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碧色寨车站的洋人们开香槟庆祝时,寨子里的人彻夜失眠,每当他们要进入梦乡时,远处驶来的火车又将他们无情地赶出来;大地周而复始地颤抖、抽搐,家中的许多物品被惊吓得无故乱跑,四处躲藏,挂在墙上的簸箕跳到了地上,猪圈里的老母猪将头拱在粪堆里,憋死了自己;很多牲畜看到火车来了不知道该如何躲避,它们顺着铁路线逃亡,仿佛要跟火车比速度,直到精疲力竭后被呼啸的火车吞噬。
毕摩独鲁是第一个勇敢地站出来反抗火车这个怪物的人。他先是躲在一个神秘的地方做法事念咒语,招请各路神祇的力量,通车三天之后迫使法国铁路公司的火车在离碧色寨五公里的地方出轨翻车。尽管铁路公司解释说这是试运行期间必然要付出的代价,但这个小小的胜利激励了顽强坚韧的毕摩,他又调集起森林里的百兽,在铁路经过的一个山涧向火车发起飞蛾扑火般的攻击。那些猴子、山鸡、野猪、隼鸟、喜鹊、乌鸦、豺狗等,在毕摩咒语的指挥下,从天上和地下一齐向行驶中的火车发起悲壮惨烈的进攻。它们的尸骨铺满了铁路沿线,而铁路上的那些洋人雇员却叫他们的安南仆人将这些动物拣回来,他们在毕摩独处一隅的默默悲哀中,大张旗鼓地开了个盛大的野外烧烤聚会。
洋人们邀请普田虎土司前来参加,弗朗索瓦站长专门为他打开法国波尔多的葡萄酒。土司第一次喝到这种像人血一样鲜红的酒,他本来应该将酒杯里的酒泼到弗朗索瓦的脸上。不讲信用的洋老咪,吸血鬼,你们占了我们多少好地啊?但他对那个高脚玻璃酒杯深感迷惑,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精巧的东西!他更被在他面前摆出玻璃酒杯的女主人所吸引,她是弗朗索瓦站长刚从法国来的媳妇,高贵、迷人,衣裙飘逸,像传说中的仙女,但浑身散发出母牛的气息。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土司,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女人穿着上好质地的衣服,却看得到乳房的轮廓,甚至还能看到乳沟。土司想入非非时,不能不随时为洋人站长的媳妇揪心——那两团令人心惊的肉肉,什么时候会从她的洋纱裙中蹦出来呢?
“干嘛不喝了这杯,尊敬的土司先生?”弗朗索瓦举着酒杯来到普田虎土司面前。
“你们也是喝人血的贵族?”普田虎土司迷着眼睛问。
“噢,这不是人血,是我们从法国带来的葡萄酒。不过,您也许说对了某个部分,在我们的教堂里,它就象征着一个人的鲜血。我们叫他耶稣,是世界的救世主。那边的那个大胡子会告诉您关于耶稣宝血的故事。如果您有兴趣的话。”
刚才普土司入席时,人们已经给他介绍了布格尔神父,一个随着第一班火车前来的嘉宾乘客,一个有别于铁路公司洋人雇员的谦逊男人,他的年龄其实并不大,但他长及胸脯的胡须让·会以为他至少也有九十岁。普田虎土司甚至看见他抱起一个看热闹的肮脏小女孩,给她吃的,说她是他的小天使。但他和蔼的笑脸被兽毛一样的胡须掩盖,让·女孩放声大哭。据说他将在碧色寨开办教堂,把一个新的神灵带到这片土地上来。
土司对耶稣的宝血不感兴趣,对一个异邦的神灵即将到来也没有警惕,他担忧的是,碧色寨本来只有他普家的人是可以喝人血的高贵氏族,这是普氏家族最为神秘之处,也是他能统驭一方的神性保证。现在火车载来的洋人都是喝人血的,这世道还不乱套了?
