的敬意和钦佩。”

露易丝小姐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稍感不安,但她很快不失优雅地说:“谢谢,卡洛斯先生,您的爱心会得到彝族人慷慨回报的。”

大卡洛斯口无遮拦地说:“那些野蛮人能回报我什么呢?我不需要。我只做我认为值得去做的事情。”

布格尔神父皱了下眉头,他说:“卡洛斯先生是在主耶稣面前行善事,他的回报在天国里。但是我认为,这点帮助,实际上是对当地土著人接纳了我们的回报。女士们、先生们,不是吗?”

聚会结束之后,弗朗索瓦站长请露易丝医生多留了一会儿,因为弗朗索瓦夫人有身孕了,他需要咨询露易丝医生,是在碧色寨生孩子呢,还是回法国好。医生给站长夫人做完检查后的建议是,长途的远洋旅行对孕妇的身体反而不好,如果他们认为碧色寨铁路诊所条件简陋的话,夫人最好去西贡,那里的法国医院设施一流。

站长夫人哀叹道:“噢,看来我又得推迟回法国的日期了。”

弗朗索瓦站长殷勤地说:“亲爱的,这里不是很好吗?我们什么都不缺。我向您保证,待我们的宝贝出生后,我一定会带您回去的。”

“主,至少得两年以后!”

站长夫妇在碧色寨车站是很受人尊敬的一家人。在异国他乡,谁不想有个这样的家?露易丝医生看得有些眼热,便说:“弗朗索瓦站长,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告辞了。”

在她落寞地收拾自己的药箱时,弗朗索瓦站长忽然说:“亲爱的露易丝小姐,碧色寨的欧洲人太少啦,你或许应该回一趟法国,休一次假。这样您就不会晚上失眠了。”他当然知道大卡洛斯在追求露易丝小姐,但连他也不认为,这是一桩合适的婚姻。

露易丝小姐冷静地说:“我的失眠,不是休假就能解决的。”

弗朗索瓦夫人插话说:“噢,休假,噢,法国!我可是天天都梦见南特的田野风光,尼斯的海岸,有一天我甚至还梦见自己在阿尔卑斯山滑雪哩。这个炎热的鬼地方,连冰块都要从安南运来。”

弗朗索瓦站长不高兴地说:“亲爱的,这可不是个鬼地方,火车让·们和世界紧密相连。这里有体面的工作,舒适的生活,我看不出法国有比这里更美更安宁的地方,也看不出一个生活在法国的人士,会比我们更幸福。女士们,请不要忘记,欧洲正处在战火中呢。许多人不要说在苏打水里奢侈地加一块冰块,也许连找到一块面包都难。”

弗朗索瓦夫人撇撇嘴,“那是因为你把一个站长当总统来做。像人家露易丝小姐这样正值芳龄的年华,连一个看上去还算高尚的社交圈子都没有。亲爱的露易丝,回去吧,即便是战争,也不能阻挡人们的爱情。”在碧色寨工作的欧洲人的家眷们,总是抱怨这里没有像样的社交生活。

露易丝小姐神情有些落寞地说:“我离开法国那天,就准备老死在异国他乡了。”

在寂寞偏僻的碧色寨,露易丝小姐不是不需要爱情,她只是在守望自己的爱情。巴黎的埃菲尔铁塔落成那年,露易丝小姐刚从巴黎医学专科学校毕业。那时整个巴黎乃至世界都在争论那个矗立在世界之都身上的钢铁怪物,到底是一堆垃圾,还是一件建筑史上的杰作。一天,露易丝供职的医院住进来几个在酒吧里斗殴被打伤的青年人。他们是埃菲尔铁塔的建造者,与人在酒吧里打架只是为了捍卫伟大的埃菲尔的荣誉。其中一个叫波登的工程师,被人用椅子角划伤了脸颊,一条伤痕从眼角一直斜拉到下颚,差点就失明了。