“为了火车通到碧色寨,为了我们的友谊,尊敬的土司先生,干杯!”弗朗索瓦提议。
“你的火车,会让·们成为朋友?”普田虎土司没有举起杯子,疑惑地问。
“会的,火车让·不相识的人相聚在一起,也让·能够便捷地去到遥远的未知世界,交上许多新朋友。”弗朗索瓦说。
“算上我一个。”一个大块头洋人举着酒杯插进来,“喂,伙计,相信火车吧,把它像女人那样爱,你就会有许多快乐。”
弗朗索瓦皱起了眉头,但他还是说:“土司先生,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位是大卡洛斯先生,碧色寨的新居民,托火车之赐改变了自己人生的人。”
“听说您是碧色寨的最高行政长官,本地的贵族,我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我已经在这里闻到财富的香味了,哈哈,来,为碧色寨的财富干杯!”
与尽说些假模假样“屁话”的弗朗索瓦相比,普田虎土司稍微认同这个粗鲁的大块头的说话方式,他举起了酒杯,“你说得不错,财富是有味道的。”
烧烤聚会的第二天,铁路公司通过普田虎土司向碧色寨及其他属下的各村寨的臣民宣布:都去乘坐洋人的火车吧,洋人不收火车的脚力钱,还无偿提供糖果、香烟、洋酒、水果等食物。
那是热闹空前的三天,碧色寨就像过节。人们战战兢兢地上了火车,受到贵宾般的招待,火车载着满车厢的惊慌和尖叫、好奇和赞叹,驶过沉寂了千百年的大地,驶过一个个的村寨,穿过高不可攀的山岗。在太阳还没有落山之前,人们已经去到了从前要十个日出日落才能到达的地方。
“嗯,这个用火来推动的家伙,把时光像棉花一样压紧了。”普田虎土司坐在头等车厢里,感慨道。
“这并不是最关键的。”专程陪同他乘坐火车观光的弗朗索瓦说:“火车还会把财富像压紧的棉花膨胀开来。”
土司忽然想起多年前和弗朗索瓦的对话,“这就是说,你们修这条火车的驿道,并不是为了来我们这里纳凉的?”
“纳凉?”弗朗索瓦笑了,“当然了。有钱人总是去很远的地方纳凉,前提是,你得有钱。”
普田虎土司若有所思,“是啊,我有堆成山的粮食,有成群的牛羊,可我却没有你走得更远,结交更多有钱的朋友。”
“你不出门旅行,怎么会有更多的朋友呢,尊敬的土司先生。”
碧色寨的男女老少中唯一没有去乘坐免费火车的人是毕摩独鲁,当他看到人们对火车的敬畏时,失落感油然而生。过去寨子里的人对他所代表的神灵世界充满敬畏,也就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尊崇有加。他虽然没有土司那样的权势,也不是碧色寨的富人,甚至和大家一样盘田种地、放羊赶马,但他是往来神界与人间的使者,肩负着传达神的声音和意志的使命。毕摩经常去到神界的证明是:有时人们在他神秘失踪了十天半月后,忽然见到他风光十足地回到寨子,那真是村寨里的节日。彩虹是毕摩进村的门,百鸟为他引路,老虎为他护驾,鲜花为他盛开,溪流为他歌唱。此刻人们向他询问凶吉祸福最为有效,去哪条路赶马会平安,做什么买卖将发财,地里有虫害的人家在毕摩那里讨得一纸咒符,回家一念,虫子们会像受到惊吓的鸟儿一般,长了翅膀纷纷飞走;早已订好的亲事在从神的世界归来的毕摩面前卜卦佳期,必定人丁兴旺、白头偕老。走失多年的牲畜,会跟在他的后面,私奔在外的年轻人,会托他带回平安幸福的消息;甚至有一次,他愣是从死神那里抢夺回来一个亡灵,将他活生生地带到一个孤寡的老人面前,因为他告诉阎王:他不能容忍世上白发人送黑发人。有一次他浑身伤痕累累、独自从深山密林里像个梦游者般地回来,那是他用一把木刀和一群魔鬼搏杀并战而胜之后留下的纪念。有人问为什么不用钢刀呢?智慧的毕摩告诉他,凡尘世界中金克木、木克土、水克火、火克金、土克水,这是五行中的顺克;而在神魔的世界里,木克金、土克木、火克水、金克火、水克土,这叫反克。在人的世界要顺从相生的道理,在魔的世界要依靠相克的道理。
“看来洋老咪的火车不是魔鬼世界的东西,它也是由人来赶着走的,就像我们赶牛车。只是他们用一种看不见的魔力,能够驮载比牛车多得多的货物。这些洋老咪,脑袋瓜里都装的是什么?”普田虎土司坐火车兜了一圈风回来后,对毕摩独鲁说。
“洋老咪的脑袋里装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心,是不是魔鬼的心。”
土司嘀咕道:“你总是说能看透每个人的心。那你看清楚他们的心了吗?”