对喜爱埃菲尔铁塔的露易丝小姐来说,波登先生就是那个时代的英雄,更何况据说埃菲尔先生对波登先生的才华非常赏识,在建造埃菲尔铁塔时,波登先生是他的得力助手。那时欧洲正是一个为工业化进程欢呼雀跃的时代,像波登先生这样的建筑设计师,在社会上的声誉已足以和巴黎的作家艺术家媲美。他们才华横溢、视野开阔,总是引导着日新月异的社会潮流。二十岁的姑娘露易丝在这些成熟又成功的男人面前,在巴黎的建筑设计师俱乐部,难免一脚就踏上了一条浪漫而错误的爱情旅途。

在塞纳河边的漫步和酒吧里的长谈中,露易丝小姐得知波登先生已经结婚,并且育有一个先天性脑障碍的孩子,波登夫人几乎天天为此以泪洗面。似乎上帝把给小波登的宠爱全部给予了他父亲,让·可怜的小家伙永远处于混沌之中,而他的父亲则总是以明天的眼光审视当下社会。这让·易丝大生怜悯之情,有一种女人的爱是从怜悯开始的,它不是最美好的,就是最凄迷的。

在他们已经共赴鱼水之欢后,波登先生说,出于在教堂里的誓言和社会道义——波登先生可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眼下不可能和波登夫人离婚,但他也不能没有露易丝小姐的爱。这是世界上所有陷入爱情麻烦的已婚男人通用的说辞。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巴黎本来就是浪漫之都,人性在蒸汽机的推动下,已经获得快速的解放。露易丝小姐那时并不在乎一场爱情的结局就必定是婚姻,崭新的充满活力的二十世纪才刚刚开始,世纪末的悲凉以及个人爱情的穷途末路,即便是站在埃菲尔铁塔上都看不到呢。

但波登夫人提前看到了,这个可怜的妻子对儿子已经没有指望,只能抓牢自己的丈夫。在建筑师俱乐部里,露易丝小姐被波登夫人形容为“婊子”、“骚货”、“抠人屁眼的下贱护士。”而且,波登夫人家族势力强大,甚至和埃菲尔先生还沾亲带故,以至于受人尊敬的埃菲尔先生也对波登先生说:“维护一个男人的声誉,胜于设计一座传世的建筑。上帝让·来到这个世界,并不仅仅是来胡搞的。”

那时,波登先生正处于事业的关键期。新成立的法国印度支那铁路公司正在巴黎的各大报登报招标滇越铁路的设计方案。其中一段叫做南溪河谷的线路设计几乎难倒了所有的设计师,它要求在三公里的直线距离内,让·车爬升近三百米的高差,为此铁路线必须在近乎陡峭的悬崖绝壁和山洞里蜿蜒辗转,以降低铁路线的自然坡度。尤其是要在一条山涧两边悬崖的中部上空,悬空架设一座桥梁。理论上讲这已经足够大胆,而从设计和技术操作上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连法国铁道部都给出了重金予以悬赏。

被爱情搞得忧心如焚的波登先生用这座桥梁的设计来拯救自己。他从恩师埃菲尔设计的大铁塔那里得到启发,提交了一个以两边悬崖作为支撑点,用一个剪刀形构架托起桥面的设计方案。这个方案如此地轻盈、优美,像一条钢铁彩虹,也像是埃菲尔铁塔在远东神秘之地的一个缩小版,一经公布便轰动巴黎,一举夺魁。波登先生顿时名声大噪,连伦敦的《泰晤士报》的报纸也发表文章予以致敬。

这座将矗立在中国西南边陲深山狭谷的桥梁,法国铁路公司因为波登先生天才的设计,将它命名为“波登桥,”而在中国人看来,因为它像一个汉字中的“人”字,便称其为人字桥。我们已经知道,是谁最终建设好了这座被誉为新艺术运动代表作的钢铁大桥;我们还不知道的是,又是谁将见证它经历的腥风血雨,守望它所代表的悲欢离合、爱之永恒?