“老爷,我们的心都是红色的,而洋老咪的心,那天我打了一卦,卦象显示是……是蓝色的。”毕摩说得有些心有余悸。
“蓝色的心?”土司狐疑地盯着毕摩的眼睛,“你看到了?”
毕摩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洋老咪的心就像水中潜伏的鳄鱼,我们只看到他们大张的嘴和锋利的牙齿。我们的祖先也说过,鳄鱼的心就是蓝色的。你再看看他们灰蓝色的眼珠子,就感到自己是在跟鳄鱼打交道。”
“那也不能说明人家的心是蓝色的,除非你挖开洋老咪的胸膛看看。”
毕摩无言以对,他虽然可以斩杀神界的魔鬼,但在尘世,毕摩是不能杀长掌动物的,彝族人把动物分为三类:长掌动物、长蹄动物、长翅动物。人、虎、熊、猫狗都属长掌动物,马。牛、羊、鹿等是长蹄动物,天上飞的多为长翅动物。其实别说一只动物了,毕摩连叮到身上的一只蚊子也不忍心拍打的。
不过,如果你不能斩杀一条鳄鱼,谁又能把脑袋探到鳄鱼的嘴巴中,去辨别这种凶狠而狡诈的家伙的心呢?
土司又说:“能把那么大个铁家伙使唤得满地跑,不知是哪个神赐给他们这样的力量。洋老咪真是一些聪明人啊。”
毕摩感到自己的面子受到了损伤,他说:“过去魔鬼们穿的是金刚铠甲,现在的魔鬼使唤的是钢铁火车。魔鬼们总在不断变幻自己的法术,有时他们甚至会变得来比一个毕摩更聪明。”
土司不想再听他这套了,在洋人的火车这个话题上,毕摩再不能为他提供神灵的看法和人间充满智慧的解惑释疑。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你走吧。别再在人前人后说那套降伏火车的话了。莫去抓猪屎,猪屎里有把刀。”
独鲁从土司衙署灰溜溜地出来,感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毕摩了,如果他在土司面前成了去抓猪屎的蠢货,今后谁还会听他的呢?其他地方的毕摩似乎比他运气好得多。因为他要面对的魔鬼,除了神魔世界的,还有大海外面来的,他们掌握着连一个毕摩也不明白的魔法。毕摩独鲁祖传的半部经书里,曾经记载有个叫“黑半球海洋”的地方,在遥远的大海那边,那里的太阳是黑色的,人们只能用月亮照明,那里的人们有着和彝族人和汉人不一样的头发和皮肤,说不同的话语,祭祀不同的神灵。但可惜的是,这半部经书的另一半在一场大火中被烧了,因此毕摩就无从知道,“黑半球海洋”的人们,是不是就是来到碧色寨的洋老咪的祖先,他们从前是否就有火车这种东西?
又一列火车喷着黑烟驶进碧色寨,粗壮的汽笛和火车机头嘶嘶的喘气打破了寨子里暂短的宁静,大地又开始颤抖,鸟儿们又在逃亡,异邦人的喧嚣主宰了一切。形单影只的毕摩忽然向随时伴随他左右的神发问:这是我们的碧色寨吗?