“既然不能和你在巴黎终日厮守,那么,就让·去远东,和你设计的桥梁在一起吧。”

露易丝小姐那时已经万念俱灰,因为自己的爱情罪孽而对虚伪的巴黎充满憎恨。她相信这座桥梁的设计中有她和波登先生爱情的结晶。波登先生即便在解开她的紧身胸衣时,也在思考桥梁的结构和支撑问题。女人娇弱的乳房被优雅地托起,和沉重的火车在远东高原的悬崖峭壁上空飞驰,这不是一个情爱问题或者工程设计理念,而是一个哲学思考。

“替我好好看着那座桥是怎样建起来的,就像看着一个孩子长大。桥梁竣工那天,我一定会来看你。”这是露易丝小姐离开巴黎时,波登先生的诺言。

“在那里,有你的一座桥陪伴我;在巴黎,有我的一束头发。”露易丝剪下了自己的一缕金发,装在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波登先生发誓说,他会把它天天藏在胸间。

远东之行改变了露易丝小姐的一生,一个不慎掉入陷阱的人需要更广阔的天地来拯救。露易丝小姐从那些永远都蓬头垢面、身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汗臭味的中国劳工身上,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她由此找到了一种大爱,一种耶稣所倡导的怜悯。

“至少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每当她救助中国劳工的行为,受到铁路公司的西方人轻曼的嘲讽时,她总是如此捍卫一个基督徒的仁慈。人字桥建设过程中的血腥和残酷,一度让·憎恨起波登先生来,为什么他要设计这样一座夺人魂魄的桥梁?为什么在西方人看来是天才设计师的杰作,在东方就得依靠白骨来堆砌?这座桥梁与那些无辜殒命的劳工有什么关系?又于这个贫穷衰败的帝国有多少意义?如果那时波登先生就在她的身边,她会告诉他:这是一座血腥的桥,一座罪恶的桥。

她在施爱中也得到中国劳工的尊重和保护,一次一个法国的工地主任在工棚里想对她非礼,是那些从来都惧怕洋人的筑路劳工们,用手中的十字镐把那家伙赶出了她的临时工棚。以自己的声誉帮大卡洛斯保下一命,更是那些善良的中国劳工对她的仁慈的回报。

但是她的爱情却一直在等候收获的季节。在修建工程中的那些漫长岁月里,她和波登先生的通信比修建中的滇越铁路还要长,她的苦难其实并不亚于那些在日晒雨淋、风吹雨打中劳作的中国劳工。人都是在为一个希望活着,有的为填饱肚子,有的为爱。

人字桥竣工前三个月,波登先生受铁路公司的邀请,启程前往远东,参加人字桥的验收和竣工剪彩。露易丝小姐守望了近五年的希望,就像太阳升起来一样,在心急如焚的漫漫长夜中一丝一丝地明亮起来——

终于要启航了,在开往远东的邮轮的汽笛还没有鸣响之前,我还有时间描述我此刻的心情。我亲爱的小鸟,我追寻你遗留在天空中的痕迹而来;我怀揣着你用头发编制的绵绵思念而来!跨越半个地球,和你的爱一同放逐到神秘遥远的远东,这是多么浪漫的旅程!在它的尽头,有我们爱的见证——“波登桥,”我给予它生命的精子,你孕育并呵护他长大,就像我们共同的孩子。在现实生活中,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不忠的丈夫,而在远东的铁路线上,我有一个健壮优美的孩子,一个痴情守望的爱人…… ——波登先生写于马赛港。