“是的,这是我们的碧色寨,这是我们的未来。”大卡洛斯对自己的兄弟说。他们刚刚租下了铁路东侧的两间房子,准备开设一家专营洋货的小杂货店,能经营的货物虽然还不多,但大卡洛斯凭自己的直觉判断,碧色寨将会有巨大的商机。
“铁路还没有修到昆明哩,哥哥,难道你不想再在铁路工程上赚一把?”小卡洛斯一直不明白,从来向往冒险生涯的兄长,为什么会在这里停下自己的脚步。
“噢,我亲爱的兄弟,难道你不担心自己的头,哪天会被那些造反的中国人砍掉?”
“如果我们对他们仁慈一点……”小卡洛斯嘀咕道。
“依靠仁慈,能在这个地方修建一条翻山越岭的铁路?别天真啦,你不是害怕下地狱吗?”
“不是害怕什么的问题,老兄,而是爱上了谁的问题。”小卡洛斯一语道出了问题的实质。如果不是露易丝小姐应聘为碧色寨铁路诊所的医生,大卡洛斯绝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命运押在这个偏僻荒凉的小村庄。
“我们那可怜的老爹可真会给我找事儿做,死了也要将一个包袱隔着大海扔给我。”老卡洛斯几年前便去世了,临终前发来电报,让·卡洛斯向他正在奔向天国的灵魂起誓,一定要和自己的兄弟在远东共进退,要么一起发财成为富翁,要么一起像浪子一样归乡,不然他在天国里也会谴责大卡洛斯的无情无义。“妈的,我要是像咱们的老爹一样做个风流情种,上帝才知道会弄出多少有人操没人养的混血杂种来。”
小卡洛斯不说话了。这些年在铁路工地上,大卡洛斯没少给他关照。现在他成年了,感觉自己已经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但似乎还是挣脱不了大卡洛斯的羽翼。他没有一个冒险家的禀性,也缺乏当一个世界流浪汉的勇气。他或许应该在家乡当一名乡村教师,甚至适合去做一名神父。但是命运把他抛到远东一个叫碧色寨的地方,成天和一群表情木纳、行动迟缓的东方人打交道。在这个任何一张地图上也不会标明的地方,除了火车是运动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僵死了。如果说大卡洛斯对赢得露易丝小姐的爱,就像穿越大西洋一般漫长,那么小卡洛斯对自己的未来,也像跨过印度洋那样难熬。那是他们当年乘坐“澳大利亚人”号邮轮来到东方冒险的路程。
“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却落脚在这个小村子里。”小卡洛斯抱怨道。
“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那样的小村子还创造了奇迹哩。”大卡洛斯充满憧憬地说:“看吧老弟,碧色寨必将成为远东殖民地的一颗明珠。还记得当年在‘澳大利亚人’号上那个印度支那总督贝尔先生的话吗?这里缺欧洲人的脑子。一定不要忘记了,我们是来当老爷的。况且,现在我们已经是老爷了。”
那时,卡洛斯兄弟的生意并不大,只雇了两个中国店员和一个安南仆人兼管家。在洋人眼里,安南人是经过殖民教化的,对他们的主子忠心耿耿,听话好使唤;而中国人要么不可理喻,要么就狡猾难缠。他们或许有经商的天赋,但他们却遵循与西方人不一样的游戏规则。中国民生本来就凋敝,对洋货还没有充分的认识,且还有一部分中国人仇视洋货呢。
不过大卡洛斯从法国铁路公司在碧色寨开免费火车吸引民众的做法得到启发,他刚向彝族人推销煤油时,人们并不愿轻易放弃祖辈都用来照明的植物油——他们叫香油,在一个小土陶罐里浸一根细细的棉纱灯芯。大卡洛斯进了一批铁皮底座、有玻璃罩子的风灯,把一个大玻璃风灯点亮后,放在碧色寨的村口,风呼呼的吹,但灯依然明亮。人们问:“洋老咪,你这是什么灯啊?连风都吹不熄。”
大卡洛斯夸张地说:“快来看看吧,你们的灯都怕风,但用我的油,我的灯,风都会被它气死的!”