我的爱人,我已经穿过了蔚蓝色的地中海。地中海沿途的风光我根本无暇欣赏,经过了科西嘉岛、撒丁岛、西西里岛、克莱特岛,何其漫长的旅程,而这仅仅是整个行程的十分之一!当年你是如何走过这段路程的?你似乎从来没有向我抱怨什么,这一路的海风与骄阳,颠簸与寂寞,我的小鸟是怎样振作她坚韧的翅膀,划破这无垠的天空,飞越这广阔的海洋?我是多么渴望能像在图纸上那样,用圆规一划,就将遥远的你揽入我的怀中。可是这该死的邮轮,简直就是在地球仪上爬行的蜗牛,有时我真怀疑它在大海里是停滞不动的,什么时候它才能载我抵达我爱人温暖的胸怀。 ——波登先生写于塞德港。

主啊,我终于航行在亚洲的土地上。我感到离我的爱人已经如此之近了,却又依然遥不可及。我们现在位于同一个大洲,过去一想到我在欧洲,而你远在亚洲,就像太阳和月亮般的距离。你是我的太阳,我的心一直像月亮一般围绕着你的爱旋转。现在我离你越来越近了,我要被你的爱融化了!我经过了一直向往的苏伊士运河,人们说我们修建的滇越铁路可以和这条伟大的运河相媲美。我现在难以想象这条铁路的瑰丽壮观之处,就像我难以想象我们法国政府为什么要到那古老的东方去修这条该死的铁路!它让·的爱人离我如此遥远。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残酷的工程了吧——不是说它为此让·少万中国劳工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是它无情地拆散了两颗相爱的心。

红海风平浪静,而我的心却波涛汹涌。 ——波登先生写于亚丁港。

全能的主,印度洋的热风让·心烦意乱。如此漫长的旅程,如此孤独的人生!接近赤道时我们的邮轮上死了三个人,人们将他们裹好白布,投到大海中。其中一位还是一个巴黎外方传教会的年轻神父!他把前面两个可怜的人送到了天国,大概主也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接下来会轮到他自己。难道他伺奉的天主不需要他到异邦传播耶稣基督的福音?难道天主的圣宠就不能保佑这些漂泊在大海中的人们?难道天主反对我们向地球另一端的人们传播我们的文明?我亲爱的小鸟,你在异邦人那里每天都祈祷吗?人定要在艰难困苦中才会像干涸的禾苗,期待天主的救援,圣宠的甘霖。我的小鸟靠什么战胜那些寂寞苦难的岁月,现在我知道一些了。

浩淼无边的印度洋,它北方的大陆是传说中的财富天堂。四百多年前哥伦布为此在大海里走错了航路,发现了另一片新大陆。感谢仁慈的主,现在我们已经不会重犯哥伦布的错误,我们可以托工业文明之赐去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为那里打上欧罗巴的印记,从一块殖民地,到一座桥梁——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见我设计的桥梁啦!就像渴望早日见到你一样心情急迫。 ——波登先生写于印度洋漫长寂寞的旅程。

今天我在新加坡港见到中国人了。主啊,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种!你天天都和这些小个子的黄种人打交道么?他们孱弱的身躯如何修筑我们的铁路?你的来信说他们其实是一群值得尊敬的人,可是我看不出一个欧洲人应该如何尊重他们的理由。噢,不要怪我没有一个基督徒的仁慈,让·们来拯救他们吧。

等两天,我们的邮轮补充好淡水、粮食和燃料,又将启航驶入南中国海。啊,中国,中国,这是一个多么古老的名字,这是一个因为你——我亲爱的小鸟——而听上去无比亲切的名字。

就像耶稣向世人宣布“天国近了”一般,我离你也越来越近了。

我为此而颤栗。 ——波登先生写于新加坡。

亲爱的露易丝小姐,我就像不敢面对耶稣的圣容那样,不敢面对你的诘问:为什么在离你如此之近时,转头离去?为什么在已经听得到滇越铁路线上火车的汽笛声——那就是你的召唤——时,再也不能向前迈出一步?主啊主,求你宽恕我的罪,求你用漂洋过海的旅途劳累惩罚我。我必须回去!立刻,马上,我连在海防港休整一天的时间都没有。这才是主对我最大的惩罚!

驶回马赛的邮轮已经升起黑色的浓烟,汽笛在召唤从远东回家的欧洲人。幸福的归程中就我一个最不幸的人啊!就我一个捧着爱人的一缕头发,却连不到爱情的另一端的可怜的人啊!我要用一生来请求你的原谅,亲爱的露易丝小姐。我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写给你的书信,可以明鉴我的爱心。现在我把这扎信寄给你,让·们代表我对你的思念和致敬。请你看完后就烧掉它们吧。我这罪人不配你伟大的爱。 ——波登先生写于海防。

就是这样,波登先生跨越了半个地球去会自己的情人,但在走到滇越铁路的起点海防港时,在走到露易丝小姐寂寞了五年的闺房的大门口时,在走到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目中的奉献、牺牲、信义、尊严以及爱的紧要关头,只能怀揣一束剪断之后越理越乱的爱情之发,转身离去。他的爱情在起点时错了,也就注定没有终点。露易丝小姐在人字桥竣工那天,等来的只有波登先生一捆厚厚的书信。没有充足的理由说明,也没有诚挚的道歉。别人的丈夫回家了,远在天涯的人继续自己的守望。

露易丝倒没有在忧愤屈辱中烧掉这些来信,但面对后来波登先生在归程中发自新加坡、亚丁港、塞得港、甚至马赛和巴黎的来信,一律拒收,原信退回。她已经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一千个辩白、一万个理由,都把它埋葬到印度洋里去吧,也把它埋葬在青春已逝、爱情已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的人生悲欢离合的深渊中去了。

这样一场痛到骨髓里的爱情,岂是大卡洛斯这种粗鄙的流浪汉可以轻易改变的?即便他在碧色寨成为了一个十足的绅士,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个女人失败的初恋以及被伤害的心,该如何修补。

露易丝有时会搭乘火车去到离碧色寨约七十公里的人字桥,不为什么,只是去看看这座凌空飞架的钢铁彩虹。一个穿西洋裙装的西方女子,一手撑洋伞,一手挽手袋,独自踟蹰在蛮荒的山道上。铁路沿线的欧洲人时常为她的安全担忧,有时还会派人护送她。但露易丝小姐说:“我在这里又没有仇人,谁会加害我呢。”她常常借宿在守桥工人的小屋子里,整晚都不睡觉。那个自觉腾出房间来给她的守桥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干瘦老头儿,姓赵,当年也修过铁路,一只腿是瘸的。尽管他不明白这个洋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后来和露易丝处熟了,最后认她做了干女儿。他让·易丝叫他干爹,他则像一个山里的老农民一般唤她“小姑娘。”露易丝不知道“干爹”是什么意思,她想把这理解为“教父,”但这显然不合适,赵师傅又不是她在教堂受洗时站在身边的教会中人。于是她干脆就喊赵师傅“父亲,”在远东有一个比亲人更亲的人,让·易丝感到幸福。

人字桥旁边有个苗族寨子,大约有十来户人家,露易丝第一次来到这个寨子时,尽管她只是一个女人,但全寨子的人都跑光了。后来露易丝才知道本地人吓唬哭闹的小孩的一句话:“再哭,洋人就来把你拖走。”慢慢地,那些苗族人发现这个洋女人与其他洋人不一样,她每次都带来许多东西给孩子们,从糖果、饼干、面包,到衣物、玩具。露易丝终于成为受苗家人欢迎的常客。他们为她带路,走遍了周围的山岭。露易丝惊讶地发现,许多地方都遍布当年筑路劳工的荒冢,有的大坟里甚至一次性地葬下几十人。在人字桥周围的山涧或坡头,晚上燃烧的磷火到处游动,几乎照亮了这座靠累累白骨而不是钢铁堆砌起来的桥!尽管当年露易丝医生见证了这座桥的修建,尽管她作为工地上的医生,对伤亡情况有最权威的发言权,但多年以后,她还是对大山深处随处可见的荒冢感到震惊。

“这简直是屠杀。”露易丝在一个晚上,和她的干爹赵师傅围坐在值班房里的火炉边说。

“你说什么?”赵师傅有些不解地问。

“我是指修这座桥,修这条铁路。父亲,死了那么多人,与大屠杀有什么区别呢?”