于是,彝族人就给这种灯取了一个名字——气死风灯。大卡洛斯在卖煤油给他们时,慷慨地赠送一只风灯给他们,不管你是买一小盅,还是买回去一桶。如果你买走一匹洋布,就赠送一盒火柴。这个东西让·惯了火镰石的彝族人吓了一跳,一根小木棍儿一擦就着火了,他们像淘气的孩子似的拿着火柴到处乱擦,造成好几间草房失火,还烧伤了人。洋老咪的火柴,就这样被叫成“洋火”了。好用,但容易带来灾难。
过去彝族人的日常生活用品都得靠跟汉人做买卖,从一根针,到一口锅,先是以物易物,后来学会了银钱买卖,斤斤计较、讨价还价。那时彝族人在跟汉族商人做交易时,总是被骗,总是算计不过人家。但这个洋老咪,卖东西给你,还送一只风灯,似乎比彝族人还诚实可信,大方豪爽。好多人家拿回去摆在神龛上,成为家中最贵重的器物。不久以后,他们从发现了这种风灯的好处,到发现洋货更多的好处,洋钉当然比木楔子好用,洋碱(肥皂)比皂角洗衣更干净,洋布嘛,连有一双巧手的婆娘们都认为它很漂亮,真不知道那些洋老咪是咋个织出这么多花色的布匹来的。
不到两个月时间,大卡洛斯的小杂货店就垄断了碧色寨极其周围村寨的市场。他雄心勃勃,在蒙自县城也开了一个分店。还是经销纸伞、煤油、铁钉、蜡烛、罐头、香皂、布匹等日用百货。但那时中国正处在一个多事之秋的年代,县城里的士绅阶层并不像乡村里的人们好糊弄,铁路修进来后的仇洋情绪还像云层一样堆积在蒙自县城上空。士绅们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和家族势力,他们用看不见的手,把愿意来逛洋人杂货店的人都挡在店门外。大卡洛斯经常感到一些本来应该成为顾客的人,只能远远地在他的店门外徘徊。似乎他们一旦走进这家洋人店铺,就会遭到同胞的唾弃。
“为什么他们不认为这是个好东西呢?我卖给他们的煤油,比他们用了数百年的植物油点灯更明亮,我们的布匹,要么更经久耐用,要么更漂亮时尚。这些中国佬,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大卡洛斯有一天在弗朗索瓦的站长室,对他抱怨道。
“火车相比起他们的牛车,难道不是更好的东西?”弗朗索瓦站长说。他并不喜欢大卡洛斯,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但在火车刚刚开通的碧色寨,能在漫长炎热的白天和他一起喝下午茶、晚上凑在一起玩牌打发孤独无聊时光的西方人并不多。“我的朋友,我给你看看蒙自的地方长官选拔他们的下属时的两张考试题。”
弗朗索瓦起身从自己的文件柜里翻出两张纸来,递给大卡洛斯,但大卡洛斯略带羞涩地摇摇头,弗朗索瓦才想起这个家伙不要说汉文,就是自己国家的文字都认不得几个呢,他只有站在屋子中央,自己表演起来。
“请把我当成那个自以为是的官员吧。请注意,他会这样说话。嗯,嗯,肃静,肃静。各位有志于报效国家之仁人志士、有为青年,西洋蛮夷——嗯,这是指我们——用他们的坚船利炮强迫我大清签订了许多不平等之条款,还用他们魔鬼控制之火车,撞开我大清之国门。因此,本官今天的试题是;一、《驱逐洋夷之最佳策略》;二、《如何将法国人赶下大海而收复东京》。”
大卡洛斯笑痛了肚皮,“还收复东京呢,我们没有去攻占北京就是对他们的仁慈了。”