“唉,小姑娘,”赵师傅把一块烤好的土豆递给露易丝,“我们中国人的命,就跟蚂蚁一样弱小。你应该还想得起,当年这工地上,像蚂蚁搬家一样,愣是把一条铁路搬到山上来了。”

赵师傅的那一条瘸腿,也是这条铁路的千万代价之一,能大难不死,已是万幸。因此他和露易丝有许多共同话题。

“有一天我看见几十个人在山道上抬钢轨,可能是后面的人脚踩滑了,先是一个人掉下了山涧,然后两个、三个……主啊,就像倒掉的多米诺骨牌、”露易丝下意识地捂住了脸。

“小姑娘,那还不是最惨的。”赵师傅平淡地说。

“那么,父亲,能告诉我你所看见的最惨的么?”

“人都死了,现在来说还有什么意思。”

“父亲,你们中国人,恨我们吗?恨这条铁路吗?”

赵师傅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你们洋人,都像你这样,就不招人恨了。”他又沉默许久,“这铁路嘛。修的时候我就没有恨过,我是自己跑来的呢。因为它能给我一碗饭吃,就像现在一样。”

露易丝感到很欣慰,不是因为这条铁路被中国人所接受,而是这些善良的中国人把她和大卡洛斯这样的欧洲人区分开来对待。也许在碧色寨只有她一个人,才会为自己的欧洲人身份感到羞愧。

“你说过,你认识设计这座桥的人?”赵师傅忽然又问。

“嗯。”露易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赵师傅不小心戳到了。

“真不简单啊!”赵师傅感叹道。

“什么不简单,这个狗娘养的是个罪人!”露易丝忽然失控地骂起来。

“罪人?他做什么了,小姑娘?”

“他……他设计的桥,让·样多的人丢掉了生命。”露易丝努力让·己平静下来。

“小姑娘,可不能这样讲。”赵师傅捅了一下火炉,火光映照着他那高原地带的人黝黑粗糙的脸,看上去漠然、沧桑,僵硬,毫无生命鲜活的迹象,像泥塑的雕像。

“我想这个洋人老爷是个脑袋好使唤的人,他设计这桥,就像有人给你指路,指路的人有什么错呢?可能路是不好走,然后路上又有强盗土匪,给人添了许多麻烦,甚至把人杀了。但只要那指路的人跟强盗不是一伙的,你就不能怪他嘛。”

“不,父亲,在我看来,他跟强盗就是一伙的。”露易丝说得咬牙切齿。

“小姑娘,你们不是朋友吗?”赵师傅诧异地问。

“是……过去是。现在不是了。”露易丝终于没有忍住自己的眼泪。

“哦。”赵师傅善解人意地不再说话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气鸣,赵师傅看看墙上的钟,“火车要过桥了,我出去看看。小姑娘,你早点休息。”

赵师傅出去后,露易丝熄灭了房间的灯,把自己埋入黑暗中。“替我好好看着那座桥是怎样建起来的,就像看着一个孩子长大。”波登,你是个狗娘养的!露易丝在心里骂道。“我给予它生命的精子,你孕育并呵护他长大,就像我们共同的孩子。”波登,这不是你的桥了。你给予它的,甚至连我在的远东父亲都不如。

火车从桥上轰隆隆地通过,露易丝静静地躺在守桥人的黑屋子里,感到自己就是那桥,火车就是在无垠黑暗中进入她寂寞身体里的雄壮男人,一次又一次地让·充实,又一次一次地将她碾压,让·颤栗。她在似睡非睡的恍惚中哭泣、呼喊——波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