弗朗索瓦止住了笑,回到座位上,一丝忧郁浮现在脸上。“我们也别太得意,这个古老的帝国眼下只是还在沉睡,谁知道他们哪天醒过来?总有一天,他们会来一场法国式的大革命,把王公贵族们推上断头台。我们的火车开到昆明的那天,你以为是飘飞的彩带和开启的香槟吗?不,不是。是民众在街头的抗议和扔向火车的石头。一所军校的士官生在他们的教官带领下,把我们的火车作为他们今后作战的教材。上帝啊,我曾经做过这样的一个梦,那么多的中国人,等哪一天他们醒悟过来了,不用他们动刀枪,挤也把我们挤下大海了。”
弗朗索瓦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他知道中国各地反抗清政府的暴动此起彼伏、风起云涌。一些拥戴孙文的反清义士和革命党人也借助刚刚开通的滇越铁路往来内地与海外之间,他们曾经在和安南交界处的河口起事,虽然很快被政府的军队镇压下去了,但弗朗索瓦已经从那些不怕死的中国人身上,看到了一个衰败帝国的末日。
滇越铁路全线贯通一年后,中国的辛亥革命爆发,清政府已经对局面失去控制,流亡海外的革命党人和反清义士如过江之鲫,在滇越铁路线上来来往往,连火车上的法国铁路警察也抓捕不过来了,开初他们还把那些反抗政府的人抓起来交给当地的政府官员,可是他们发现那些被抓捕过的革命党人,常常不经审判就立即处决,人头落地处,鬼哭神怨。这实在有违法国人的价值观,连弗朗索瓦也看不下去了,他把碧色寨铁路警察分局的阿尔贝托局长找来说:“我们的铁路,为中国的无政府主义者打开了方便之门。而一个无政府主义者自由表达自己的言论和政见,是社会进步的标志,更是我们所倡导的文明价值。我们可以和他们通商做生意、修铁路办洋行,但我们绝对反对他们中世纪时代的政治体制。如果他们能像法国大革命那样,成立一个像我们法兰西那样的共和国,我们这条铁路就真没有白修。”
阿尔贝托局长苦笑道:“大清政府早知道这一天,就不会和我们签订修这条铁路的条约了。”
弗朗索瓦站长说:“我学会了本地彝族人一句充满智慧的话,不要愚蠢到去抓猪屎,猪屎里有一把刀。对此,我没有尝试过,你愿意吗?”
秋天快结束时,蒙自的部分驻军发生了哗变,响应武昌起义的革命党人,他们和忠于朝廷的军队在县城展开激战。卡洛斯兄弟那几天刚好在县城里的分店盘点货物,这家店铺处于两军交战的中间地带,几颗流弹飞来,把店铺的玻璃窗击碎了。
大卡洛斯躲在窗户后面,手持一支来复步枪,不断安慰生性胆小的兄弟。“别怕,这些闹事的中国人不是冲我们来的。”
“叛乱的散兵游勇不会来抢我们的店吧?”小卡洛斯脸色苍白地说。
“这些狗杂种敢来一个,老子就打翻他一个。”
“他们可比我们人多,哥哥。他们是军人,我们跑吧。”
“等等看,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呢。”大卡洛斯边往外观望边说。
“机会?上帝啊!能活着出去,我以后天天找布格尔神父忏悔。”
天快黑时,枪声逐渐稀疏下来,城里到处是断壁残垣,忽然传来了欢呼声,一些胆大的老百姓已经出现在街头看热闹。看来革命党人胜利了,中国改朝换代的时机到来了。
大卡洛斯计划中的机会也来了。他在店里找来一大桶煤油,泼洒到货架和堆积的货物上,小卡洛斯惊讶地望着近乎疯狂的兄长,劝解已经没有用了。直到大卡洛斯亲手把这家店铺点燃,他才知道兄长冒险一搏的勇气和流氓无赖般的下作。
“不管谁是最后的胜利者,现在我们都可以去找他们赔偿了,至少是双倍的。”大卡洛斯看着熊熊燃烧的房子说。